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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白袍相逢(中) ...

  •   “小公子有令,尔等可以退下了。”青奴站在几个悍奴面前,口气不容置疑。
      “小公子?如今哪里还有什么小公子,哈哈!”为首的一人是石乔的亲信,自然也是张狂之极。
      “砰”地一声巨响,一拳正中胸口,几个奴才还没反应过来,方才口出狂言之人已然飞了出去。石崇的命令是将几人赶走,青奴又哪里肯与这等人多费口舌。又是一个侧身带起一记手刀,废掉了一个出拳反击的大个子之后,几个奴才不敢再以身试险,扶起伤者小跑着追那送葬的队伍去了。街道旁有的是还未走散的女子,见了几人的丑态纷纷掩面而笑。
      这便是洛阳小民了,几十年来安居于天子脚下,发愁生计太少,见的世面太多。就算偶有天灾人祸,大家提心吊胆地挨一阵子了事,也总不至于都丢了吃饭的家伙。倒是一年到头,总能看见几个或白胖或瘦削的体面人拉到街上砍头,有的还拖家带口的。“那大官的脑袋就在我眼前飞了出去,嗨,可比上一个飞得远,定是个造孽多的!”这都不算什么,还有的是甘露五年听见皇宫里打得鸡飞狗跳的老人家呢。连杀皇帝的动静都听见过,真是见识太多了,便不免得对什么欺压良善,作威作福的小打小闹漠然了起来。“何必恼他?且瞧着吧,作恶弄权的早晚有那一天,脑袋要飞出二里地咧。”看他们如今的样子,恐怕正在心里暗暗咒骂这个为难人家翩翩公子的石家吧。
      石崇沉沉地吐出一口气,不作他想,迈开步子向青奴那边走去。青奴赶走那几个恶仆之后便想扶起潘岳,却不知为何竟被拒绝了。青奴哪会劝个人,又拿捏不好自家公子对这位潘相公到底是何心思,只得无助地看向了石崇。石崇迎上青奴的目光,摇了摇头,又走了几步,已然来到了潘岳身边。
      “潘兄受苦了,在下石崇,代几位兄长向潘兄赔个不是!”石崇深深一拜,然后顺手想把潘岳搀起。他以为这件事可以这样顺理成章地解决,但他错了。潘岳依然没有动。
      “君子言而有信。”没有抬头,这几个字是从潘岳的双臂之间传出来的。不知是不是声音受阻,言语中的情绪全都被滤掉了,剩下的只像白水一般无味。
      石崇缓缓地收回了手,直起了身,僵在那里。此言何意?他心中有些打鼓,有君子便有小人,君子有信,小人无义。潘岳这话中可是另有所指?可有所指当如何,无所指又当如何?他生怕此时在潘岳面前行止无状,若传到了杨容姬耳中,不知她会怎样想。
      “公子。”
      听到青奴低声提醒,石崇这才回过神来。他发觉自己已在潘岳面前端端而立了好一会,仿佛欣然享受这长拜之礼一般。一旁的路人看不明白,只以为前走了虎,后来了狼,都替这位潘郎暗暗叫苦,看向石崇二人的目光也没有了方才的钦敬之意。
      合着窃窃私语之声,石崇的目光又落到了潘岳身上,只是此时已带了半分恼怒。莫名其妙,自己明明是好心出手相助,为何会陷入如此境地呢?若是因为杨容姬和自己相处了几日便心生醋意,趁机作弄,那此人心胸也忒狭窄,如何能配得名士之称?又如何能配得杨容姬?只是事已至此,石崇也不想多做计较。欲成大事,万不可横生枝节。
      石崇拱手向潘岳施了一礼,那埋头长拜的潘岳自是看不到的,此举只做给周围的路人看来,以示并无恶意。只是他胸中气结,脸色也不善,却是无从掩饰了。礼罢,石崇回身便走,步履匆匆,不想于此处再多留半刻。
      “公子留步!”石崇走出了没多远,便听到了一个让他牵挂数年的声音。绝不会错,那是杨容姬。
      石崇领着自己多走了两步才慢慢停下,扭转肩膀,带动身躯,做一个更平静的转身。他努力控制自己的眼睛,不愿让目光流转太快。可当杨容姬的身形一点点浸入眸中,他还是呆住了片刻。
      白玉钗,流云素裙,梨花绣鞋,也是一身的素洁,正从潘家的马车上轻盈地跳下。而这一次,杨容姬并没有戴面纱。灵动的娇眸和眉端的巧痣曼妙依旧,可和两样通神的物件相比,那张娇嫩脸庞的其余部分便多少有些普通了。也是樱桃小口,俏挺的鼻子,水一样的面皮儿,可看上去就是匀称有余而惊艳不足。也许是那副眉眼太过动人心魄的缘故吧。
      石崇不敢纵容自己迷离太久,连忙换上一副略显吃惊的神色,迎向了杨容姬。“多年未见,不想于此间偶遇夫人。方才之事,确是我石家的不妥,还请夫人劝劝潘兄,莫要为那几个纨绔动气才好。”
      此话说出,石崇脸上诚恳,心中却是隐隐作痛。虽然此刻他仍然无法分辨自己对杨容姬到底是种怎样的感情,但这多年的牵挂与思念真是实实在在的。然而这久别重逢的第一番话,却只能讲得如此生分和刻意。虽然他看见潘岳依旧一动不动地埋头苦拜在那里,但他觉得自己与杨容姬的对话一定会深深地落入潘岳的心中。一定会的。
      “公子言重了,拙夫并非与令兄计较。我夫妻二人对令尊景仰已久,自贵府发丧以来,便一直素衣素食,以表哀思。我想相公他在此不肯起身,一是致敬相送,二才是守诺赔礼。只是大礼在身,一时不便多言,惹得公子错意,还望勿要怪罪才好。”杨容姬答得一如既往,只要不在怄气戏言,那便一词一句都规规矩矩的,简直和方才跳下马车的轻灵女子判若两人。
      只是这番解释倒让石崇有些难堪,仿佛在众人面前失了气量。在他看来极为屈辱的行止,人家夫妇二人却是心安理得的很。难怪方才杨容姬没有下车教训石乔石统,那是给他石家的面子。对,给石家的,而非他石崇。可笑,可笑!但更为可笑的是,当他切身感受到杨容姬对潘岳更深的关切时,这意料之中的亲疏之别却让他由衷地郁结。而在一瞬的失落之后,强烈的不平似乎泛了上来。这让杨容姬出言袒护的固执一拜,除却了面上的功夫又有何用呢?想这潘相公平日怕也只会搬弄些诗词歌赋,满腹的浮华文章却无甚实用,难怪让那些门阀士族压制了这许多年而不得升迁。可即便如此,在杨容姬心中,潘岳,潘相公,依然是他石崇万不可及的。这其中,哪有什么公平……
      石崇看向了潘岳的脊背,羡慕,轻鄙,同情,纷繁复杂地纠缠在一起。他不知道该如何同此人相处,但他很清楚此时此刻应该如何去做,才不会让杨容姬看轻了自己。
      一步一步,石崇走回到潘岳身旁,也朝着那纸钱纷飞的地方拜了下去。两个躬身的大男子,仿佛石雕一般,稳稳地镇在东市街道之中。
      杨容姬愣住了,吃不准石崇此举到底是何意。刚才散去的百姓有不少围了回来,又是一阵窃窃私语。唯有青奴面色如常,两步跨到石崇身后,也跟着拜了下去。
      青奴这跟着一拜,杨容姬反而坦然了许多。她幽幽地向前走了几步,站在了三人之后。若依着她的性子,此时定是也要跟着夫君一起拜下才好。只是这众目睽睽之下,若行这顾拜大礼,她一个妇人家多有不便。
      她望了望送葬的队伍,又看了看眼前并肩而拜的两个男人。相似的穿着,一致的动作,怎么看都像是小孩子斗气一般。她心中也能隐隐感到,这其间的波澜也许与她有关。可那石公子的言语举止,没有丝毫越礼之处,自家相公也从未过问此事。也许根本没什么,只是女人的敏感在作怪。
      和石崇相处的那几日,她感觉自己仿佛多了一个孤苦的弟弟。这人好强,独立,喜欢故作神秘。然城府虽深,她却清楚地感到他窝在心底的苦楚以及抑制不住的倔强。虽然两人到底还只是平淡如水的交情,她也绝不愿伤了这个背负太多的大男孩。此次相见着实出于意料之外,此时的情形也是之前万万没有想到的。但如果借这机会能让石崇和相公熟识些,甚至交为挚友,那么以后她若关怀照料下石崇也就合乎情理了。
      忽然人群中攘起一阵骚乱打断了思绪,杨容姬抬头一看,原来是方才逃走的几个奴才搬来了救兵,拿着棍棒走在前头的竟然是孝服在身的石乔。石乔看到了躬身长拜的石崇几人也是一愣,但随即咬了咬牙,呼喝起来。
      “好你个石崇,竟然帮着外人破坏父亲大丧!”石乔张牙舞爪地举着手中的棍棒,距石崇几人也就二十步之内了,“今日我定要代父亲教训你这……”嚣张的声音戛然而止,石乔捕捉到了一丝熟悉而冰冷的目光。他此时才看到了石崇身后的白衣女子。那双比刀剑还凌厉的眼睛,那个奔雷狂啸的雨夜,着实令他难忘。没想到这女子竟还是个美人,虽然算不得绝色,但是一身素雅的装扮也撩得石乔有些心痒。要想俏,一身孝。这等歪理似乎也有几分可信。想到此处,石乔的眼神不禁有些荡漾起来。
      杨容姬本想一眼瞪去将石乔吓退,毕竟也是石崇的兄长,哪能真撕破了脸面。可石乔随后的变化落在杨容姬眼中可就点起了怒火。也罢,今日就出手教训教训这个家伙,来个一石二鸟!
      三个男人还在长拜,对于石乔的到来并未多加理会,只是都竖起耳朵提防着情势变化。可谁又能想到,一个善意凌厉的计划已经在他们身后的女人心中悄然而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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