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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与虎谋皮 ...

  •   洛阳的天空堪不住忧郁终是洒下了雨水,淅淅沥沥,点点滴滴。
      石崇躲在檐下窗边,小心地注视着屋内之人,王恺。
      石崇并非洛阳达官显贵的座上常客,也没有来过王恺的府邸,只是听人议论过其生活奢华。不过那也是早年间的事了,武帝登基之后推崇节俭,洛阳权贵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多多少少有所收敛。而王恺身为皇亲,又得武帝信任,自然要做出表率。
      如今王恺这座宅院并不比羊祜的大多少,奴仆下人也不是很多。但这只是些表面功夫,内院吃喝用度,铺张依旧。旁的不说,单是王恺这间书房,被称作藏宝阁亦不为过。只一眼扫过去,金银玉器,绫罗绸缎,堪比皇宫内院。然而这一切落入石崇眼中却是没了滋味,此刻他关注的只有王恺的行止。
      石崇此行并非行刺,而是谈判。他在此处已然瞧了半刻,王恺在房中只是看书,并无异状。他本想碰碰运气,若是能察觉几个王恺的弱点最好。可现在时间紧迫,石崇只好作罢。他摸到房门外,在门上敲了三下,也不等屋内应答,直接推门而入。
      王恺看到眼前忽然闯入的黑衣人也只是微微一愣,旋即冷笑一声,轻捋长髯问道:“你是石崇?”
      “看来白头回报了我的名字。”
      “不错,他说了很多。”王恺扔下了书卷,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似乎在回想什么。“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来做什么。……我很好奇你打算如何去做。”
      石崇认真地听着王恺讲话,同时猜测着对方的心态与用意。每一个音,每一口气,他听到的都是不容置疑的自信。这与他臆测的王恺别无二致,甚至更加极端。这是一场猫与鼠的游戏,鼠若是想要存活,就要给猫提供玩下去的兴致。
      石崇利索地摘下面巾放入怀中,在王恺的对面跪坐下来,平静地看着王恺,开口说道:“我想先向王公讨杯茶水。”
      王恺又笑了:“你不必再作试探,我没有要唤人拿你的意思。想你能潜至此处定是伤了我不少护卫,这茶水自然没有你的。”
      石崇心下稍安,看来这谈判可以安然进行了。“王公放心,我只是将人打晕而已。”
      王恺用眼角瞟了一眼石崇,露出了鄙夷的神色。“你不杀他们,他们却还是要死的。连个毛头小子都拦不住,留着这些废物又有何用。”
      石崇不禁倒抽一口冷气,王恺这人当真毒辣,对自己手下之人竟也如此。难怪当日白头会置手下生死于不顾……与此人为敌,不可不慎啊。石崇有此念想,气势上不觉便矮了一截,已没有刚进屋时那般自如了。
      王恺何等老道,自是察觉出石崇的变化,于是再逼一步,道:“你此番前来,尚未开口,便已害我十余条人命。如此交涉之法,难不成是河北市井之俗?”
      王恺此言直中石崇软肋,所指乃是石苞早年曾在河北邺城贩铁,讥讽石家到底是寒门出身,不懂规矩。王恺设想此言一出,石崇或气势全无,或恼羞成怒,此番谈判便全然由自己掌控。他倒不怕石崇出手加害,此间乃是王家聚宝之所,机关重重。自己只需动动手指,来袭之人便可万劫不复。
      但王恺终是算错了。对于某些自尊极强之人而言,软肋,往往也是逆鳞。
      “既是废物,便早晚都要死的。况且你杀自家下人,与我何干?我若非不请自来,只怕连王公的面都见不上,又谈何交涉?”石崇忽然气势凌人,侃侃而谈,居然还随手抄起房中一块玉璧把玩起来。此间变化之快,竟让王恺一时无措。
      “……好!我便听听你要交涉些什么。”果然是初生牛犊。王恺不由得收起了轻视,他现在的确想知道这个年轻人还能给他带来多少乐趣。
      “敢问王公为何要加害我父?”石崇依然把弄着玉璧,胡闹似地透过壁孔看向了王恺。
      王恺并不作答,平静地看着石崇的表演,“你以为为何?”
      石崇把玉璧往空中一抛,价值连城的宝物在空中转了两圈又落回了石崇手上。石崇单手将玉璧平托在胸前,以壁为图,在上面指点起来。“晋强吴弱,圣上励精图治,定可一举吞并东南。而寿春重地,南望长江,屯有重兵。此处大将必为伐吴先锋。王公将家父除去,扶植王氏将领代之,伐吴首功便是囊中之物了。”
      王恺又眯起眼睛,微微点头,像是在听小曲一般。石崇见他并不插话,知道自己方才所言尚不够准确,沉思了片刻,又道:“然而王氏已然权倾天下,这等功勋虽大,恐还入不得王公之眼。如此看来,王氏夺寿春,多半是为了江南士族了!”
      王恺忽然睁开双眼,说道:“不错,正是为了江南士族!东吴国力弱而士族强,灭吴之后,圣上为求安稳必定善待江南贵姓。如此一来,我王氏在朝中地位定然受到影响。”王恺说到此处有些激动,竟然站起身来,“我曾听圣上与羊祜商议伐吴之事,拟发六路大军破之。下邳,寿春,汝南,南阳,襄阳,成都各一路。若是如此,这六路大军之中,我王氏统帅至少要占到一半。借行军之便,先削弱江南士族之力。让那顾、陆、朱、张之辈看看,这天下,到底是谁的!”
      石崇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玉璧,六座城池似乎依稀可见。而父亲驻守的寿春,正是距吴都建业最近的一座。石崇叹了一口气,沉声说道:“这天下,是圣上的。”
      王恺哼了一声,又坐了下去,闭起了眼睛。“竖子之见!帝王不过是一种象征,这天下,从来都是士族的。”
      石崇有些警惕地看着王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王恺竟也当着他的面说出。而方才关于武帝的进军计划他也是毫无保留。要知道,只有在死人面前才是没有什么秘密需要保守的。难道说王恺早就有心置他于死地?
      既然如此,石崇只好将此行谈判的条件直接摆了出来,权当最后一搏了。“我已传书信一封与家父,叫他自削兵权,离开军营,到都亭待罪。寿春一地,尽可归于王氏。还望王公可以适时收手,莫要逼人太甚。”
      王恺摇了摇头,连眼睛都没有睁开,“自削兵权,待罪都亭,也算得一招好棋。想我那外甥最重情意,念及你父三朝元老,也许真能网开一面。然而我谋划月余才行此一击,岂可自留后患?若留尔等在世,我这府院的护卫岂不是要日夜操劳?之前我不许白头杀你石家之人,一来是想把你全家留给圣上处决,二来便是期待有今日之晤,将我胸中谋划一一道出,也让你石家灭个明白。”
      石崇听到此处不禁放声大笑,笑得王恺不得不睁开眼睛。石崇把手中玉璧丢在一旁,指着王恺言道:“王公之谋有何新奇?不过是先在淮南,洛阳两地捏造童谣,同时潜入吴地,诈传圣上即将发兵伐吴,使其增兵边境;再令淮北监军王琛上密折弹劾我父,待圣上生疑之时,骗我兄出逃,以做实谋反之罪。除此以外,我听闻几日前洛南灵台曾办过一台法事,其间时有贵人进出,想必是王公为乱圣上之心而辅以巫卜之事。巫卜,密奏,童谣,潜逃,四重陷害以谋我父,不知我所言可有偏差遗漏?”
      王恺没有说话,脸色有些阴沉不定。石崇见状,更坚定了心中猜测,于是又用言语相激:“此等小计未见高深,只是前后时间拿捏得准罢了。我不过偶然撞见白头造谣,稍加查访便能猜个大概。不知此中何处教王公如此沉醉,又能教我石家不明不白呢?”
      王恺强作镇定,却是脸色微红,气息起伏,一手不觉在桌上游走。石崇知道他此刻已起了杀心,连忙说道:“我石家与王公无隙,王公要振兴王氏也与我石家无关。此事不过是个游戏,王公胜了,胜在出其不意。某虽不才,愿意陪王公再多玩几局。只是从今以后,王公若再想取胜,怕也没那么容易了。”
      王恺听了这话倒是一愣,似是不解其意。石崇见他情绪稍缓,却尚存疑虑,便解释道:“我石崇算不上智者,但也绝非莽夫。王公的护院也许要防备很多人,但其中绝没有在下!我若要胜王公,必然要用王公喜爱的手段才好。”
      石崇的话字字有力,打在了王恺心上。这是一个刚刚摆脱寒门的家族对他,对第一望族王氏的挑衅。有趣,太有趣了。王恺爱财胜过爱权,故而从不亲争高位;而爱玩胜过爱财,是以不吝挥霍无度。玩,就要玩人。躲在阴影之中,将天下人玩弄于鼓掌之间是他的向往。
      “留下石家,你我就能好好玩玩了!”石崇似乎看透了王恺心中所想,不失时机地总结了一句。
      石崇,这个小子,虽然出身平平,但似乎有些资格陪他玩。虽然现在有个鲁郡公贾充常与他相斗,但这人瞻前顾后太过保守,且一把老骨头不知还能活几年。……若是加个石崇倒也无妨。
      王恺没花多少时间便做出了决定,这个结果似乎也在石崇的预料之中。石苞的官职还是要丢的,不过石家一门的性命算是保住了。除却让圣上干等了两天的石乔以外,石家诸子也不会因此获罪。
      这样就够了。虽然王恺曾一度起了杀心,但此行谈判,也算是有惊无险了吧。至于以后要如何对付王恺和王氏,就不是现下要考虑的事情了。
      石崇暗暗松了一口气。待身心平静下来之后,他才忽然察觉到,来时窗外淅沥的小雨,不知在何时已然变成了瓢泼之势。
      洛阳的夜空,用雨水倾情地演奏着一曲挽歌。可怜曲中人尚彷徨其中,不解其味。
      这一晚,改写了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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