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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见端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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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缑氏县外一家小栈,店门紧闭,隐约传出兵器相碰的声音。
石崇与青奴在后院练武,掠起一阵刀光剑影。两人均是大汗淋漓,强弩之末,却丝毫没有停手之意。杨容姬坐在一旁沉静地看着,还是一袭黑衣,面纱也没有摘。
昨夜事了以后,石崇便匆匆来到此处,说是早已派出探子,约好在此碰面。杨容姬自觉亏欠于他,便硬是跟来,以为助力。只是由天明等到正午不见有人前来,倒是这主仆二人叮叮当当打个不停,不知是何用意。
忽然门外三声哨响,一人由后门而入。青奴听到声响稍有分心,被石崇抓个破绽,一剑指在咽喉。胜负已分,却无人在意。石崇收剑抛给青奴,迎上院外来人。那人从怀中掏出一块白绢递给石崇,也不作言语,直接转身离去。石崇展开白绢一眼扫过,便大步走进房间。
杨容姬不知出了何事,但见青奴并没有跟上,也只能原地等候。倒是青奴神色无异,淡淡地收起刀剑,整了整衣衫,说道,“青奴不在时,倘若公子有难,还劳烦夫人出手相助。”杨容姬点了点头,知道他们主仆相处已久,默契非常。由此看来,青奴定是要离开一段时日了。
少顷,石崇出得房门,将两块白绢交给青奴,沉声道,“速去淮南大营交予我父,务必稳妥。”
青奴躬身一拜,接过白绢收入怀中,呈上石崇佩剑,再拜,转身向马厩而去。
“何事?”杨容姬已走到了石崇身边,望向策马而去的青奴,眼中露出些许不解。
石崇叹道:“京城传来的消息,确有人密奏我父谋反。昨日圣上当朝商议此事,但结果如何尚不知晓。”石崇颇有意味地看了一眼杨容姬,“我让青奴传书与家父,表明京中情况及夫人沿途所见,并附上一策以保全石家满门性命。至于成与不成,我也没有十足把握。”
杨容姬眉头微皱,“若是圣上昨日才廷议乐陵公一事,那我所见淮北兵马调度一事又作何解?”
“密奏多半来自淮北。至于圣旨未到,兵马先动,足见幕后主使之人环环相扣,不想给我石家留半点喘息的余地啊。”
杨容姬低下头去。早先父亲曾说仕途险恶,前虎后狼。直至此刻,她才有所感触。“公子可探到那主使之人是谁?”
石崇无力地摇了摇头,“我所派之人只能打探些零散情报,此等要密,力不能及。”
“那为今之计……”
“等!”石崇说得斩钉截铁,“我方才击剑之时想通了白头所说的话。若是所料不错,今日便可见分晓。”
杨容姬有些不满地把头偏向一边。相处不过半日,这年轻公子已卖了几次关子。行事如此神秘,颇有故作高深之嫌,叫人好生不爽。
石崇似乎看出了杨容姬的不满,连忙赔笑,将她让到大厅之内,随手找个位子坐了下来。这家小栈早被石崇包下,自然是空无一人。石崇唤了一声,招来店家上了一壶茶水。这乡野小店哪有什么好茶,石崇也不讲究,端着石制的茶碗品了起来。
杨容姬心中本就有些不快,此时见了石崇的样子,小孩心性又起,揶揄道:“公子好心性,偌大的愁事,来得快去得也急。”
石崇听罢,放下茶碗,盯着泛黄的茶汤,悠悠念道:“将有五危:必死,可杀;必生,可虏;忿速,可侮;廉洁,可辱;爱民,可烦。凡此五者,将之过也,用兵之灾也。覆军杀将,必以五危,不可不察也。”石崇又抬眼看向杨容姬,“昨夜初见夫人,听得淮北变故即恍然色变已是不妥。此刻谋划已定,若还不能平心静气,则是犯了‘忿诉’之忌。日后若被父亲知道,又免不了一顿责骂。”
杨容姬也是将门之女,听得此言当即释然。但见石崇一本正经的模样,不觉有些好笑,“原来乐陵公也是一位严父,对待幼子尚且严苛如此。”
“也不尽然,家父对我诸位兄长倒是无甚苛求。”石崇又饮了一口茶,“某不才,能得父亲大人专宠,也不知是福是祸。”
牵扯到石崇家事,杨容姬也没了言语,却又不好僵在那里。默了半响,才说道:“妇人家嘴笨,讲不出什么道理。但令尊如此行事必有深意,公子也不必挂怀。”
石崇将碗中的茶一饮而尽,把茶碗轻放在桌上,自己斟满,“我本不必挂怀,可如今状况,石家有此大难,怕是要应在我兄长头上。”
“这又怎么讲?”
“在我之上有五位兄长,大哥早夭,剩下的在朝中均有官职。二哥石乔官拜尚书郎,可直达天听。其余三位也都在洛阳内外为官,我则在修武县做了县令。此番家父事发,朝中震荡,有我几位兄长,只怕是凶多吉少啊。”
“公子可是担心兄长因此获罪?”
石崇摇了摇头,“谋反之事无凭无据,只凭几句歌谣尚不能做实。我只怕有心之人虚以利害哄骗我兄长,若骗得他们在此时出逃……家父谋反之事,当真百口莫辩了。”
杨容姬本还想着廷议未果,石苞造反之罪尚无定论,也许还有办法开脱。但听到这番推测,又想起先前石崇所述白头之言,不禁失声叫道:“那白头话中之意定是如此!乐陵公危矣!”
石崇依旧淡然,轻轻摆了摆手,“昨夜听闻淮北变动,我便知石家难逃此劫。家父行事规矩,在朝中并无仇怨,想是占据高位惹人不满罢了。只愿此番他能舍了官职,保全性命即可。”
杨容姬顿觉无力,此时她连局面都难以看清,又何谈帮忙呢?一时无主,她随手端起了桌上的茶碗,及至眼前才想起自己还戴着面纱。
“此处没甚么登徒子之流,夫人不妨将面纱取下”看到杨容姬的异态,石崇出言相劝。
杨容姬有些犹豫,把茶碗放下,欠身答道:“非是我要防范公子,只是曾在拙夫面前许下誓言,不敢违背。”
石崇爽快地大笑两声,“既然如此便不可强求,半日劳顿想必夫人也乏了,我们便各自回房好了。若有甚么消息我再去寻夫人便是。”
杨容姬也微笑着点了点头。石崇把店家唤来,分了客房,两人各自离去。
这一下午相安无事。入夜时分,院外忽然起了喧哗,似是几架车马到此。石崇本就警觉,当下走出客房就要看个究竟。哪知才到院中就听一人高声喊道:“小弟!小弟!”
声音未落,院门已被砸开,两个下人拥着一个华服男子踉跄而入,那人正是石崇的二哥,尚书郎石乔。
石乔撞到石崇面前,一手撑在他的肩上,喘着粗气喊道:“小弟,你真在这!快,快给我换两匹好马,咱们这就得走!”
石崇脸色阴沉,他先前派出的手下曾报予几位兄长,约定若遇变故可派人到缑氏县外小栈联络。此刻石乔亲自带着车马出现在此,定是中了人家的计谋。而洛阳城中太极殿上,父亲的谋反大罪怕是逃不脱了。但眼下当务之急,还是探听幕后主使之人。石崇只得按下情绪,问道:“二哥这是要去哪?”
石乔听罢气得直跺脚,“你当真不知吗?父亲要造反称帝了,密奏这两天就到洛阳,要是走晚一步被那皇帝察觉了,岂不是人头落地!你赶快备马随我赶去寿春助父亲起兵,日后我为太子,也封你个王爷做做。”
石崇强忍怒气,接着问道:“二哥如何得知父亲造反称帝?”
石乔此时已顾不上和石崇讲话,已然左顾右盼找起马来,仿佛追兵已到眼前。石崇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拉住石乔,高声喝问:“到底是谁让你离开洛阳的?”
石乔也急了,用力挣开了石崇,“你做甚么?我偷看到淮北王琛的密折这才出逃的。现在特地赶来救你,你却如此待我……马呢,这的马呢!”
王琛?不对,他至多是个卒子,若为主使还不够格。石崇一咬牙,向石乔深施一礼,“小弟一时情急,二哥莫怪。我这就叫人牵马过来。只是……不知二哥在何处看到的密折?”
石乔听到有马,便也放松下来,伸了伸胳膊,随口答了一句:“我去国舅王恺府上赴宴,偶然看到的。”
王恺!这人虽官职不高,但身为国舅,的确可以蒙蔽圣上的视听。可偌大个计划,牵扯到两州的兵马调动,仅凭一个国舅是不够的。这次与石家为敌的,恐怕是整整一个家族。
天下第一望族,王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