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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深秋之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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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崇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知道醒来以后,潘岳已经离开了,除了几个空酒坛子什么也没有留下。若不是有青奴作证,他甚至怀疑潘岳是否真的来过。
不过他此时真正担心的,却是还没有走的那个。既然答应过了,就绝不能让杨容姬知道潘岳来访的事。除此之外,也必须要想想如何把杨容姬送回家了。
石崇向营中几个副官交待了一下军务,便带着青奴回到了太守府。既然潘岳带来三年内不会伐吴的消息,那么操练的事情倒也可以松一松,毕竟弓弦绷得太久肯定是要断的。现在最重要的还是把杨容姬一事处理妥当。
没过多久,石崇已经来到了太守府的后院。而青奴之前守了一夜,这会被石崇逼着回房休息了。
“什么紧要军务,居然忙了一天一夜?”杨容姬正在后院练镖,听到石崇的脚步也不回头,显然是有些怨气了。
“姐姐可莫要怪我啊!谁知道东莞王会忽然派个校尉来探访,我陪他喝了一夜的酒,好容易才打发走的!”石崇一屁股坐在地上,把三分的疲倦演绎出十二分来,倒真是颓丧得可怜。
“东莞王?”杨容姬这才回过头来,脸上似笑非笑。“哟,原来也有季伦拿不住的人呐?可也不对呀,东莞王是徐州的都督,为什么要派人查青州的军营呢?”
要说石崇找来挡箭的这位倒也有些意思。东莞王司马伷,其实是当年武帝派去讨伐石苞那三路大军的其中一路,算起来还真有些渊源呢。
“姐姐莫要忘了,按照羊公的谋划,伐吴之时,青徐两州兵马统归一路。盘算两州将领,除了东莞王以外还有谁能担任统帅一职?如今陆抗新死,保不准伐吴之期将近。东莞王派校尉探查青州各营也是私下进行的防患之举,不然哪天忽然下了圣旨,再来接洽青州兵马岂不太迟?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可当初寿春一事东莞王也卷入其中,多少对我石家有些成见。此番若不料理好来使,日后怕少不了麻烦咯!”
石崇这一大套说辞,前有理,后有据,还真把杨容姬给唬过去了。现在这女子心中全没了疑惑,只剩下担忧。“那这徐州来的校尉都说了些什么?没有为难你吧?”
“这人还算公事公办,就是询问了些辎重配属,武器装备的事。哎,可一喝起酒来却是什么都不顾了。还好我有些酒量,不然今天就要在营中睡死过去了。”
“那青奴呢?怎么没见他?”杨容姬不相信有人能把石崇和青奴两个人都灌倒,便下意识地往石崇身后望去。
他那么大个子还能躲在我后面不行……石崇心里嘀咕了一句,嘴上却还是老老实实的:“他也一夜没睡,还要巡营。我让他回房休息了。”
“这样啊……”杨容姬伸出小手支着下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你和青奴都撑不住的话,那就提前把潘郎招来吧!”
“啊……啊?”听到杨容姬忽然提到潘岳,把石崇吓了一个激灵。
“季伦之前不是说过吗,要是快开战的时候潘郎还是个县令,就把他招到军中做个主簿。既然陆抗老儿死了,圣上发兵在即,你和青奴又忙不过来,那现在就把潘郎招来吧!”杨容姬越说越兴奋,几乎要跳了起来。
这女人还真是想起一出是一出啊,不过杨容姬这番话倒让石崇的心情沉重了起来。
陆抗死后,石崇一直在瞒着潘岳照顾杨容姬,也就下意识地把之前的约定忘记了。其实当初之所以会产生这种想法,就是要拉潘岳一把,让他也能借上这灭吴的东风,在官路上更进一步。可在许下这看不见的诺言以后,他什么也没有做过。昨日见到潘岳以后,除了杨容姬,两人就一直在聊石崇治军的事。石崇都没记得问一句……河阳的政务如何?他这个义弟,除了会照顾嫂子,还真是什么都不会做啊。
“这件事……还要问兄长的意思。若是兄长能在河阳开辟一片天地,扶摇直上,又何必来疆场受罪。”石崇勉强地扬头看着杨容姬,言语中难有底气。但他说的话可一点都不假,若是潘岳能自己做出名堂来,当然胜过在石崇手底下做些出谋划策的活儿。况且,刀光剑影的沙场,其实并不适合潘岳这个骨子里的文人。
“嗯……”杨容姬虽然轻叹了一口气,但也是认同了石崇的说法。“那我过几天就启程回河阳吧,我当面问他总比你们书信往来要方便。”
“这……好,好。”这下石崇真的没话说了。他一直不好开口劝杨容姬回去,一是怕杨容姬误会他不再相容,而另一面也确实有太多不舍。毕竟这一分离,又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可如今为了劝潘岳来军中帮他,杨容姬竟然自己提出了回河阳。她又怎么会知道,期望中的兄弟同营,三年之内都不可能成真……这又是一份沉甸甸的情意,还有一抹褪不掉的愧疚。
“但是先说好了,我走之前这几天,要做什么玩什么的话你可不能不依!”杨容姬的话貌似刁蛮,其实却是看透了石崇的心情,想要以此开解。
石崇的目光迎上了杨容姬那双灵动的眼睛,过了许久,才终于露出了一个微笑:“但凭姐姐做主。”
于是随后几日,马场也跑了,军营也混进去了,甚至还蒙面教训了几个王家的恶奴。在欢喜与刺激中,不知不觉,离别的日子还是到了。
依然是城西的路,数马一车。但与数日前不同,地上的落叶更多了,马上的人不再是清一色的铠甲,轮间蹄下的吱吱哒哒凌乱着压抑的节奏。
“停车。”在杨容姬的一声娇呼后,马车缓缓停下。车子前后的几匹马也随声而止。
“好了季伦,本来说好只送到城门口的。……你快回去吧。”杨容姬的声音又从车中传了出来。
沉默了一路的石崇艰难地抖动了一下嘴唇,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他僵直地坐在马背上,紧紧抓着缰绳,一动不动。
马车轻轻晃动了一下,杨容姬从车中缓缓而出。她走到石崇的马前,平静地看着石崇的面庞。
“对呀,我差点忘了。上次跑马你输了,所以今后在马背上一句话都不能说,除非我允许你下马。季伦……要坚持住啊。”
杨容姬的笑容显得有些苍白,石崇呆呆地点了点头,手中的缰绳攥得更紧了。
之前在跑马场,杨容姬提出这个赌注,他没有多想就答应下来。后来真的输了,也无非是在马背上多受两句奚落,不能还嘴罢了。直到今天,他才明白杨容姬的真正用意。
这次分离对两人而言确实艰难。石崇知道,杨容姬再来城阳看他也许要过很久。杨容姬则以为她很快会跟着潘岳过来,但日后相处,夫君在旁,也就不能随心所欲了。
如果离别时分,有一个人不能说话,事情就会变得简单很多。其实这样也好,因为石崇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这段时间我过得很开心,谢谢你,季伦。我走以后你要照顾好自己,不要总是喝酒。我会劝夫君尽快过来帮你的。”杨容姬字字情深,温婉动人。这时的她更像是一位优雅的妇人,就如同在潘岳身边一般。也许面具戴久了就很难摘下来,也许这也是她本性的一部分。在这一刻,石崇忽然觉得,也许自己对杨容姬的了解,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透彻。
“季伦,保重了。”
就这么一分神的功夫,杨容姬已经转身上车了。她走得那么急,石崇只来得及瞥到她的一缕背影。
马车动了,两个身着便装的亲卫向石崇施过礼后,策马跟上,带起了地上的落叶纷纷,又踏得支离破碎。
五十步,一百步,马车越来越远。石崇忽然觉得气闷,忍不住大喊了一声:“容姐姐!”
他违约了,也许杨容姬会下车回来数落他一顿?不会的,车马后不断扬起的烟尘打消了他的幻想。
“保重啊……”石崇的呼喊转成了喃喃细语,他知道,这场分离才刚开始,就已经接近尾声了。
没有多久,在石崇的依依凝望之下,杨容姬离去的路上已经连烟尘都看不到了。
“公子,我们走吧。”青奴终于开口了。
“你说……何时才能再见?”石崇依然望着远处,努力搜索着一切痕迹。
“也许不会太久的。”青奴很自然地开解了一句。
石崇不无吃惊地转头看向青奴,他才意识到,这段时间的磨练,让眼前这个大个子也变得丰富多了。
也好,那就等待着不久之后的重逢吧。下次杨容姬再来,可不能让她挑得出手下兵士的毛病了。
“回营!驾!”
马蹄狂乱,一行几骑向营中奔去。
枝头的最后一片叶子在大地的微震下翩翩飘落,这个秋天,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