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首同归》冷鸿

16、福祸何依

　　枪舞梨花，不过三日。
　　这三日之中，石崇除了练枪便不务他事。只有雨后的那晚与出巡归来的潘岳畅论了一整宿的辞赋。
　　石崇好谋，喜武，亦从未轻文。但若与潘岳相比，当真是沙丘之于泰山。然而潘岳从不恃才自傲，加以水酒助兴，这一夜秉烛阔谈却是酣畅淋漓。待到第二日清晨，各自散去之后，石崇几乎忘却了一直暗存于两人之间的不妥。从东市初识的沉默僵持，到竹林结拜的佯醉试探……何必挂怀，都淡了也好。只有那块面纱依然蒙在石崇心上，不知何日才能取下。
　　而三日之内打折了十几根木棍的石崇，枪术纯熟了不少，已然自得其法。虽然在杨容姬手下仍非五合之敌，但摸枪三日能到如此地步，着实不易。
　　可到了第三日午后,还是在郊外的那块荒地上，当石崇看到青奴带来的兵器时，炽燃着的自信还是被狠狠打击了一下。
　　“这枪……”石崇抬头看着这一人多高的大家伙，艰难地动了一下喉头。
　　“点钢枪，枪长一丈二，镔铁锻成。我特意嘱托匠师打得轻便些，你快使使看！”杨容姬显然对这杆大枪很是满意。
　　枪的确是好枪。尖挺的枪头上银光流转，锋芒点点；厚实的枪身通体漆黑，墨中透亮。青奴虽也打得一手好铁，却绝到不了这般纯熟。这点钢枪应是杨容姬口中那位匠师之作。
　　石崇提起一口气，从青奴手中接过了枪杆。入手倒是没想象中那么重，可舞了几圈之后便渐渐吃力。一套所谓“杨家枪”使下来，双手已是微微发颤。石崇满是羞愧地偷看了一眼杨容姬，却发现她依旧是满脸的喜色。
　　“还是季伦力气大呀，只要再勤加练习，这点钢枪便可使用自如啦！”
　　“容姐姐，这枪足有六十斤重，悍猛异常却颇费气力……”石崇接过青奴呈上的帕子，抹了一把汗，若有所虑。“想那江南罕有猛士，日后上得战场，冲阵斗将的事也未必轮到小弟，只怕辜负了姐姐这番心意。”
　　“季伦的武艺自是不凡，可若是对上东吴上将也未必不落下风。姐姐只怕有人在背后陷害，偏教你去做那冲锋陷阵的差事。难不成我这弟弟还要违抗军令吗？我知道这枪分量太重，只盼你危急之时，奋力一搏，能有件趁手的兵器在旁。”
　　石崇默然一笑，把枪交给了青奴。女人家心思细密，这番顾虑固然令人感念。但几年的苦练，让石崇对自己的武艺颇为自信。若是手上有一柄长剑，他定能在三合之内击败杨容姬。就算到了战场之上，有青奴守护左右，两人联手，又有何惧？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以王恺的心思手段，若要陷害于他，又岂是一柄点钢枪可以化解的？
　　西陵之战过后，王恺便没了动作。从手头的情报来看，王氏的力量似乎被贾充压制住了。但石崇相信，这只是一时的蛰伏。宁静过后，定有更强劲的风暴在等待。
　　“现在有了趁手的兵器，还缺一匹好马。……这却难办了，怕是要走一趟北边才好。”杨容姬踱着步自言自语，忽然眼前一亮，“季伦，不如我们明日便启程，去幽燕转上一转，买他几匹好马。呵呵，我还从未去过幽燕呢！”
　　“容姐姐，这仗还不知哪年才打呢，何必如此着急。今日得了这点钢枪已是斩获颇丰，我自会把这枪法练熟。至于那些奔波采买之事，交予底下人做就是了。我至多再陪伴姐姐几日，也要回修武县整顿政务了。”
　　“罢了罢了，不去便是，还拿政务来压人。你在修武也是整天习武练兵，把些个县令的活计全交予底下人做，当我不知道呢。”杨容姬媚眼一翻，娇嗔起来，直教个石崇面红耳赤。
　　不必多问，定是青奴这家伙卖了主子。石崇偷瞄了一眼，见那大个子扶着点钢枪立在两人身后，脸上还是没见着一丝波澜。嗨，管他无心还是有意，日后再与青奴练武时可要用些阴狠招数了。只是想起自己才刚入门的枪法，石崇又在心中暗暗唏嘘了一翻。
　　至于杨容姬提出的幽燕之行，石崇却是万不敢答应的。
　　“并非小弟不愿同姐姐出游，只是兄长才刚迁到河阳，我连日叨扰已是不妥，若再把姐姐拐到幽燕去，只怕兄长要问罪于我了。”
　　“哼！好个季伦，你只怕兄长问罪，却不怕姐姐我不依吗？”杨容姬佯怒，抄起了木棍就向石崇捅去。石崇连忙闪过，见杨容姬攻势不减，便一个箭步躲到青奴身后。
　　一个躲，一个追，两个平日温和有礼之人绕着青奴转起了圈子。青奴又何曾见过二人这般模样，如今夹在中间手足无措，只能站得愈发笔挺了。
　　“公子，夫人，有人过来了。”嬉闹未止，青奴忽然开口了。
　　石崇应声一望，远远瞧见两人正小跑着赶过来。一个是初九，另一个是赤鼠。
　　“哎哟！”
　　就这一愣神的功夫，杨容姬手中的木棍正捅在石崇腰眼上。紧接着，又是轻轻一脚，踹上了石崇的屁股。石崇往前跄了半步，回过头再看杨容姬时，哪里还见得着那又打又踢的彪悍女子，只有一位利索打扮的端庄妇人静静地站在那里，似乎与脚边的棍棒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小公子！有人求见啊！”
　　初九人还隔着老远，已经喊了起来。小公子，是初九自己琢磨出来的称呼。自家公子的义弟，可不就是小公子嘛。石崇倒是无所谓，青奴对这称呼可是恼得很，曾私下里挥着拳头叫初九改一个。可初九一句“那你说怎么叫”便把个不善言辞的大汉给生憋了回去。可此时听着初九的叫喊，青奴脸上还是一青。
　　石崇不在意初九的大呼小叫，心里却有些担忧赤鼠的来意。若非有重要的消息，赤鼠是不会亲自前来的。难道洛阳又生了什么变故不成？
　　“公子！”赤鼠本是跟在初九后面，看到石崇之后便运起身法急急向前，还有十步之遥俯身便拜。这番举动更让石崇心中一紧。
　　“嫂嫂稍候。”有他人在旁，石崇改了称呼，向杨容姬微微点头，便走到了赤鼠身边。青奴和杨容姬都没有动，连在赤鼠身后不远处气喘吁吁的初九都知道，两人定是有什么机密要谈，所以不敢近前。
　　“何事？”石崇看初九驻在远处，这才开口询问。毕竟在他心中，此间的外人只有初九一人。
　　“贾府急信。”赤鼠从怀中取出一块巾绢呈上，石崇展开一观，上面只书“城阳”二字。
　　石崇皱了皱眉，向赤鼠问道：“没有其他书信或是口信吗？”
　　“此信是贾府管家亲手交予属下，除了嘱咐尽快送到公子手中外便再无其他。”
　　石崇沉吟了片刻，忽然走向了初九：“初九，我兄长现在何处？”
　　“哦！正在县衙公干！”初九有些措手不及，连忙答道。
　　“嫂嫂，你我这就走一趟县衙如何？”石崇转身回到了杨容姬身边。
　　“季伦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也算不上麻烦。只是往日里总一人谋划，如今有了兄长，便不甘寂寞了。”
　　杨容姬点了点头，说道：“武艺有我在，谋略有潘仁，如此也好。”
　　于是一行三人向河阳县内赶去，只留下初九，收拾那些或残或整的木棍。

　　河阳县本就不大，不消多时，石崇与杨容姬已经与潘岳坐在县衙后堂了。
　　“此信何意？”潘岳拿着那块巾绢观瞧，却是不知前因后果。
　　“我来此地探访兄长之前曾到贾府一叙。那贾充看在先父面上，许诺助我升任太守，以辖一郡之地。以我推测，此事多半已有了眉目。而我所迁之处，便是城阳。”石崇指着巾绢上的两个字解释道。
　　“若是如此何须送信出来？只等圣旨一下便是。即便是要提前通告一声，又何必如此急迫呢？我看其中仍有变数才是。”潘岳放下了手中信，一字一句地说着。
　　“不错。贾充信中之意便是询问，若我觉得城阳不妥，想必还有其他去处。”石崇赞许地看着潘岳，这是两人第一次论谋，方才说一半，留一半，也算是一种试探与考验。
　　“城阳与琅琊，相当于河阳与修武之距，也算是王氏的半个老家了。”潘岳盯着石崇的眼睛，“季伦以为这去处如何？”
　　潘岳一言切中要害，石崇钦佩之余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唉，有利有弊呀。”
　　“愿闻其详。”
　　“信中只写明了城阳，并未言明其他选择。可见于贾充那里，城阳乃是上选，其意无外乎以我之力来制约王氏。我若赴城阳，便可得到贾氏一派为助力，此为利。”
　　“不错！”潘岳点了点头。
　　“如兄长所言，城阳临近琅琊。虽王氏高官居洛阳者为多，但其宗族祠堂皆在琅琊，更兼田产家奴无数，势力甚大。我若上任城阳，难免不为王氏族人诘难，此为弊。”
　　“那依季伦权衡，这城阳是去还是不去呢？”
　　“我也是举棋难定，这才来找兄长相商。”
　　“哈哈哈！”潘岳爽朗地笑了起来，“季伦身陷事中，难免看不清楚。依我看来，此事易耳！”
　　石崇眼前一亮，其实他心中也有些计较，只是尚不纯熟，想找潘岳商量商量。如今看潘岳如此成竹在胸，便不禁多了一分期待。
　　“我且问你，升任太守，所为何事？”
　　“掌一郡之兵，以待伐吴。”
　　“不错，想那留守琅琊的王氏宗族非老即幼。即便兴风作浪，也只能扰乱些政务罢了，难道还能插手军务不成？届时即便鲜有政绩，只要保住太守之位，军权在手即可。只待大战一开，乘风而去，那王氏又能奈何？”
　　石崇听罢却并未恍然，只是静静沉思，似乎还有忧虑。此时，一言未发的杨容姬开口说话了。
　　“季伦放心，夫君所言不虚。况且我曾听父亲说过，朝中领兵之人最忌讳的便是亲从者过众。琅琊既是王氏老家，那到了伐吴之日，青徐两州统兵大将便绝不会姓王。而余下几路，实未可知。所以那城阳郡看似险地，却最是稳妥不过。”
　　石崇看了看杨容姬，又看了看潘岳，缓缓地点了点头。其实潘岳设问之时，他心中就已经有了论断。而后让他仍感忧虑的并非王氏，也无关前途。
　　城阳郡离河阳县，实在是有些远了。

作者有话说

　　严重卡文之后，我要尝试着爆发一下了。不爆发对不起父老乡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