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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白袍相逢(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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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市街头,鼓乐声依然隐约可闻。凄婉相伴,为这三十几个手持棍棒的恶鬼淡去不少戾气。街上的百姓倒也识趣,早早退开一片空场,免得一会真个闹将起来再受波及。只是这等热闹没人愿意错过,男女老少全都煞有兴致的观望着。
偶有春风阵起,将铺在地上的纸钱吹得沙沙作响,圈子中的人却还没有动静。
石崇没有抬头,他不觉得石乔真能在这里惹出什么麻烦。当初他吩咐青奴救下潘岳之时也不曾顾虑过石乔。即便是热血上头,他一个花架子公子带着些个只会溜须拍马的奴才,又能有合作为?不过贻笑大方,再多丢点石家的脸面罢了。更何况如今几人确是按石统的意思长拜不起,连个动手的理由都没了,他石乔难不成还非要和自幼习武的石崇青奴比划比划?此时的石乔,追逐的无非是颜面,顶多在众人面前羞辱石崇几句了事。今日父亲下葬,石崇也不打算与这位血脉相连的庸敌计较什么了,得过且过吧。
石崇所虑本不无周全,可他又如何能算到一个女人心中所想?此时在他身后的杨容姬,已经悄然而动。
玉臂轻抬,酥手掩面,杨容姬笑了,冲着不远处的石乔。柳眉稍弯,灵彩翻飞,石乔个浪荡公子,风尘中滚过来的,何曾见过这等神韵?呆在那里只剩了傻笑。杨容姬迎着石乔的出神,姗姗而行,绕过了潘岳,又出了两三步便停了下来。
“这位大人去而复返,不知又为何事?”杨容姬浅浅礼过,屈膝而揖,言语中平添了许多柔弱。
这哪里还是那个冰冷决绝的女剑客?石乔似从那双明眸中看到了无尽的情意,一句平平的问话落在耳中也生出了它意。一时间他早把为何而来抛在脑后,心中只觉狂喜,急急向前走来,就要把杨容姬搀起。
“莫要多礼,莫要多礼!此番自是为了佳人而来……”石乔荡笑着来到杨容姬眼前,才伸出双手,只觉香风一凛,眼前一花,便已翻倒在地。杨容姬这一掌自下而上切得狠辣,直教个石乔下巴生疼,口鼻喷血,心里也是糊涂一片。可他还没来得及叫唤,耳边风声又至。
“大胆淫贼!”一声娇喝,杨容姬已然爆起,斜抡一脚,直踢在石乔脖子上,力道着实不小,让个大男人愣是滑出了五步有余,带起了纸钱纷纷。
怎么就打起来了?石乔挨了两下也没想明白,可围观的百姓似乎都看明白了,一片呱噪之声轰然炸开。
石崇本来拜得好好的,听见杨容姬出面问话之时,心中虽有担忧疑惑,但身边潘岳未动,他自己又如何敢先动。可转瞬之间,石乔的轻佻言语,杨容姬的一句喝骂,两记重击齐齐涌入耳中,他哪里还稳得住?石崇猛然抬头,连眼前情势都不及看清,却感到身边一直岿然不动的潘岳竟然先窜了出去。
“打……打!”石乔本就是来寻衅打架的,虽然方才的激变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此刻看到对面几人已纷纷显露出不善之意,惊骇之余,这才想起自己带来的大军。
瞬息之间,雷霆万变。三十多条棍棒咆哮着翻涌而来的时候,潘岳才冲到杨容姬身旁。没等潘岳开口抚问,杨容姬已然跃起,流星飞火一般,坠向了如潮而来的悍勇先锋。借着下坠的力道,杨容姬旋起右腿,直劈向领头一人的脖颈。这一招速度奇快,就是要趁势一击,破了对方的一鼓之气。可她没想到对手竟有阻挡之力,一声闷响,那人撤出两步扬起双手一挡,杨容姬的腿便砸在了碗口粗的棍子上。杨容姬暗暗叫一声苦,勉强翻转脚踝,左脚借力一蹬,将那人逼退几步,自己回落在地。可是右脚吃痛,不禁呻吟了出来。
后面石崇看得明白,不禁又悔又怒。他只以为随石乔来的还是些不中用的奴才,可待他抬头之后才发现,对面几十人持棍如枪,行进中隐有阵法。虽是比不过正兵军士,但也明显是受过训练之人。他欲出言警示可为时已晚。杨容姬方才一击不中,确是因为轻敌之故。可那一声呻吟扎在石崇心上,瞬间翻起了滔天的怒火。他能感觉到,这些受训的家奴定是石乔为他准备的。可如今他未曾一动,却先让人伤了杨容姬,这又如何能忍?
“残!”石崇一声爆喝,是告诉青奴此番出手的力度。他不敢当街取人性命,但这些伤了杨容姬的罪人,今日之后便不能再是完人了。
“初九,鞭子!”就在石崇青奴起身准备迎敌之时,一声娇喝呼应般地响起。潘家马车上的车夫,一个被唤作初九的瘦弱小厮,连忙将手中的鞭子用力掷向了杨容姬。
杨容姬抬手接到了鞭子,石崇和青奴拉开了架势,但最先冲进敌阵的却是潘岳。就在石崇二人起身的功夫,他已舍身撞翻了一人,夺下他手中的棍子,冲着余众挥舞起来。章法虽有些乱,但一时间也是无人能挡。
在石崇眼中,潘岳不过是舞文弄墨的一介书生。此时看来,他确实比书生多了些勇力,但能让他在敌群中一时不落下风的,则是那骇人的执着与愤怒。这一瞬,石崇看清了潘岳的脸。
略去表面的怒火与冷酷,那是一张多么姣美的脸啊。在这白玉般的面庞上,阳刚与阴柔融合得恰到好处。风一般灵籁,云一般洒脱,火一般炽热,水一般幽静。这些也许足以迷倒那些怀春少女,但对石崇而言却是毫无意味。让他感到震撼的,却是这如歌的容貌上翻滚着的怒火与冷酷。对敌的怒火,对己的冷酷,含而不发,却更显浓烈。这潘岳,一定爱极了自己的妻子。
可潘岳到底是不通武艺,若是等对方回过神来怕是要吃大亏的。石崇不敢耽搁,一个箭步冲前,身形一矮躲过一棍,右手爆出一拳炸在旁人的膝盖上,骨头应声而裂,这条腿就这么废了。可石崇并未罢手,趁着那人哀嚎欲倒之际,左手成掌推动右拳,发力而起,右肘直戳那人右腮。可怜那人口中嚎叫被撞个粉碎,随着断齿又飞落出来,将地上白色的纸钱染得猩红斑斑。那人身受石崇全力两击哪里还站得住,可才趴倒在地,又被石崇扣住手臂一抡,飞出去砸倒几个同伴,胳膊也脱了臼。刚想喘一口气,方才拿在手中的棍子又至,正中脑门,乃是石崇扔出的最后一击。胆敢伤了杨容姬,这种惩戒已然算轻的了。
石崇专心料理一人时,青奴已经大开大合放倒了将近十人。而杨容姬的鞭子也没有闲着,专挑背后下黑手威胁几人的家伙收拾,鞭法奇绝,只打眼睛。有了三人分担,饶是潘岳也可安然独当一面了。此时在中家奴眼中,四人已与恶鬼无异。
石乔躲在后面也觉得情况不妙,想跑却是体虚无力,半步也挪不动。眼看自己手下只剩了五六个,正在绝望之时,忽听百姓中有人叫嚷“洛阳令来啦!”
石崇也听到了喊声,停下了手上动作,向外观瞧。只见一个小校喝开人群,引着一个官员打扮的人走进圈子。石崇在洛阳的时日极短,并不识得什么洛阳令。但是石乔显然认识这个救星,连连高喊:“荀大人救我!荀大人救我!”
见官差真个来了,众人纷纷罢手。石乔晃晃悠悠地摸到那荀大人身前,指着石崇几人道:“这几个蔑视圣物,冲撞我父亲灵柩,荀大人速速将其拿下!”
哪知那荀大人走到石崇面前,却是十分客气,拱手道:“本官洛阳令荀则,公子可是修武令石崇?”
“正是石崇,见过荀大人。”石崇不明情况,直言还礼,只看他下面要如何。
见了荀则的态度,石乔可是有些不悦了。“荀大人何必与他多言?他纵是有个小官在身,也不能目无王法啊!”
荀则侧眼看了看石乔,正色道:“此乃乐陵公家事,本官不便插手。今日大丧,我劝两位公子还是收了争执,以大局为重才好。”言罢,也不等二人表态,对那小校令道:“教人将这些凶器收缴,伤者送医,其余人等,便都遣散了吧!”
“荀大人,这……这……我已将他逐出家门了……”
荀则却再不理会石乔,反倒是又对石崇拱手道:“本官还有些公干,不便久留。日后修武令若是得空,可到贾公府上一叙。告辞。”在石乔的呼喊声中,荀则头也不回的离去了。石乔自讨个没趣,怨毒地看了石崇一眼,又小心地瞟了下杨容姬,也就领着还能行走的奴才们离开了。
荀则走了,石崇也想明白了。这人姓荀,定是荀勖的亲族,也就是贾充的党羽。听他方才所言,贾充似乎有意要见自己。难道和父亲有关吗?
不及细想,潘岳和杨容姬已至身前。潘岳向石崇一揖,诚恳言道:“多谢石兄两番相助,方才大礼在身,不便多言,若有怠慢,还请石兄见谅!”
如果说方才见识了潘岳的性情,那么此对,石崇不禁折服于潘岳的风度。之前远观他与石乔石统交涉时便有所感触,现在咫尺相对,春风扑面而来,所感更深。一时豪气翻涌,将先前种种疑虑不快全都丢到了一旁。
“潘兄说得哪里话,赤诚如此,家父泉下有知,定当以为忘年!”
这便是男人,纵是有些嫌隙,若是并肩打过一架,便也没什么可计较的了。
送葬队伍的鼓乐声越发远去,渐渐被东市街道上两个年轻人爽朗的笑声掩盖住了。杨容姬看着两个相谈渐欢的男人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连脚上的伤痛都淡了许多。
春风中,那两人身上的白袍扫去了悲凉,欢快地飘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