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首同归》冷鸿

20、一夜北风

　　“什么！？”这可能是石崇现在最不愿意听到的消息。不过很快，他又冷静了下来。
　　晋强吴弱，孙皓昏庸，本就大有胜算。更兼以陆抗新丧，正是灭吴的大好时机。而此时能左右圣意的，必是世家。可石崇在各地部下的探子并没有传来什么消息，看来潘岳之前定是有些不凡的经历才对。
　　“莫非兄长去了洛阳？”
　　“国丈相招，岂敢不去呀。”
　　“国丈？难道是杨渊？”石崇有些不解地问道。这杨渊虽为国丈却行事低调，此时皇后杨艳新故，他找潘岳要做什么呢？
　　“不是杨渊，而是杨骏。”潘岳轻轻地摇着头。武帝答应立杨艳的堂妹杨芷为后之事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虽然还没有正式册封，可她老子杨骏已经从一个小司马一跃升为镇军将军，摆开了国丈的架势。
　　“哼，杨骏不过一个废物，想当初连个小小的高陆县都管不好。这等小人难道也想学外戚弄权御人了？”
　　“倒也没有季伦说得那么严重。其实杨骏和我岳父家算是远亲，他初登高位有些不安，先前我岳父丧事他得知我在洛阳附近为官，这才相招。”
　　石崇方才想起潘岳与杨家的关系。他向来痛恨世族外戚之流，不作他想便脱口而出，此时顿觉尴尬，连忙说道：“原来是兄长远亲，小弟失言了！”
　　“无妨，杨骏行事我亦多有不喜，此番也没有接受他的提携。不过，在他家宴席之上却听到了这个重要的消息。”
　　石崇眉头微皱，脑中飞转。“如果消息源自杨家的话……圣上不愿伐吴，难道是因为杨皇后？”
　　潘岳叹一口气，无奈地点了点头。“杨皇后大丧，圣上许下心愿，三年之内绝不妄动刀兵。”
　　“杀！杀！”校场中的操练还在继续，但石崇明白，让这喊杀声响彻江南的日子，依旧遥远。
　　“都说圣上重感情，看来却是不假。只是军国大事，又岂能如此！”石崇虽然想再多些时间练兵，可他更期望早日平定东吴，建功立业。如今知道了这桩秘闻，自是不免愤懑。
　　“此事也不能全怪圣上，我看其中定然还有贾充的缘故。季伦可知蜀中的动静？”
　　“王濬！”石崇眼睛一亮，他早就向王恺所说六路大军的屯兵之处派了探子，益州巴郡就是其中一处。这王濬算是王氏宗族里的一门偏支，颇有才干，很受羊祜赏识。羊祜向来是任人唯贤，从不计较出身，便推举王濬做了益州刺史。想到这里，石崇终于是明白了。“对呀，他在益州督造楼船，大有所成，才一年光景就组成了庞大的舰队。若是此时开战，王濬统领益州水师顺江而下，出其不意，这灭吴的头功定属王家了！可贾充那老狐狸又如何依得？他借杨皇后的丧事绊住圣上，故意错过战机，等东吴有了防备再兴兵讨伐，便可抑制王濬这支奇兵了。”
　　“不错，正如季伦所言。”潘岳依旧平静，“如此也好，至少你手中的兵丁可以更进一步了。”
　　“哼，奸臣可恨啊！”石崇看着校场中拼命的军士，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火气。
　　“季伦……”一旁的潘岳语气一变，竟隐隐带了些长辈的威压之感。“你急于建功，却是为了什么呢？”
　　这一句话，生生把石崇的火气浇灭了。这个问题，他在斗王恺时有过答案。可一步一步走过来，尤其是父亲过世之后，这个答案就越发模糊了。
　　到底是为谁而战呢？
　　“杀！杀！”又是一波喊杀声雄起，响彻天际。石崇呆立在校场外，已经不知在想些什么了。

　　一夜北风，似乎吹来了冬天的味道。石崇和青奴没有回城，叫军士弄了些简单的酒菜，就和潘岳在大帐中饮了起来。
　　“兄长的问题真是把小弟问住了，我想了半日，还是没想出个答案来。”石崇有些醺醺地扔掉一个空坛子，撕了一块鸡肉塞到嘴中，用力地咀嚼着。
　　“不知潘公子做官又是为了什么？”青奴对潘岳的称呼虽然依旧见外，但此时能够主动交谈，已经是绝无仅有了。其实青奴也没想到潘岳一个问题就能给石崇带来如此大的震动，现在这一问也是希望潘岳所答能给石崇一些帮助。这大汉，倒也粗中有细。
　　潘岳一脸淡然，似乎早有准备，脱口而出：“为了保全家小。”
　　“兄长欺我！”石崇是真醉了，油乎乎的手指已经指向了潘岳。“男儿当有大志！只为保全家小才去做官，岂不是笑话？”
　　“我非乱世人杰，也非治世贤达。只愿富足安乐，以文会友，上能尽孝父母，下能保全妻儿，此生无憾。”潘岳说得坦然，尽是肺腑之言。只是这番宣言和石崇所认识的潘岳，或者说是石崇所以为的潘岳，相差太远。
　　“错了！错了！男儿立世，当为人所不能，名垂青史，万人敬仰！若是流连小家，又怎能做得大事！”
　　“那季伦可以为了大业舍弃小家吗？”
　　“若是我家中那几个兄长，舍便舍了！”
　　“若是令堂呢？”
　　“……忠孝难两全。”
　　“……若是容姬呢？”
　　“万万不可！”
　　随着石崇的一声嘶吼，营帐中安静了下来。只有外面的北风还在猛烈地吹着。
　　“风大，我去巡营。”青奴抄起一个酒坛，走出了大帐。这一年多的都尉做下来，青奴已经更像是石崇的副官了。但无论如何，此时帐中的氛围也容不得他再停留。
　　石崇目送着青奴离去，酒也醒了三分。再看向潘岳，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自顾自地独酌。
　　许是感到石崇的目光停留的久了，潘岳这才甩出一句话来：“你倒是不欺我。”
　　“如兄长先前所言，我与嫂嫂情同姐弟，又何必相欺。”
　　“是啊……但有的时候你让我感到很挫败。她可以坦诚待你，却不能坦诚对我。”潘岳嘟哝着，脸上这才渐渐露出了悲伤的神情。
　　石崇见潘岳的酒坛空了，顺手递了一个过去，宽慰道：“我知道嫂嫂是想以最好的一面对你，兄长的福分又岂是小弟能比的？”
　　“唉。夫妻之间，何必如此，何必如此？”潘岳喃喃之中竟有些失神。
　　石崇叹了一口气，说道：“这话本不该由我说出……其实嫂嫂是慕你太过，才会如此。再加上兄长的女人缘太好，嫂嫂她有些压力也是难免的。兄长若是心结难解，当亲自与嫂嫂彻谈此事，何必独自烦恼呢？”
　　潘岳盯着石崇的眼睛看了半晌，像是在细数其中的真挚。良久以后，他才说道：“季伦说得不错，等她回到河阳，是该好好地聊一聊了。”
　　“如此最好！”石崇心中也敞亮了许多，若是他二人能把此事说开，相信杨容姬以后的日子会更随心吧。
　　哪知潘岳忽然话锋一转，揶揄道：“这还是那个大丈夫豪气冲天的石季伦吗？我看你儿女情长说得也有条有理呢。”
　　“……也许就是有这样的我在，才不能回答兄长的问题吧。”
　　“其实也没什么，我只希望你记得这个问题，莫要在追逐功名的路上迷失了自己。若是有一天要被逼着做出选择了，不要让自己后悔就好。”
　　石崇愣住了，这一次他真的没有听懂：“兄长为何说起这么玄妙的话来？”
　　“呵呵，许是酒喝多了吧。”潘岳有些疲倦地用手撑着头，眼睛微闭，似乎真的有些乏了。
　　石崇没有再说什么，而是反复回想着潘岳方才说的话。
　　迷失了吗？他曾经想过打倒王恺，制衡世家，还朝堂一个清净，为父亲争个公道。可后来父亲变了，妥协了，最后郁郁而终。随着父亲越走越远，当初所坚持的愿景也越来越淡了。他和王恺还是要斗下去的，可这更像是一匹脱了缰的野马，再也收不住了。
　　恨。如果归根到底，这可能是他现在最大的动力了。若是没有王恺的奸计，父亲不会变，自己也不会迷失。而自从和王恺相斗以来，他做事也更加功利了。无功不起早，无利不贪黑。他知道自己是想把所有力量都直接用于和王氏的斗争当中。可这样下去，他还是原先那个石崇吗？
　　石崇忽然有些羡慕起潘岳来，因为他更简单。为了保全家小而活着，这份心情，纯净得让他不敢直视。如果父亲还在……如果兄长们能善待自己……他不得不承认，这世上他真心想保护的人，太少了。
　　夜已过半，风势渐收。潘岳枕着手臂睡了过去，石崇一点一点地灌着酒，想把心中的纠结全都浇透。大帐外，青奴望着烛火映出的两个剪影，长长地叹着气。

作者有话说

　　贺！科目三顺利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