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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对酒长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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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阳县?那倒是离修武县不远了。县令虽小,总好过窝在洛阳无所作为。恭喜兄长了!”石崇轻提酒坛,又是一通狂饮。
“季伦喝得太急了些,该等青奴和初九回来,就着饭菜再饮。”杨容姬有些嗔怪地念了一句,由衷的关切显露无遗。
“嫂嫂说得是。”石崇放下酒坛子,随手用袖子抹了一下嘴。
这是洛阳北郊的一片竹林,石崇几人出了东市便想找个饮酒的去处,却又不屑与坊间市侩为伍,于是买了些酒肉,跟随潘岳到此。竹影为幔,碧草为席,也不再拘泥什么规矩礼教,各自尽兴,倒是快活得很。从正午开始,已经饮了两个时辰,菜肴已尽,酒也见底,人却还未尽兴,只好让青奴和初九再去买来。
如此豪饮自是痛快,而真正让石崇放开胸怀的,却是一段不知所谓的感情终于尘埃落地。在杨容姬的提议之下,石崇拜长他两岁的潘岳为兄,杨容姬从此成了他的嫂嫂。
这个结果非但没有让他失落,反而带来了难得的踏实。他发现自己从未想过要与这个女人长相厮守,也没有期望过什么肌肤之亲,只要烦闷时能和她说说话,心里便填满了安宁与满足。他忽然记起年幼时府里有个丫鬟名叫小翠,他最喜欢追在那翠罗裙后面说些窝在心里的话,然后小翠就会心疼地看着他,趁四下无人还摸摸他的小脑袋。他不记得后来小翠为何离开,只知道她出府的一刻是笑着的,这就够了。而杨容姬呢,他能感到她在潘岳身边是幸福快乐的。既是如此,他也就不作他想了。
至于认下潘岳为兄,石崇并未觉得不妥。毕竟和家里几位亲兄相比,这位才子要对路得多了。眼下潘岳出为河阳县令,也正是个一展身手的机会,说不准还能在对抗门阀的时候相助一臂之力。想到此处,石崇端正了身子,向潘岳问道:
“不知兄长今后有何打算?”
“能有什么打算,且先做好这一县父母再说罢。”潘岳依然是一副淡然的样子,不知是不是困居洛阳这几年把他的锋芒全给磨光了。
石崇怎会安于这样的回答,他沉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兄长大才,区区一个河阳县如何能容得下?丈夫处世,当建功立业才是!兄长以为如何?”
潘岳灌了一口酒,幽幽地看向了杨容姬,嘴中念道:“季伦,年前西陵一战,若非有你书信示警在前,我那岳父大人只怕早就丢了性命。朝堂之险恶,可想而知。如你我这般出身,建功立业之事,还是莫要执着的好。”
“嫂嫂也是此意吗?”石崇不相信杨容姬能忍下这害父之仇,若是她有抗争之意,潘岳又怎能袖手旁观?
杨容姬正在把玩一片竹叶,听潘岳提起西陵之事便已经低下了头。此时石崇发问,杨容姬气势一变,抬手甩出,那竹叶“啪”的一声轻响已经钉在了不远处的竹子上,竹竿轻晃,叶落纷纷。春日尚早,灰绿一片,让人觉得有些压抑。
“父亲被贬以后,整日郁郁寡欢,身体每况愈下。我一恨陆抗诡计多端,二恨王恺背后暗算。此仇不报,如何对得起父亲的养育之恩!”杨容姬说得激动,不禁眼中噙泪。把个石崇和潘岳全都震住了,这样的杨容姬,谁也没有见过。
“容儿……为何你先前从未与我说过?”潘岳挪到了杨容姬的身边,用自己的衣袖轻轻地拭着她的眼角,洁白的绸子上印出淡淡的青灰。
“夫君境遇我如何不知?昔日你我势单力孤,困居洛阳,我怎好再给你徒增烦恼?如今迁往河阳,当是蛟龙入海,又有季伦相助,何不与那王阀斗上一斗?并非只为我父一事,夫君在洛阳受得许多苦,也要一并讨回来!”
“……容儿,此事关系重大,我并非贪生怕死,只怕斗不过王氏,反倒连累了你呀。”潘岳一脸的平静,收回了衣袖,又理了理妻子的秀发。目光如水,锁住那双灵动的眼睛,看了片刻,又问:“你真的想好了吗?”
“夫君,还记得我与你说过的淮南之变吗?父亲出事以后,我总会想起当年季伦他为父奔波的往事。只恨自己不是男子,纵使有些武艺也终不能抛头露面。若是夫君能代我问罪王恺,豁出性命又有何妨?”
潘岳从杨容姬的眼中看到了无比的坚毅,可似乎还是不能下定决心。他转身看向了一直没有说话的石崇。“季伦……我知道你欲与王氏相争,可否跟为兄说说,你究竟打算如何去做呢?”
“兄长可知天下势?”石崇站起身来,眼中精光爆出。
“可听季伦一言。”
在潘岳的微笑中,石崇腾空而起,几个穿梭踏遍了身旁的几竿竹子,半空中瞬间洒下一场竹叶雨。竹叶纷飞中,石崇舞了起来,一拳一脚都爆满了豪气。片刻之后,叶落满地,铺出了一幅晋吴的地图。
“当下情势,西北,西南,各有羌人异动,鲜卑秃发树机能更是心腹大患。相较而言,江南一带则颇为平静。西陵一战后,荆州人困马乏,无力攻坚,东吴虽然收回了西陵,但也是大伤元气,只能休养生息。羊公与陆抗皆是谨慎之人,近两年内东南战事不会再起。而西北之乱不过是朝中有人养贼自重,借以排除异己罢了,想要平定并非难事。等局势稳定之后,想来大约要三五年间,圣上定会发大兵六路伐吴,徐州,扬州,豫州,荆、襄,益州各一路。我等建功立业,当在此时!”
“三五年……季伦如此聪慧,如今已在修武县驻了五年吧?只怕届时我仍是区区河阳令,如何能上得战场?”潘岳盯着地上的竹叶图,目光由长江沿岸扫向了洛阳北方,修武县,河阳县,均在此处。
“不瞒兄长,小弟在修武县这五年间,已招募了百余死士,就是为了在江南一展身手。只要在三年之内升任郡守,便可随军出征。兄长为人忠厚,难得升迁也在情理之中。若是大军开拔之日兄长还屈居县令,不妨下野,至我军中做一主簿。待你我凯旋之日,有军功在身,何愁不得升迁?”
潘岳沉思了片刻,说道:“季伦所谋不错,只是王恺势大,若在朝中做些手脚,你我该当如何应对呢?”
“此事不难,如今朝堂之上也非王氏一家独大,单一个贾充就可以与之抗衡。若及王恺发难,你我只要虚以贾氏利益为盾,引得二虎竞食,自可高枕无忧了。”
潘岳点了点头,似乎想到了些什么,又问道:“方才东市之上,那洛阳令荀则要你去拜见贾充,不知季伦与贾府到底是何关系?”
“说来惭愧,家父生前为情势所迫,曾一度结交贾充。如今家父故去,许是贾充爱屋及乌,因而相招。不管如何,这一趟都是要去的。我虽不齿贾充为人,但若能利用贾氏人脉牵制王恺,何乐而不为?”
迎着石崇的眼神,潘岳也终于有了定论。“好!季伦所谋周全,我再无疑虑,当助一臂之力!”潘岳蓦然起身,举起了酒坛,“你我兄弟同心,定叫那王恺好看!”豪言既出,一饮而尽,连杨容姬也是满饮了一杯。石崇大喜,也抱起坛子畅饮了一番。
三人放下手中酒具,开怀大笑。竹林中脚步声由远及近,是青奴和初九拿着酒食回来了。又一轮豪饮已是箭在弦上了。
夜色初上,竹林中一片狼藉。初九早就躺在了地上,不省人事。杨容姬酣畅之后已经回到了车中,免得失了仪态。石崇和潘岳两人还较劲似的对饮着,谁都不肯服输,初生的篝火将两人的脸映得通红。只有青奴这猛汉千杯不倒,却是怕有贼人趁夜偷袭,挎着腰刀四下警戒。
“兄长醉了!我石崇志在……四方,哪要什么……女人?喝酒喝酒!”石崇似乎醉意已浓,言语也不再清晰。
“季伦已经二十有四了,我这做兄长的怎能不急?快快说来,有哪家心仪的姑娘,兄长明日就去给你提亲!”潘岳倒是一字一句清楚得很,只是这话里的内容也已经没了边际。
“兄长大恩,就给我说个……竹夫人吧!夏夜难消,若有此佳人……相伴!哈哈哈……”石崇说笑着竟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漫臂抒怀,轻轻吟唱起来:“丈夫处世兮立功名,立功名兮慰平生,慰平生兮吾将醉,吾将醉兮发狂吟!”吟至最后一句,似忽然发狂,龙行虎步,又舞起拳来:“丈夫处世兮立功名!立功名兮慰平生!慰平生兮吾将醉!吾将醉兮发狂吟……”边舞边唱,字字铿锵。可这音律之间,总能听出一丝悲凉之意。
潘岳朦胧着醉眼随舞而和,心中却是五味杂陈。石崇对杨容姬的亲近,他自然可以感觉得到。如今虽然有叔嫂之名,但他心中却还有一丝顾虑。他与石崇不过相交半日,觉得这人聪颖能干,城府颇深,在感情上却似乎单纯的很。方才趁着酒酣以言语试探,得出了这一曲心歌。他相信石崇也没有醉,这番吟唱是对他的一种保证。立功名,才是他石崇所追求的。只是他这做兄长的,第一顿酒席就将弟弟逼到如此,实在让人愧疚。可没有办法,事关杨容姬,他便一丝也马虎不得。
石崇的拳速越来越快,口中的吟唱已逐渐变成了呐喊,似乎在发泄着什么。潘岳在地上摸了半天,挑了一片竹叶,小心地折好便放入口中,吹奏了起来。先是和着石崇淡淡相伴,而后兴起,自成旋律,悠扬婉转。这乐声让人不由得安静下来,而石崇的拳法也去了凌厉,变得柔缓许多。身舞心动,不一会竟随着旋律哼唱起来。先前的悲凉之意尚在,只是这悲凉,不再孤单。
夜色更浓,两个男人却兴致更高,似乎比跃动的焰火还要欢畅。竹林里的歌声还在继续,而不远处的马车中,已经在闭目养神的杨容姬,静静地淌下了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