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首同归》冷鸿

2、一波三折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而庙堂之上，妖风最盛。
　　石苞并非人杰，得以封侯拜将却是缘于深谙中庸之道。然而出仕之前，石苞不过是个贩铁的小民。乱世之下多有屠狗辈一步登天，于天下制衡前荣升新贵。其间昙花一现者不可胜数，只因根基不稳，稍遇风浪便为世家大族所噬。眼下石家有难，仅凭一人之力能否回天？
　　那青年书生伏下身形静静地等待猎物出现，心中思绪却难以平静。
　　他叫石崇，是石苞最小的儿子。

　　小路，树林，草丛。残月无声。
　　这是一次成功的夜袭。
　　五具脚夫装扮的尸体散在草丛里，手中滴血未沾的短刀和喉头绽放的血花诉说着偷袭者的强悍与果断。其间站立着毫发无损的三人：孩子，石崇，还有青奴。
　　青奴仔细地翻查着每一具尸体，不敢放过任何的蛛丝马迹。也许只有他发现了什么，公子才会放弃从那个孩子嘴里套东西吧。不，那不是个孩子。那双看似稚嫩的眸子里翻涌着太多冷酷与决绝，直教月光下流淌的腥热黯然失色。
　　石崇擎剑在手，警惕地看着眼前这三尺长的威胁。虽然对方从未显露出任何抵抗之意。
　　“阁下的武功应该很好，为何不出手呢？”石崇试探着开了口。
　　那“孩子”冷笑了一声，“你跟了我三天，能摸清我的深浅，却看不出我与这些废物的差别不成？”
　　石崇心中暗吃一惊，原来他的行踪早已被人察觉，此番行动怕是难有收获。饶是如此，他依然故作镇定，顺口答道：“若非有连弩在手，阁下口中的废物也着实不好对付。”
　　“哪有什么阁下，我叫白头。你和那大个子以兵器机关之利除去那些废物，无非是想留存实力来拿我，又何必卖些便宜话。”好个老江湖，早把敌手看个一清二楚，纵是赤手空拳立于刀剑之下，也不见半点慌乱。
　　“白头……”石崇大概摸透了这人的脾气，没了应对之策，索性不再兜圈子，“你的主子是谁？”
　　夜空凝结了一会，仿佛在考虑这个问题的答案。弯月皎洁，洒在流光的剑锋上似乎能擦出轻响。石崇大胆地盯着白头的眼睛，毫不躲闪。不远处的青奴也静了下来，半握刀柄，蓄势待发。
　　绷满的弦终究没有断，随着一声沉重的呼吸，可怕的静不再了。
　　“你费尽周折无非是要问这一句，我也不必为难你，只是……别再用那两个字”，白头身上的寒气渐渐消散，眼中的精光也黯淡下来，“你问的事倒不是什么秘密。不过我得先问你一件事才行。”
　　石崇有些僵硬地点了点头，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刚才承受了多大的压力。这是个赌，赌一个强者在心态失衡的一瞬间是否会忽略对机密的保护。可从白头的话来看，这一把赌得好像没什么必要。
　　“你可是姓石？”
　　“正是。”石崇犹豫了片刻后，还是给出了答复。
　　“果然……”白头停顿了一下，不像在思索，倒是更似品味。待他再抬眼时，碰上石崇那掩不住期许的目光，不禁狡黠一笑，似乎心底潜藏着的顽童又活了过来，“你很快就会得到答案，但不是从我这里。”
　　石崇此刻依然用剑指着白头，不知该不该放下。白头的话不能让他满意，可是现在的局面他又能怎样呢？若拼是全力强行留下白头，他和青奴一死一伤已是最好的结果了。如今诸事不明，还不到拼命的时候。可若是放他离去，手中唯一的线索也就断了。白头口中来自他人的答案是否真的能到，这又是个赌了。
　　石崇正盘算着下一步到底该怎么走，却在不经意间发现白头的表情有一丝松动。来不及品味这微妙变化的意味，一束冰冷便伴着一声娇喝向他袭来。
　　“大胆恶贼，还不束手！”
　　电光火石之间，石崇向后猛退了三步，青奴一起一落已经护在了他的身前。不远处的树干上，一枚红缨镖还在微微震动。只有白头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与这一切毫无关系。
　　一道黑影从林中闪出直奔白头而去，在半空中又向石崇打出一镖。青奴早有准备，一刀弹开飞镖便要向那黑影冲去，却被石崇拦住。
　　黑影落在白头身前，拉开架势将他护住。那是个女子，早从出声时就能分辨。一身夜行衣把她玲珑的身躯紧紧地裹了起来，却丝毫没有破坏娇润的曲线。从刚才的两镖来看，此女的武功也不差，但绝非石崇两人的对手。倒是她和白头的关系让人琢磨不透。
　　想起白头的性子，石崇便直接问道：“来者何人？”
　　那女子气势不卸，也不回话，却是轻声冲身后的白头说了一句“别怕”。
　　白头再忍不住，大笑起来，“多事的娃娃，你可救错人了！”不等众人反应，便划起一道诡异的弧线向后纵去，瞬间消失在夜色中。
　　石崇没有追，只是露出一丝苦笑。若是方才还有以命相搏留下白头的机会，现在被这女子一扰，却也没得选择了。石崇扔下手中的剑直接坐了下去，挽起右臂的衣袖。月光下，一道细细的伤口还在渗着血。一旁的青奴早有察觉，从怀中摸出伤药，又扯下一块衣角，熟练地处理起来。
　　那黑衣女子冲着白头消失的方向愣了半晌，这才回过神来，赌气似地高喊了两声，全没了方才的侠义风范。自顾自地懊恼了一会，那女子才注意到石崇的伤势。
　　“哎。你的伤……”女子轻轻地走向了石崇，许是想起自己的冒失举动，之前的气势全然不在了。
　　“不碍的。姑娘也是侠义心肠，不必放在心上。”石崇答得平静得体，目光却在打量着眼前人。这是危急存亡的关头，万事仍需小心。
　　“那孩子怎么回事，你们是仇家吗？”
　　那女子黑纱蒙面，只能看到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好似夕阳下的秋水涟波。更兼左边眉毛上的一点黑痣，占尽了柔美与精巧。石崇本想从眼眸中解读女子的心事，可哪知一眼过后，竟有一丝失神。
　　“他……不是孩子，是个老侏儒。”
　　“侏儒扮成孩子？真是天下奇闻。”女子自顾自地踱起步来，一根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搭在了面巾面纱之上，甚是可爱。
　　石崇见她目光扫向了草丛中的尸体，只好解释道：“他扮作孩子四处造谣，中伤我家人，这才追他到此。这些是他的护卫。”
　　“原来如此，那倒真是个恶人。”
　　女人的好奇心性若不满足，只怕徒生麻烦。见女子不再追问，石崇也是松一口气。此时青奴已经包扎好伤口，向石崇示意后，便去处理那些尸体。石崇依然席地而坐，想要回味白头留下的话。可那黑衣女子却没有丝毫要离开的意思，竟蹲在了他的身边，检查其青奴包扎的手艺来。石崇无奈之下只好开口问道：“……不知姑娘为何到此？”
　　“往洛阳寻夫，路经此地。”
　　这女子原来已为人妇，虽然行事做派颇似绿林中人，但按礼数也该称其一声夫人。石崇自觉失礼，正不知该如何接话，那女子又似想起了什么，“公子可是洛阳人氏？”
　　“家宅虽在洛阳，我却常年在外。”
　　女子点了点头，又问道“我叫杨容姬，敢问公子姓名？”
　　“在下石崇。”石崇暗暗好笑，这女子看来是想出些财物来赔礼，身上银钱又不够，便想到了洛阳再说。石崇虽然看破，但此刻若不相应也不妥当。且不知他再回洛阳之时是怎样光景，便迟些再说吧。
　　杨容姬双眉一皱，细语道，“石崇……家宅洛阳……有人中伤家人……你莫不是，乐陵公府上的人？”
　　石崇脸色一变，急忙问道：“夫人何出此言？”见杨容姬一脸犹豫，石崇又补上一句，“在下正是乐陵公之子。还请夫人明言！”
　　杨容姬先是一惊，随即恍然，正色道：“我从淮北而来，见当地兵马调动，风传乐陵公造反，圣上已下密旨出三路大军讨伐。家父也在朝中为官，听他说乐陵公定是被奸人陷害。”说到此处杨容姬声音忽然一沉，“公子想必是在追查那两句童谣了，不想被我所累，跑了贼人。真是……”
　　没有理会杨容姬的自责，石崇呆坐在草丛中，一言不发。他只当洛阳的童谣是个引子，若能及时阻拦可保全家无恙。哪曾想到石家的危机早已爆发，家破人亡仅余一步之遥。
　　此时此刻，命悬一线，却连何人发难都不知晓。这棋局，当真难解了。

作者有话说

　　操作不太熟练，之前文章显示不出作者折腾了好一会，耽误了更新时间实在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