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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杨家有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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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日,医者散去之后,杨容姬一直昏睡着。石崇坐在床前守了一个晚上。
第二日,杨容姬还是没有苏醒。石崇让青奴代为处理军中事务,自己又是守了一整天。
到了第三日,杨容姬终是醒了过来。石崇虽然疲惫得很,却是大为欣喜。他专门又买了两个丫鬟,轮班值守伺候,自己却不能再于家中耽搁,走了一趟军营。此后两日,石崇只要有空便会到房中探望杨容姬。只是杨容姬伤重,还是睡着的时候多,醒着的时候少。可即便是醒着的时候,石崇也只是探问身体状况,或是说些军中趣事,却从不过问受伤的前因后果。
又过了两日,杨容姬精神好了些,却是先忍不住了。晚上,石崇带着特备的膳食又来探望时,杨容姬还是开口了。
“季伦,你怎么不问我因何受伤的?”杨容姬装作随口一问,眼睛却一直偷瞄着石崇的脸色。
石崇端着一碗鸡汤,拿汤匙轻轻地搅拌着,脸色如常,连眼睛都不抬,说道:“姐姐若是想说自然会说的,我又何必多问。”
“你这小贼,这时候还要气我!”杨容姬说着话,扬起小拳头就要捶打过来。
石崇有心逗她,却不想有这么大的反应。还好眼疾手快,连忙止住了她。
“姐姐莫打!小心扯动了伤口。”
“哼,算你识相。我还以为你升了官,便把规矩都忘光了。”杨容姬收回手臂,虽是有些得意,却还要生冷着语气摆足姿态。
石崇连忙捧上鸡汤,这回可是满脸堆笑着说:“不敢不敢!姐姐快趁热把这汤喝了,养好了伤再教训小弟不迟。”
杨容姬接过碗,一匙一匙地喝起来。才没喝两口,眼里却闪出了泪光。
“姐姐……”石崇连忙翻出一块帕子递了上去,他大概能猜出杨容姬为何而哭,只是不明白这女子的心情为何转变得如此之快。
“……拿开……”杨容姬放下了汤碗,却没有接那帕子,自己随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我来这就是不想哭哭啼啼的,你却偏拿鸡汤招我!”
“这……”石崇虽不明白鸡汤怎么了,却也只能唯唯诺诺地应道:“是是是,小弟错了,姐姐恕罪!”
石崇这一道歉,杨容姬又破涕为笑:“你这傻小贼,可知道错哪了?”
“不……不知道啊。但姐姐说错,那定是错了。”
石崇这欢心讨得也巧,杨容姬又乐了一阵,眼中的泪水已经淡去了许多。
“季伦不知,我那爹爹最爱的就是这鸡汤……可听我娘说,他被贬回乡以后,便一碗鸡汤也没有喝过。每日茶饭不思,就这么挨了一年多……”
“唉,当初我若能多帮些忙就好了。”石崇想到自己那时遵父命困居修武县,只能连连修书示警,不免有些惭愧。
“季伦何须自责,爹爹的事,就是王恺和陆抗害的!一个阴险狡诈,一个诡计多端。我虽为女儿身,却定要报此大仇!”杨容姬提起了父仇,巾帼英雄的劲头又上来了。
石崇知道,此时的杨容姬,一身背负了太多的情绪。如今自己能做的,便是听她一一宣泄出来。
“我听说陆抗死在荆州了,可是姐姐所为?”
“不错!”说起刺杀陆抗的事,杨容姬的目光明亮了起来,“父亲下葬之后我便潜入荆南,摸到乐乡。正逢陆抗病重,广招医者。我趁机混入陆抗府邸,借着夜色潜入卧房。哼,那陆抗也有些本事,拖着病体还能扛我几招。最后虽被他喊来了护卫,可还是中了我三镖,一命呜呼了!”
“如此说来,伤你的就是陆抗的护卫了?”石崇眼中划过一道寒光。
杨容姬许是说得有些口渴了,低下头喝着鸡汤,并没有看到石崇脸色的变化。“其实若不是那个孩子,凭那些护卫又如何伤的了我?”
“什么孩子?”
“可能是那陆抗的儿子吧,我事成出逃之时正撞上个十几岁的孩子,本想顺手挟个人质,谁想那孩子有些武艺,反倒被他一刀砍中小腹。”
“那余下一刀一箭又是被谁所伤?”
“便是那些护卫了,趁我受伤时群起而攻,唉!”
杨容姬懊恼连连,似乎觉得自己这伤受得太不光彩,毁了一世英名。可那陆抗身为东吴国柱,身边的护卫又岂能平庸?能一举击杀陆抗并逃出生天,便是石崇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其中纵是有些机缘巧合的运气,然而杨容姬被仇恨激发出的威力也是不容忽视的。至于伤了杨容姬的孩子,应该就是陆抗之子不会错。若是十几岁的孩子,想必不是陆机,便是陆云了。这二子虽幼,却天生聪慧。可石崇只听说过两人文学上的天赋,并不知其还有通晓武艺之说。看来日后上得战场,还真不能轻视东吴的战将。至于伤了杨容姬的人,不管是谁,石崇一定不会放过的。
“季伦,你在想什么呢?”
听见杨容姬的呼喊,石崇这才回过神来,只见碗中已空,方才知道自己愣神是有些久了。
“我只是想到姐姐的惊险,不由得后怕万分啊。日后若是再有此事,定要支会小弟一声。即便不能亲往,也能派几个死士护卫一二。”
“再有此事?莫非季伦是要我再去刺杀王恺吗?”杨容姬笑眯眯地看着石崇。
“没有没有,姐姐万不可冲动啊!”
“呵呵,季伦放心,我不会去刺杀王恺的。就算能侥幸成功,我可不想一辈子被白头那样的高手追杀。况且若是一剑杀了王恺,岂不是太便宜他了?我要亲眼看着季伦你一口一口把他的势力吃掉,等他一无所有的时候再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如此最好。”石崇算是松一口气,若是杨容姬真有刺杀王恺的念头,他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劝阻。
“我就知道来找你是对的!若是你家兄长听说我要寻仇,定然会劝我罢手,叫我隐忍一时……哪像季伦你,不单理解我的心情,还派人帮忙护卫。”
“兄长也是为了姐姐好。我想他手下若是有信得过的武人,一定早都派到姐姐身边了。”石崇替潘岳开解着,心里却更加认定潘岳并不了解杨容姬。
“我自然明白。潘郎本是一介文人,不该理会这舞刀弄枪的事。我也不想让他担心,所以只能处处隐瞒了。还好有季伦!”
“如此说来,兄长果然不知你去荆州寻仇之事了?”其实石崇心中早有定论,潘岳定然以为杨容姬还在荥阳守孝,就如同他先前一般。不然的话,如此大事,潘岳又怎会不同他商议呢?
“嘿嘿,要靠季伦你帮我瞒上一阵子啦!”杨容姬一副小女孩的样子,实在让石崇无可奈何。不过他早在发现杨容姬那天就已经做好了这样的准备,此时倒也不觉得突然。
这之后的数日,杨容姬便一直留在了石崇家中。石崇虽然想在家多陪陪杨容姬,但是陆抗一死,东吴再无善战之将,说不准伐吴之期就会提前。可石崇手下的三千兵士虽然操练得略有小成,却还算不得精锐。以此士卒征讨东吴,虽不会吃亏,却也占不得什么便宜。于是石崇只能一面加紧训练,一面挤出时间陪杨容姬。
可杨容姬又岂能闲得住,才能下地,就跃跃欲试地要检验石崇的枪术。石崇不敢不依,又怕杨容姬受累,只好把青奴叫来陪练。两人一个使长枪,一个使长刀,各有分量,直把个后院舞得飞沙走石,呼啸成风。如此一来,正和杨容姬的心意,于是这后院的比武便成了每日必不可少的消遣。而石崇与青奴的力气也没有白费,一是每天加练这一场,武艺确实有所提高;二是让杨容姬彻底放松了,再也没有因为亡父而感到悲痛。石崇并不觉得这样有违孝道,既然大仇已报,那么死者既逝,何必再抓着不放?况且杨容姬现在身体虚弱,断然禁不起大喜大悲的。
而这段时光,除了观看比武,杨容姬最大的乐事便是同石崇斗嘴了。
“季伦心思细腻,又如此勇武,怎么还是孤身一人呢?想来这城阳郡也有不少美女,单看房中这几个丫头也是不差,季伦不如随便抓一个填房好了!”
“姐姐又说笑了,我每天忙于军务,哪有闲功夫招惹那些莺莺燕燕的。”
“少找些托辞,我看你每天在我眼前晃的时候也不短,怎个又说没有功夫?”
“姐姐在我这里养伤,便是再忙也要抽出时间陪伴。姐姐若是不在,我就是住在军营里还忙不过来咧。”
“你这小贼,就全凭一张嘴了!”
“只愿姐姐开心就好。”
“好啊,你若真把姐姐哄开心了,回头自然给你说一房媳妇。”
“哎?姐姐之前可说过,要找个就同姐姐一般的女子给我。既然说定,那便一分一毫都差不得的!”
“你个小贼,我若真找见一个,定要把你吓死的!”
“若是真有,便吓死也值了!”
……
这番对话若是落到旁人耳中定会觉得轻佻无礼,但两人之间却全然没有半点邪念,也从无隔阂忌讳。起初房中的丫鬟会嚼个舌头,可见惯了两人的言行,真个如同亲姐弟一般,也就不再猜疑议论。
而这段时间相处下来,石崇也更明白杨容姬对潘岳的感情了。杨容姬就是爱慕潘郎太过,所以只愿以最好的一面示之。虽然潘岳从未对杨容姬有过任何品评,但女子这要强的心思一旦开了头便如何也收不住了。尤其是潘郎才貌无双,是多少怀春少女的梦中情人。身为潘岳的妻子,又怎能不严于律己?只是人的本性,即便强压也是抹杀不掉的。对杨容姬而言,石崇就是可以让他暂时回归本性的一片乐土。
可这片乐土只能歇一歇脚,杨容姬还是要回到潘岳身边的戏台上。她依然要戴上庄重典雅的面具,那不是虚伪,而是心甘情愿的牺牲。这几日闲聊中,石崇也曾暗暗劝过杨容姬,可杨容姬的话又让石崇无所反驳。
“我知道潘郎一定能接受这样的杨容姬,但是天下的女人不能容他接受。我知道潘郎一定愿意忍受世人的诽议,但我不愿意看他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