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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不如不见(下) ...

  •   “哎呀小公子呀,我来之前还说呢,没准能在洛阳瞧见您,还真叫我给说着了!”来人正是潘岳的亲随,初九。
      石崇看到初九有些意外,但也从他身上感到了在这严寒的死城中缺失的一丝暖意。他刚想开口寒暄一下,可初九竟然没给他这个机会,又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老远我就觉着像您!哎,快两年没见着小公子了,您比以前壮实了好多,我差点都没认出来。本来上次我也该跟着去城阳的,嗨,都怪我马骑得不好,怕耽误公子的急事,只好留在河阳县啦……”
      “两年不见,你倒是健谈了许多。”见初九丝毫没有住嘴的意思,石崇连忙见缝插针地打断了他。
      “您说得是,自打我家公子当上了县令,三天两头的叫我走街串巷去探查民意。我也不敢怠慢呀,逮着谁就跟谁聊。刚开始觉得别扭,日子久了也就习惯了。”初九说话的时候,脸上不由得显出了一些得意,似乎对自己在河阳县的尽职尽责深以为然。
      石崇点了点头,说道:“看来兄长在河阳还真是用心啊。”
      “那可不是!您要是得空的话真该去河阳县看看,虽然还算不上富庶,可要跟两年前相比简直就是人间仙境了!哎!最好是明年开春,您都不用正眼瞧,就是用鼻子闻都能闻出不同来!”
      看着初九一脸迷醉的可笑样子,石崇的心情好了不少。“那你不好生在河阳待着,跑到洛阳来做什么?”
      初九猛地睁开眼睛,这才想起此行的目的,连忙沉下脸色,说道:“嗯……公子听说老夫人过世了,又值洛阳大疫,怕小公子府上有什么不便,就派我来帮个忙。公子说了,这个时候什么都是虚的,添个人手才是实实在在。”
      “兄长费心啦!我石家大丧来得不是时候,在洛阳的同僚好友都少有走动,兄长远在河阳竟还惦记着。”石崇感慨了一句,忽然想起什么,话锋一转,问道:“算算日子夫人应该临盆在即了,不知家中是否安好?”
      “小公子不知道吗?哦,怕是书信还在路上。夫人早了半个月,生了个丫头!母女平安!”
      “好……好啊!”半年前,石崇就收到河阳的来信,说是杨容姬有喜了。哪个女人不喜欢小孩子呢?石崇心中又是高兴,又是担忧。自从在荆州受伤以后,杨容姬的身体大不如前了。此番生育之苦,可千万别出什么事才好。如今听初九说母女平安,自然是万分欢喜。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走走,一起喝两杯去!”石崇可不想在自家门前手舞足蹈的,拉起初九就走。
      石崇一行离开后,石府门前又冷清了下来。铺天盖地的白色随风而动,吟唱着对生与死的赞颂。

      酒桌之上,能说会道的初九消失无踪了,两年前那个支支吾吾不善言谈的小厮又回来了。
      “初九啊,别傻坐着,难道就看我一个人喝不成?”石崇给两个亲卫单摆了一桌,让他们自己喝个痛快。他回头瞥了一眼,两个亲卫喝的确实痛快,可自己对着手足无措的初九,喝什么都少了些滋味。
      “小公子,这……这有点那个,僭越了吧?”初九不安地看了看左右,似乎生怕碰上熟人,在背后骂他不知天高地厚。
      石崇听到初九嘴里冒出“僭越”这词,忍不住笑道:“你别忙着给自己定罪,这里又没有什么士族大夫,随意就好。”
      “这……还是不妥吧?”
      “我和青奴一直都是同吃同住,又有什么不妥的?”
      话说到这份上了,初九也没法再推辞。他端起眼前的酒杯,狠了狠心,仰头灌了下去。
      “哎,这才对嘛。你再说说,我那小侄女长得什么样?起了名字没有?”
      初九一杯酒灌下去之后,倒是平静了许多。他干笑一声,说道:“我又进不了内室,哪里能见着模样?不过听丫鬟们说,长得像夫人多些,就是有点瘦。公子得了闺女高兴得不得了,在想了一晚上,给她起名叫金鹿。”
      “金鹿……潘金鹿。”石崇喃喃地念着这位刚刚降世的小侄女,或者应该说是小外甥女的名字,有些不解其味。看来才子起的名字也不过如此罢了。可是迎上初九疑惑的目光时,石崇还是连连说道:“好名字,好名字!”
      在石崇的引导劝诱下,初九渐渐找到了状态。几杯酒下肚以后,连混迹市井的流气都展露无遗。
      “小公子啊,我初九不是个多嘴的人,可您那几位兄弟……哎哟。我头一回,就跟东市这见着他们的时候,那什么阵势?好嘛,跟山贼一个样啊!要不是冲着您的面子,这趟洛阳我还真不乐意来呢!”初九红彤彤的脸上变幻万千,好似百戏一般。
      石崇看着眼前这个半疯半醉的瘦小男子,心里却并不轻松。他本来在询问杨容姬的近况,可让初九这么三拐两拐的,竟然说到了自家的事情上。难道他在暗示什么吗?不知为何,石崇竟有些心虚了起来。
      “兄长助我良多,胜似亲兄。我却报答无方,真是惭愧得很啊。”
      “小公子你这说的哪里话,别的不说,要是没有您出手相助,夫人的伤势哪能好的这么快?后来我听郎中说了,幸亏先前调养的好,这才没落下病根。公子是最在意夫人的了,您做得大善事,咱潘家才是无以为报呢!嗨,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喝酒喝酒!”
      虽然初九提起了杨容姬在城阳养伤的事,让石崇着实心惊肉跳了一番。可听他话语,看他面色,又不像是别有它意的样子。也许对方只是个浑人,想到哪说到哪罢了。石崇索性直来直去,不再避讳了。
      “说到这事,其实我也为难啊。我与夫人甚是亲厚,如同姐弟一般,出手相助本就是分内之事。可真算起来,我与夫人又只是有故无亲,加上男女有别,还真怕惹人非议呢。”
      “哪个敢说闲话?我初九第一个不答应!咱们行得正,坐得端,还真能让人挑出理来?话说回来,就算外人真又不长眼的,您也不必挂心。反正咱自家人绝不会生这是非的。”
      这一段话虽是慷慨激昂,可石崇听了还是觉得别扭。难道说是因为话题中牵扯到杨容姬,所以才会怎么听都有疙瘩吗?
      “也罢,不说这个了。初九啊,你觉得你家公子做官是为了什么呢?”
      “做官嘛……一位养家,二图安心。”
      “哦?如何养家,又如何安心呢?”石崇本以为初九会推脱不答,谁曾想他竟脱口而出,让人不由得高看一眼。
      “上个月,公子把老夫人接来了河阳,如今三代团圆,有权有俸,可以让老的小的吃穿不愁,便是养家;至于安心呢,我虽不是读书人,可也见过不少,个个都指望着能造福一方百姓。可是这官路险恶,我家公子未必能涉险争先,但总归能福荫一县子民,算是图个安心吧。”初九摇头晃脑地说了一大套,一抬头看见石崇不可思议的目光,连忙解释道:“小公子不必惊奇,我整天走街串巷的,和老百姓聊的最多的便是这些。若要说别的,我可是万万不行了。”
      石崇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沉闷了一会,又问道:“那你觉得我做官又是为了什么?”
      初九又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答道:“就怕您问这个呢,我和您相处的日子短,哪能信口胡说呢!”
      “无妨,你姑妄言之,我姑妄听之。”
      “嗯……我看小公子做官,是为了天下。”
      石崇听了,哈哈大笑:“初九啊,你这奉承的也太直白了些,罚酒罚酒!”
      可初九一脸的认真,干了杯中的酒,又说:“酒我喝了,但话还是这个话。我说的天下是小公子心中的天下,也许是个没有王恺那老混蛋的天下,也许是个石家,潘家,杨家都不受暗算的天下。小公子心中有太多疑惑和不满,而派遣的方式,就是一点点地改变这天下。”
      石崇的心被猛撞了一下,他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看不到的那个答案。“你为何会这样想呢?”
      初九似乎猜到了石崇会追问下去,只是微微动了一下眉毛,向前探了探身,压低嗓子说道:“那我就斗胆说了。因为我觉得小公子你……是个怪人。”
      顿了片刻,酒桌上的两人放声大笑了起来。
      这也许是石崇出生以来做的最怪的一件事了。因为高兴所以请别人的亲随同桌饮酒,因为想得太多和这个不太熟的底下人说起了心事。但这也是许久以来他第一次有了释放的感觉,即便是和杨容姬相处的那段时间也没有此时来得轻松。
      他醉了,他疯了,在这座死城当中,也许皇上到了明天都会换人,为什么还要顾虑那么多呢?
      可到了最后,当初九邀请石崇去河阳看看的时候,他的清醒与顾虑又回来了。
      “我要在洛阳待上一段时间,既然小公子家里没什么要帮忙的,我就把潘家老宅收拾收拾,能卖的都卖了,这也是公子之前吩咐过的。哎?小公子已经到了洛阳,又没什么旁的事情,不妨去河阳看看?想必公子和夫人都会很高兴的!”
      “这……”石崇看了看窗外冷冷清清的街道,终于还是摇了摇头。“夫人刚生产,身子正弱,我已经沾上了洛阳的邪气,还是不见的好。”
      “那……您说的也对。都说您忙,下次再见又不知猴年马月了。”初九有些沮丧地说道。
      石崇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没有再说话。他忽然兴起了一个念头——让那该死的战争赶快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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