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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白袍相逢(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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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蒙蒙的洛阳城上,天还没有亮透。皇城的东掖门中,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肃穆而出。幡旗招展,从者森森。前行者扬手成云,一时间冥币燎天,纷纷扬扬,腾散飘作烟,卷落凝成雪,不消片刻,便铺出一条茫茫的路。
乐陵武公石苞的灵柩在百人的簇拥下出了东掖门。若按石苞的遗训,那送葬的队伍本不该如此庞大。但是丧事一发,武帝悲痛不已,在太极殿上大手一挥,便赐了秘器,朝服一具,衣一袭,钱三十万,布百匹,追谥号为武。后来又赐了节、幢、麾、曲盖、追锋车、鼓吹、介士、大车等等,其雍华直指三公之首。不但如此,武帝还废了今早廷议,发哀于朝堂,并亲自送棺到皇宫外。王恺看得一点都没错,这个皇帝太重感情了。只是值得一位帝王倾心相待之人,这满朝的文武又能数出几个呢?
送葬的队伍一路且行且止,吹吹打打。有了圣上御赐之物,那诸多礼节便一点都不能省了,每走一小段路都要停驻祭祀,是为路祭。这并非武帝之意,而是石乔的命令。于是这一百多人几乎绕着内城晃了一圈,在所有达官显贵府前都停过一遍,足足走了近两个时辰才到了外城。石乔穿着孝服打着幡儿,却是扬眉吐气了一路,一点悲伤的意思都没有。他自然没有注意到,才到外城,身着素衣的石崇和青奴便偷偷跟在了队伍的末端。
那日石崇离开石府之后,石乔还真的找到了已经成为嗣子,继承了乐陵公爵位的石统,要把石崇逐出家门。石统本来不屑过问此事,只是诸事繁忙,架不住石乔折腾,也就含糊地点了头。然而石崇本就没有分到遗产,又不和几位兄长来往,逐出家门不过一句空话而已。为了彰显自己的分量,石乔便代石统下令,不许石崇在父亲的丧事中露面。母亲刘氏虽然觉得不妥,但此时已无力再作计较,加上石崇也未作反对,便由着他去了。
“披麻戴孝领着队伍的未必就是孝子。”当青奴愤愤不平之时,石崇是这么说的。如今两人混在队尾,只是想随行一程,略寄哀思。石崇认定,若要父亲含笑九泉,一是助圣上平定天下,二是保石家富足安康,至于其他琐事,尤其是虚妄的名声和排场,则完全不必理会。而算起那两件事来,其实又可以合为一件,那便是斗门阀。没有王恺之流排除异己,谋私误国,天下如何不定,忠良如何不安?而对于眼下借着父亲大丧恃宠自负,耀武扬威的几位兄长,石崇着实不屑与之为伍。
送葬的队伍到了外城便不再停驻路祭了。这路祭乃是石乔专做给朝中权贵看的,而对外城这些平民百姓,他石家都懒得炫耀。一路步行下来,石乔也有些乏了,只是送葬这事,他骑不得马也坐不得车,只能趁路祭的功夫歇歇脚,顺带听两句好话。可偏偏在这队伍之中,石统的位置高他一头,所有的恭维奉承都先他一步享受,这让石乔多少有些不悦。而出了内城之后,连官宦侯爵的恭维奉承都不见了,只剩些瞧热闹的百姓,着实让他觉得好生无趣。可队伍行至东市却忽然止步不前,差人探来,竟是一群布衣白丁不知何故围着一车一马,把道路给堵了。石乔风头正劲,哪里容得这等事?当即点了几个彪悍的家仆,挤到了队伍最前端。
石崇二人滞在队尾也是感到了异样,且听见前方路上隐隐传出喝骂之声。石崇觉得古怪,便教青奴前去打探。不多时,青奴急转回来,禀道:“公子,前面拦住队伍的似是潘相公的车马。”
“潘相公?潘岳?”石崇多少有些惊讶,毕竟这个名字在他脑海中已然消失了一段时间。他记得杨容姬,却似乎淡忘了她有这样一位夫君。
“我不管你是去做什么的,这些贱民围在你的车马前便是你的缘故,如今阻了圣上御赐之物,欺君罔上的罪名是逃不掉了!”
石崇跟着青奴才摸到队伍前头,便看见石乔叫骂着对一个男子指指点点。这男子定是教养极好,大庭广众之下受此诘难竟也泰然如常,安然而立。只是路边的人群熙熙攘攘,石崇混迹其中,视线多少受些影响,看不清那人的脸。不过气度如此,想来当是潘岳无疑了。不过让石崇最为在意的是,潘岳此时竟和他一样打扮,白巾白袍白靴,一身缟素。莫不是潘家也赶上了白事?可一样的穿着,却是不一样的景致。即使不见容颜,那潘安仁单凭挺拔儒雅的体态风姿,便已然是盖世无双了。
再看周遭围观的百姓,竟有三四成的姑娘,两三成的妇人。虽有见了石乔跋扈悄然退让的,但眼下粗略算来已不下千人,其中不乏此时仍面红耳赤偷瞄潘岳的怀春少女。再看那马车篷上,四周地下,已是遍布花果,看来掷果盈车之事并非虚言。看潘岳此次出行止一车一马,那车中之人莫不是杨容姬?可联想到那晚与杨容姬初次相见的情形,石崇不禁摇了摇头,若是杨容姬在此,见石乔如此欺凌潘郎,哪里还能端坐车中?不过石乔就是个欺软怕硬的小人,没了杨容姬的强悍,不知这潘岳有何办法解此困局。
“大人所言极是,在下阻了令尊灵柩实在罪无可恕,请大人责罚。”潘岳平静如水,欠身坦言,毫无畏惧之意,亦无低下之味。只一句话,便将个石乔噎在那里,原本一肚子的歪理只等潘岳辩解,此时却卡在喉头,难受极了。
“你既知罪,便……便赔一百两金子来!”石乔没了说辞,索性不管其他,直接漫天要价起来。此言一出,惹得围观百姓中泛起一片唏嘘。朝中官员私相授受者不在少数,但像石乔这般当众索要银钱的倒是少见。况且这区区拦路之罪,便是告到太极殿去,依着圣上的性子,也不过是个不知者不罪,赔礼道歉了事。他石乔张口就是黄金百两,好大的胃口不说,直往清显为国的乐陵武公脸上重重地扇了一巴掌。可石乔并未觉察出丝毫不妥,只对这眼看敲到手的竹杠沾沾自喜。正在此时,从石乔身后传出一个声音。
“先生可是那写《籍田赋》的潘岳潘安仁?”石统拨开几个家仆走上前来,站到了石乔身边。相比石乔,他的脸色就要沉静许多,只是这份沉稳之中却总能透出一味阴险。
潘岳稍作打量,心中有了计较,便施礼答道:“正是。”
“久闻先生大名,鄙人石统,袭乐陵公爵位。”石统随意地拱了拱手,算是见过礼了,这等做派,却是哪个“鄙人”都学不来的。“方才家兄戏言耳,先生莫要当真。然今日之事却不能随意略过,非我石家刁难,只怪先生不该阻拦了御赐圣物。”石乔蓦然收声,却将目光扫向了路边的百姓,直看得人心里发毛。
潘岳见状又是欠身一礼,语气与方才无他,缓缓说道:“今日在下迁出洛阳,不料为众亲友所知,齐来相送,扰了贵府大丧,实乃无心之过。若是有甚责罚,还请让潘某一人担当。”潘岳寥寥数语,把素不相识的百姓说成是亲友,就是怕石家迁怒于人。在他眼里,这个略知进退的石统要比毫无城府的石乔危险许多。
“无心也好,有意也罢,旁人我也可以不作追究,只是先生却要给我个说法。”众人听到此处都是心中一紧,不知石家这次又会提出什么条件。石统将风头彩头尽数抢去,惹得石乔有些不满,但是在众人面前又不好有所表示,只能偏过头去生些闷气。但他并不知晓石统想要的不止是黄金百两那么简单,而是要用他潘岳的名声气节来长石家的威望。故作停顿后,见潘岳并不言语,石统便接着说道:“先生此举乃是对圣上失敬,对亡父失敬。既然先生知错,何不亡羊补牢呢?”石统盯着潘岳低下的头,目光中泛起一阵歹毒。
“理该如此,但凭乐陵公吩咐。”潘岳依然没有抬头,但是字字有力,透着无比的坚定与无畏。
灵柩终于动了,鼓乐也再次响了起来,气吞山河。石崇冷冷地看着渐渐远去的队伍,不再跟进。在他身前不远的地方,潘岳向着灵柩行进的方向躬身长拜。石乔的几个悍奴站在潘岳的身边,踱来踱去,好不威风。按石统的吩咐,潘岳要在此拜到灵柩出了洛阳外城方可起身,这几个悍奴便是监工。可潘岳这一拜,诚恳之至,如出己愿,倒让这几个奴才有些扫兴了。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毕竟给潘郎惹了这偌大的麻烦,脸面上多少有些挂不住。也有一小部分人没有离去,许是想再多陪陪这心中的如意郎君吧。石崇的眼前开阔了许多,他看着潘岳佝偻着的身影感到十分愧疚。文人皆有傲骨,但这位纵横洛阳数年的才子今日却成了石统的踏板。而潘岳的逆来顺受,思量起来似乎有些可敬,但石崇却更多的感到可悲。这就是杨容姬的夫君?他吞下一口气,向身旁的青奴低声吩咐了一句。青奴抱拳称是,朝那几个悍奴走了过去。
谁也没有注意到,潘家的马车上,一侧小窗的帘子被掀开一角,一双美目隐约其中,灵动地捕捉着车外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