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首同归》冷鸿

17、浮生若水

　　“都尉”。这是石崇给贾充的回信。
　　先前贾充的来信便有故弄玄虚之嫌。石崇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更何况一条老狐狸呢？这回信也并不客气，意思是说城阳太守这摊子我接了，但你贾充要保证城阳郡都尉一职可以任我指派。
　　石崇相信，这点要求贾充是一定可以满足的。有石崇扼住城阳，定会牵扯王氏的一部分精力。此消彼长，他贾充也可以腾出人手用到别处。只要贾充没有异议，那么青奴，就是这城阳都尉的不二人选。如此一来，城阳郡的军权便可以牢牢掌握在石崇的手中了。
　　赤鼠带着回信离去的同时，石崇也带着青奴回到了修武县。石崇如何不想再多留几日？可一来是要在县衙内规规矩矩地等着圣旨，二来是要把修武县内的门客器物分批转走。在这种紧要关头，还是要小心行事，以免授人以柄。
　　至于河阳那边，潘岳和杨容姬都已经说好了，待石崇启程之日定来相送。石崇虽是应了下来，可心中却不大愿意。这一送一别，定是氛围尴尬，徒增伤悲。然而兄嫂一番盛意，却之不恭。况且此去城阳，有王氏一族在旁，定不能像现在这般懒散，只怕半步都不好离去。如今既能多见一面，也当珍惜。
　　石崇麾下门客不过二百余人，与孟尝君三千客相比却是胜在忠心，堪比死士。虽是分批离去，令行禁止之下也是颇有条理，并未劳石崇费心。至于准备县内政务交接一事，本就不甚烦琐，以石崇之精明自是手到擒来。于是再无他事，只能将自己关在后衙习武，以待圣旨。
　　诸事齐备，又多等了两日，圣旨便到了。如此迅速，还当念着贾充的功劳。第二日，青奴就押着家中细软，浩浩荡荡地奔赴青州城阳。而石崇则是快马加鞭，先行到了河阳县。

　　“此去城阳，立于虎穴之中，还需隐忍。当以大局为重，莫与王家多做纠缠。”
　　河阳县外，潘岳牵着石崇那匹劣马，语重心长地嘱咐着，仿佛如今要远行的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子。石崇与他并肩而行，虽然早就心中有数，也还是认真地聆听教诲。杨容姬默默跟在两人身后，未发一言。
　　“兄长教诲，小弟定然铭记于心。只是兄长在这小县城里也莫要太过忙碌，还当注意休养才是。”
　　潘岳轻轻一笑，点了点头。
　　石崇当然知道，潘岳在洛阳憋了十年，好容易等到一展手脚的机会，又哪里能闲得住？但他真是怕杨容姬一个人在家里过于烦闷，话说到此，但愿潘岳能听得进去。
　　“相送千里，终有一别。好在你我书信往来也算方便。为兄的就送到这里了。”出了县外十里，潘岳终于停了下来。
　　石崇从潘岳手中接过了缰绳，对着兄嫂深深一拜，不作多言，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本想和杨容姬多说几句话，只是她太伤离别，石崇在河阳停留一日的光景，也不知见她眼圈红了多少次。此刻作别，若是相顾未言，杨容姬先哭将起来，当着潘岳面上实在是多有不妥。如此便狠心一回，依杨容姬的性子日后必会跑去城阳探他，到那时再好好说些话便是。
　　哪里知道，这一等，便是一年有余。

　　石崇到了城阳任上，接了郡兵三千，便每日与都尉青奴流连校场，少理政务。好在都丞是个忠厚长者，替石崇料理了诸多事务不说，还化解了王氏的几次刁难。
　　然而石崇面上疲懒，私下却是再小心不过。即便是对那个老实的都丞也留心提防着。只有这般庸庸碌碌，作个痴武好斗之相，才能消除王氏的戒心。要知道，只有三千兵权的赳赳武夫，是绝兴不起什么风浪的。
　　说起这三千郡兵，也是参差不齐，着实需要打磨一番。在石崇授意之下，青奴一进军营便大肆整顿，裁去了不少老弱，再将自己麾下的死士编入，自成一营。石崇以为军中定有王氏眼线，可是设计几番试探，却并无异动。后来大宴诸将，才从一酒醉偏将口中探知，这城阳军营已由贾氏经营多年，为的就是扼住王氏咽喉。既然是贾充这老狐狸作保，石崇也就放下心来，每日演阵操练，不疑他事。
　　练兵之余，便是习武。既然答应杨容姬好好练枪，石崇就一丝也不敢怠慢。苦练之下，已能用点钢枪与青奴战上十余合，互有胜负。若是拖到二十合后，石崇也就失了气力，必然落败。到后来，石崇也就明白了，这点钢枪只能在危急关头使用。这之后的演练中，石崇便不再追求持久，而力争让每一招都能使出最大的威力。
　　勾心斗角，刀光枪影之中，这一年过得也快。杨容姬不在身边的日子，真个如同流水一般。石崇每月都会与河阳书信往来，除了向兄嫂问安，便是具言军中之事。他特命赤鼠分出一人，专事河阳与城阳两地的联络。而每封回信中，潘岳所书：“汝嫂安好，代为问候”便成了石崇最好的慰藉。

　　到了泰始十年，安稳了一年有余的朝堂又动荡了起来。先是武帝以为太子愚钝，欲废之而另立。这一消息可急坏了贾充，若是太子被废，他那女儿不就白嫁了？在贾充的运作之下，病榻上的杨皇后杨艳听到了这个消息。哪个亲娘不疼儿子的？纵是痴傻之子也是心头之肉。武帝本就心软，在杨艳的苦苦哀求之下也断了废太子的念头。
　　然而杨艳本就病重，这大悲大喜一折腾，终究是油尽灯枯。皇后一殂，凤鸾一空，这后宫连及裙带可就各自动了心思。而当下最得宠的妃嫔便是镇军大将军胡奋之女。胡奋乃是先前身死秦州的胡烈之兄，相较胡烈莽撞，这胡奋确实多了一分沉稳。在胡奋的劝说下，女儿并没有在这百花争斗的关头有什么表示。不久之后，后宫传出消息，武帝会迎娶杨皇后的表妹杨芷，并立为皇后。这其中固然有杨艳的遗愿，然而贾充的推波助澜也是少不了的。大家都清楚，这杨芷当上皇后，太子的位子就算是安稳了。而那些跳出来争夺后位的妃嫔及其亲眷，日后少不了被贾充这老鬼算计。
　　后宫之争石崇本不关心，可是杨芷入宫后，杨氏一族的权势得以保全，并显出增长之势。算起来杨肇一脉也和杨皇后沾些远亲，不知是否能借的上这股东风。
　　然而后宫震荡之后不久，石崇竟从潘岳的书信中得知，杨肇在荥阳老家亡故了。说起来也是被贬之后，郁郁寡欢，最后含恨而终。杨容姬已经回乡筹备丧事，潘岳忙于县里政务不得陪同。石崇虽想往荥阳一探，但一来军中操练正忙，二来背后有许多眼睛盯着，擅离职守终是不便。于是也只能修书一封，差人送往荥阳交予杨容姬，相约日后得闲，必定亲往祭拜。
　　然而石崇没有等到杨容姬的回信，却在两月之后，见到了杨容姬本人。
　　那日石崇从校场归还，来到家宅门前，忽然觉出一丝异样。四下观望一番，却看见街角半躺半坐着一个头戴斗笠的黑衣人。
　　“姐姐！”只一眼，石崇就辨别出那人的身份。看杨容姬的样子，似乎身上带伤，石崇连忙冲过去，跪到身前，掀开斗笠，便见到了杨容姬虚弱的半张脸，还有那面黑纱。
　　“季伦……”杨容姬看到了石崇，眼中滑过一喜，才吐出两字，便昏了过去。
　　这下可慌了石崇，也顾不得男女有别，一把抱起杨容姬就冲进了院子。院中的仆役见石崇抱着一人冲了进来，也都慌了神。经石崇嘶吼着喝骂了两句，方才打水的打水，请郎中的请郎中，忙活起来。石崇还是不放心，派了一个机灵些的到营中找青奴，叫他带军中最好的医者和药品回来。
　　石崇将杨容姬抱到卧房之后也就冷静下来，教府内仅有的两个丫鬟除去杨容姬的衣物，检查伤势。过了一会，郎中，青奴，军医陆续都到了。石崇和青奴等在门外，只见两个丫鬟进进出出了十余趟，那郎中和军医才由房中出来。一问之下，原来杨容姬身上竟有三处伤口，两道刀伤，一处箭伤，加上奔波劳顿，情绪不平，需要好好静养一段时日才行。石崇谢过了两位，让青奴打赏送出，自己则进到了房中。
　　杨容姬还在昏睡，只是脸上已不似方才那般苍白了。石崇轻轻坐在榻前，小心地端瞧着，生怕自己的目光把这玉人吵醒了。
　　刀伤一处在左臂，一处在小腹，而箭伤则在后背。所幸伤口并不是很深，有军医处理过，石崇倒也放心。
　　可杨容姬不是应当在荥阳守孝吗？她究竟是为何人所伤？又为何会出现在河阳呢？
　　忽然，石崇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了今早接到的一封线报。
　　吴国大司马，荆州牧陆抗，死了。

作者有话说

　　稍后还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