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不如不见(上) ...
-
泰始十年过后,武帝改了年号,咸宁。
何谓咸宁?就是咱们大家伙儿都踏踏实实别瞎折腾的意思。武帝不愿妄动刀兵的想法已经不再是秘闻了。
也许是改元带来了好运,也许是连死对头都看透了武帝的心思。咸宁元年二月,让大晋头疼了数年的鲜卑秃发部首领秃发树机能谴质子入朝请和。
有些眼光的人都能看出来,这次讲和只是秃发树机能的缓兵之计。不过叛乱的胡人可不止一波,在北地的幽并,西陲的秦凉,大晋边军与乌桓,北地胡,鲜卑拓跋部及阿罗多部的战火依然熊熊燃烧着。希望天下安宁的武帝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接受了秃发树机能的请和。摆脱了双线作战的雍凉都督汝阴王司马骏兵锋直转,剿灭了北地胡,斩杀其首领吐敦。幽州刺史卫瓘的离间计也暗然奏效,鲜卑拓跋部和乌桓人渐渐变成了一盘散沙。
外患渐绝,本是大好的形势,然而天公不作美,咸宁元年秋冬之交,洛阳一带爆发了瘟疫,死者数万人,甚至连武帝本人都染上了疫疾。在城阳守了近两年的石崇此时不得不赶回洛阳,因为他的母亲刘氏在这场瘟疫中亡故了。
石崇将青奴留在城阳料理军务,自己带了两个亲卫,轻装简行赶到了洛阳。
此时的洛阳城再无帝都风貌。城外的草庐连绵不断,哀嚎四起,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气味。到了内城,街道上冷冷清清,就连为数不多的行人也是愁眉苦脸。
石崇来不及感慨,急急赶回了家中。母亲过世已有数日,得到消息的诸位兄长恐怕也都到了。石崇本不将这几人放在心中,可当他步入灵堂的时候,还是吃了一惊。
“不不不,太子再怎么愚鲁也是太子,齐王就是再贤德也绝无可能继承大统。”石统此时俨然是一副一家之主的样子,说话的声音和两年前相比又大了许多。
“此事不可以常理推之,还要看几位重臣的态度才是。”
“据我所知汝阴王与齐王甚是亲厚,如今他又刚刚立下战功,在宗室里风头正劲。若是届时他肯站出来为齐王说话,恐怕……”
石崇站在灵堂上,扫视了一眼,四位兄长都在。虽然孝服穿得规规矩矩,可几个当儿子的在母亲灵堂上讨论皇位的归属,也真算得上精彩了。且不说病中的武帝有无性命之忧,就算是真的要变天,凭这几块料又能有什么作为呢?
不过石统,石俊和石浚都已经发话了,怎么没听见石乔的声音呢?石崇定睛细看,才发现原来跪坐在垫子上低头不语的石乔已经睡着了。
“哼,那司马骏有什么本事,不过是仗着麾下有个无敌将军文鸯罢了。我看宗室里对他也多有不满,只是碍于辈分不好多说。可到了紧要关头,未必有多少人肯听他的!要说真能左右局势的,还是贾公。”
“我料想贾公也很为难呀,太子和齐王都是他的女婿,这要如何抉择才好呢?”
好嘛,这几人倒是越说越起劲,那石统都开始直呼宗室的名讳了。既然他们都装作看不见,自己又何须在意呢?想到这里,石崇便大步上前,打算上了香就离去。
“哎呀,这不是小弟嘛!”石统忽然满脸堆笑地站起来迎上了石崇,把一旁的石乔都惊醒了。
“小弟回来啦~”
“小弟……”
原来真是没看见,这时石俊和石浚也纷纷起身相迎,只有刚睡醒的石乔还没反应过来。
抬手不打笑脸人,既然几位兄长都有礼,石崇也不好太僵,于是拱手道:“方才见兄长们正在议事,未曾见礼,莫要怪罪。”
“你我兄弟,又何须如此计较呀?快坐,快坐!”石统说着,竟上来要拉石崇的手。
两年不见,这是都怎么了?
“我还要给母亲上香。”石崇并没有给石统这个面子,来到母亲的灵位前跪了下去。
这时石统等人也发觉有些不妥,向着灵位跪拜起来。一旁的石乔也加入其中。这灵堂也总算有了些肃穆的味道。
石崇跪在灵堂中央,紧闭双眼,把思绪集中到了亡母身上。
幼年的时候,他曾经是母亲的掌上明珠。也正因为如此,才让兄长们对他的嫉恨愈演愈烈。也许是感觉到了孩子们的暗潮涌动,随着石崇年龄的增长,母亲对他的态度也越来越平淡了。当父亲对他最严厉的时候,母亲选择了顺从,或者说漠视。也许正因为那时在家中找不到一块可以栖息偷懒的乐土,他才能事半功倍,学有所成。可石崇对母亲的感情也不再那么特殊了。
父亲过世后,他与这个家的距离越来越远。与母亲的联系也不过是每年寿辰时送去一份贺礼罢了。他可以想象得到,母亲在石统之流的奉养下过得不会太好。可就像当年母亲无法保护他一样,在这样的情境下,他也无法保护母亲。幸好母亲信佛,对生活也没有什么要求。如今在这几个废物还没有惹出什么麻烦的时候,母亲先走一步,未尝不是好事。
与两年前父亲过世时相比,这次的石崇冷静得多,也冷酷得多。片刻过后,他已经开始猜想几位兄长态度转变的原因了。
上一次和兄长们见面还是父亲大丧之时,那个时候……石崇自然想起了他与潘岳相逢东市,还和石乔大打出手的情景。而当他在脑海中闪过一个模糊的人影后,几位兄长此刻的异状也就有些眉目了。
石崇猛地睁开双眼,大袖一挥,站了起来,转身就往外走。
“哎!小弟如此匆忙要去何处啊!?”石统跳了起来,拦在了石崇身前。
“我此行归来还有要事,家中之事就麻烦几位兄长多担待了!”石崇平静地扫了一眼堂中几人,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这……小弟之要事可与贾公有关?”几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最终还是石俊开了口。
果不其然,这话头直接扯到了贾充身上。两年前东市骚乱,最后出面解决的是洛阳令荀则,还当着石乔的面邀石崇贾府一叙。而后在石崇升迁一事上,也确实是贾充授意料理的。想必这兄弟几个嗅到了味道,以为石崇是贾充的亲信呢。现如今他们急于在臆想出的帝位之争中站好队伍,当然想从石崇这里探听消息了。只是这话说的,竟然一点遮掩都没有,让石崇连猫逗老鼠的乐趣都感受不到了。
“既然是要事,又怎能轻易透露!”石崇脸色微变,却也没有显出怒色。
“这个……”石统又看了看两个弟弟,咬了咬牙,接口说道:“我等也不是外人,且心向贾公已久,只恨投效无门。如今朝中有变,我等兄弟若能共助贾公,岂不美哉?”
“朝中有变?三哥呀三哥,这话可不能乱说。在家里亮亮嗓门也就算了,千万别到外面生事。不然的话,就是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石崇眼中精光凌厉,直把石统压得抬不起头来。
石崇本不想与这几个兄弟有什么瓜葛,可听到石统恬不知耻地向他打听贾充的情况时,他真的怕了。要是这几个废物一时头脑发热,犯下什么诛连九族的大罪,那他多年的经营就全都化作乌有了。
“是……是。”石统连连应承着,脑门上渗出了细细的汗珠,似乎真的被吓住了。
看到石统的样子,石崇也就放下心来。可石乔的一声嚎叫又打破了宁静。
“你不过就是贾府的一条狗,神气什么!”
“大……大哥?”站在石乔身边的石浚被吓了一跳,连忙扯着石乔的衣袖,想让他住口。
“你就是牛上天去,我还是你的大哥!还敢在灵堂上撒野?这个忤逆的竖子!……”
石乔越骂越起劲,最后被石俊和石俊合力拉进了后堂。石崇静静地看着这出闹剧,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其实他对石乔的举动倒没有那么多的厌恶,至少他是诚实的,心里怎么想,嘴上就怎么说。相比之下,一直在自己身边使眼色擦冷汗的石统可要糟糕得多了。他本就不愿在家中久留,石乔倒也给他铺了个台阶。
“既然二哥不能相容,我也就告辞了。你们各自保重。”甩下这两句话,石崇大步离开了家宅。他自然知道身后的石统定是满眼阴毒,却也丝毫不以为意。
“大人,接下来要去哪?”石府门外,石崇的亲卫抛出了一个最简单的难题。
其实石崇心中也没个准数,赶路的时候都没想那么多。照理说,洛阳都到了,怎么也该去河阳县看看才对。可在这个特殊的时候去打扰潘岳和杨容姬,到底妥不妥当呢……
忽然,一个奇怪而又有些熟悉的呼喊将他从思绪中强拉了出来。
“哎!小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