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首同归》冷鸿

1、楔子

　　初秋的风还不算凉，微黄的树叶沙沙作响，却倔犟地不肯离开枝头。
　　一个男人静立在灵台之上，俯瞰着眼前的这片树林。他身后伏着一个道士，口中念念有词地在一块白绢上写写画画。每隔一小段时间，道士都会专注地凝望天空，还灵台一段肃静。只是男人似乎波澜不惊，既不沉味于眼前的秋色，也不理会道士的起伏顿挫，清凛的脸庞在一身素衣的映衬下更显冷峻。
　　男人就是晋武帝司马炎，司马昭之子，司马懿之孙。作为司马氏的第一位天子，大晋朝的开国皇帝，登基四年以来，他一直兢兢业业。虽然依仗着祖父两代打下的基础，但安抚蜀魏旧臣，推动各项改革，提倡勤俭节约，哪一件不靠他亲力亲为？然而母亲文明皇后的忽然辞世让这位意气风发的帝王第一次感到无力与迷茫，心无所依之下，竟也开始问卜于天。此时再品味“天子”一说，终是尝到了一丝苦涩。
　　天边的官道上腾起一簇烟尘，武帝心中蓦然升起一阵烦躁。他耸动了一下喉头，却是轻轻吐出了两个字。
　　“舅舅……”
　　“圣上还请稍安勿躁，仙师所言三日之限只差一刻。一刻之后若还不能窥得天机再问罪不迟。”答话的是武帝身旁一人，四十多岁，方脸长髯，隐有儒士之风，正是文明皇后的弟弟，王恺。
　　“朕并非怀疑仙师的观云之法，只是出来得久了，怕宫中有事。”
　　“圣上心怀社稷，实乃万民之福啊！”
　　“舅舅，你又在奉承朕了。”武帝颇有些嗔怪地看了王恺一眼。
　　王恺淡然一笑，“圣上日夜操劳为国为民，几句好话还是当得起的。”
　　武帝脸上浮出一丝笑意，却是夹杂着些许嘲弄，“什么为国为民，朕只是想把皇位坐稳。如今天下未定，大意不得啊。”
　　“孙皓贪婪暴虐，难成气候。圣上顺承天意，万众归心。横扫东吴，指日可待！”王恺的话铿锵有力。想昔日魏蜀吴三分天下，而后魏灭蜀，晋代魏，如今只余下东吴孙氏偏安一隅，苟延残喘而已。
　　武帝无动于衷，只是盯着远方那簇疾驰的烟尘。默了许久，又吐出四个字。
　　“吴将尚在。”
　　与北方相比，东吴良将并不算多，但总不乏独当一面之材。当年的周瑜，陆逊就先后击败过实力强大的曹操和刘备。如今东吴所依仗的正是陆逊次子，陆抗。一位进退有度的大将再辅以长江天险，确非一朝一夕可破。
　　王恺正不知该如何接话，随驾的小黄门跑上前来呈上一块竹板，正是那道士观云的结果。不等王恺开口，武帝一把抓起竹板，只见上面赫然六个大字：“南方有大兵起”。
　　武帝的脸色终于阴沉起来，他将竹板随手递给王恺，不由得又向北方望去。
　　灵台北方的洛阳城依然安宁肃穆，城外官道上的一骑绝尘卷来了纷扬的血色。

　　洛阳外城商贾云集，百姓潮动。酒肆茶坊之间，偶有好事者说起昨日飞马入城之事，虽不乏悠悠之谈，却也只博个哄堂一笑。
　　然而内宫太极殿却是另一番景象。武帝眉头深锁，群臣议论纷纷。
　　扬州都督乐陵公石苞，荆州刺史胡烈分别上书，俱言东吴大军压境，隐有北伐之势。石苞，胡烈的两份奏折宣读完毕，群臣当即哗然。晋朝建立后的第一场大战看来在所难免，可谁曾想到竟是实力不济的东吴主动进攻。对于东吴无端的进攻，惊诧者有之，不屑者亦有之。武帝冷眼看着群臣的反应，眼神中却透出抽丝剥茧的意味。
　　过了片刻，殿内稍静。武帝微闭双眼，捏了捏眉心，示意宫人宣读第三份奏折。
　　“淮北监军王琛密奏：乐陵公石苞交通东吴，意图卖国。现于淮南招兵买马，私囤粮草，筑垒遏水以自固。其不臣之心，人尽皆知。更有童谣为证，已传遍淮水两岸。‘宫中大马几作驴，大石压之不得舒’⋯⋯”
　　静，绝对的安静。乐陵公石苞，开国元勋，三代老臣⋯⋯造反？难道这就是东吴起兵的原因？这个消息太过突然，饶是最擅长左右逢源的宠臣们也是拿捏不准圣意，不知如何是好。
　　武帝睁开眼睛扫了一遍噤若寒蝉的群臣，不由得燃起一股邪火。
　　“都哑巴了！？”
　　武帝很少发火，这一吼只惊得群臣齐齐一颤，连太极殿的梁柱都隐隐作响。来不及疑虑武帝的异样，几位重臣不由得加快了搜肠刮肚，生怕下一刻被点到姓名。
　　王恺站在百官之中也是故作沉思，眼睛却偷偷瞄向武帝。只见这位三十多岁的帝王胸口不断起伏，似乎真的动了怒。王恺定了定神，正要出列进言，不想身前先闪出一人，竟是素来与世无争的卫将军羊祜。
　　“圣上，乐陵公三代元老，功勋卓著，先帝亦是赞赏有加，实乃我大晋国柱，怎会造反？乐陵公镇守淮南多年，江南将士深惧其威名。此番东吴欲北上作乱，只怕兵马未动，先使出离间之计，乱我军心，望圣上明察！”
　　羊祜是天下名将，深得武帝信任，这番辩解颇有些份量。可是武帝的脸色并未舒缓。
　　“国舅，你方才可是有话要说？”武帝望向了王恺，显然捕捉到了他之前的动作。
　　王恺却是不慌不忙地出列，“臣以为卫将军之言有理。乐陵公受先帝之恩，扬名于东兴，建功于寿春。先帝以征东大将军封之，镇守一方，必有深意。此等良臣，断不会反！”
　　王恺一番言之凿凿，身旁的羊祜却是满头的冷汗。他一向远离朝堂争斗，此次出言开脱只以为石苞也是同道中人，不会牵扯什么朋党之争。哪曾想眼前这位义正辞严的国舅一开口就要把石苞置于死地。什么扬名东兴，建功寿春，看似称赞，其实暗藏杀机。这两句话都牵扯到同一个人，就是十年前在寿春叛乱的前任征东大将军诸葛诞。石苞和诸葛诞曾在东兴并肩抗吴，获得司马昭的赏识。后来诸葛诞在寿春造反，石苞奉旨征讨，破敌建功。诸葛诞兵败后，石苞才升迁为征东大将军坐镇寿春。而诸葛诞当初受封征东大将军却是因为讨伐在寿春造反的毋丘俭有功。如此看来，石苞和诸葛诞倒是极为相似。王恺提及两地，却是不提诸葛诞的名讳，十分高明。
　　“好一个征东大将军！当年那诸葛诞反得，如今他石仲容如何反不得？”武帝果然大怒。司马氏当权之后，魏将不服，叛乱之祸不断。王凌反了司马懿，毋丘俭反了司马师，诸葛诞反了司马昭。淮南三叛，给司马氏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现在武帝大业初定，可不想再养个淮南四叛来搅局。“可惜鲁郡公丁母忧在家，无人替朕分忧啊。”
　　鲁郡公贾充也是一位老臣，深得司马昭的信任。当年诸葛诞叛乱之时就是贾充献策出兵讨伐。如今武帝提起此人，朝堂众臣难免脸上无光。羊祜虽是心向石苞，但碍于王恺的权势，此时也是不敢多言。
　　倒是王恺成竹在胸，上前一步。“乐陵公毕竟是镇守一方的大将，如今只凭王琛一面之词就要论其谋反之罪确有不妥。据臣所知，乐陵公之子石乔现出仕洛阳，官拜尚书郎。圣上何不召其觐见，以探虚实？”
　　武帝沉下一口气，毕竟石苞也是劳苦功高。只是他司马家被造反闹怕了，不得不防啊。“好，那便依国舅所言，宣尚书郎石乔觐见！”
　　武帝圣旨一下，早有小黄门传话而出，太极殿再次陷入一片沉寂之中。武帝端坐在龙椅上一言不发，依旧审视着群臣，似乎想要把人看穿。一时间百官沉吸屏气，只盼着那尚书郎赶快出现。
　　一阵秋风扫过，殿内之人也觉出了凉意。依稀仿佛，淮水两岸的童谣飘渺而至，幽然绕梁。

　　“宫中大马几作驴，大石压之不得舒。宫中大马几作驴，大石压之不得舒……”秋日高阳之下，稚嫩的童音已不觉化成凝霜的剑刃倒悬在石家头上。
　　这是洛阳百里之外的一个小县，县东头的酒铺子外头种了两棵枣树，便成了小孩子的乐园。此处离官道不远，常有南来的北往的在此歇脚，吃它两三碗水酒，醉眼赏童心，颇有一番滋味。今天念的这两句歌谣虽有些古怪，但周遭尽是些布衣百姓，没人在意。倒是小孩偶有争执，李家的打了王家的，引来一阵哄笑。
　　“这里的孩子也忒顽皮，整日这么嬉闹却没人管教吗？”说话的是个书生打扮的青年男子，正端着小半碗酒，脸颊微红。他虽话音不大却起得突兀，惹得旁座几个脚夫直斜眼打量。酒客中有个直性子的大汉还哼了一声，“那些个鬼老子都不管，你多哪门子的闲事。”
　　那书生也不睬他，反手扯住了店家。“你这县里可有人家要请教书先生的？”
　　店家只当这人酒后胡言，只好陪着半张笑脸应付着，“先生说笑了，他人家事我如何知道？”
　　“不知也罢，我自己去寻。”小半碗酒一饮而尽。
　　店家松一口气就要离开，哪知书生却不放手，又指着外面的孩子问道：“当中可有官商子弟？”
　　店家心道这人倒还没醉透，现今非官非商的多半请不起先生。只是被他这一番缠问心中已有不悦，随口答道：“没有没有，都是平头百姓。”
　　哪知书生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拎着店家的衣襟，指向一个孩子高声嚷道：“你休要诳我，那穿青缎袍子的怎会是百姓！”
　　店家一时被他吓住，忘了挣扎，“先⋯⋯先生醉了，哪有什么青缎袍子，就是件麻布衣嘛！”
　　“我看的分明，怎会是麻布衣！你快如实说来，这是哪家的公子？”书生发起彪来，使劲摇着店家。
　　“哎哟哎哟我真不知道啊，之前没见过他⋯⋯”
　　两人正闹作一团，方才出声的大汉却是暴起，两步上前直抓书生后襟，低吼一声竟将人直接丢出了铺子。书生重重摔在了地上，惊散了一旁玩耍的孩童。那大汉的声音如炸雷般响起。
　　“就凭你这酒品人品也能教书？还不快滚！”
　　那书生揉着屁股爬起来，看了一眼刚才所指的麻衣小童，也顾不得旁人扭头便跑。酒铺内外散开阵阵欢笑。

　　那汉子又吃了三碗酒便离开了铺子。他左拐右拐来到一家客栈，上二楼天字号推门而入。房间里一人端坐桌前，正是刚才的书生，不见一分醉意，更无半点狼狈。他拿着一块皮子，轻轻擦拭着手中的宝剑。
　　汉子深施一礼，“方才青奴出手太重，请公子恕罪！”
　　书生微微一笑，目光深邃。“若非如此怎能探清虚实？现在我已肯定，那个孩子，就是造谣之人！”
　　青奴听罢眉头大皱，却不说话。
　　“那几个脚夫武功如何？”书生放下了手中的剑，沉声问道。
　　“有些麻烦，但我自信可以拖住他们。”
　　“好！事不宜迟，今夜动手。”书生走到窗前，向远方望去，“我倒要看看，害我石家的究竟是何许人也！”
　　擦拭过的剑锋寒光闪烁，剑身轻震，似响起了龙吟之声⋯⋯

作者有话说

　　新人新书请轻喷。以后每晚１２点更新。多谢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