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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第十二章:训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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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凤面前摊着一卷书,却久久没有翻页,他脑海中还萦绕着今天年轻皇帝“我的好舅舅”的责问声,一会儿又添堵上儿子不成器的身影。
他想起太后前几天召他密谈时对许后一族迅速窜起的担忧,太后虽未明说,但言语中不□□露出些许对娘家兄弟、子侄不得力的怨怼。
也难怪太后她老人家啊,都说儿大不由娘,皇上再也不是当初那个言听计从的失势皇子啦。只是
这后宫再由着许后独大的场面发展下去,他王家的地位不免岌岌可危!
王凤不由想起他一直想淡忘的往事:元帝生前宠幸傅昭仪和定陶王,姐姐虽然贵为皇后,其实与元帝的夫妻情分薄的很,甚至病榻前伺候的机会也轮不上她,太子也难得见上元帝一面,而自己当时只不过是有职无权的卫尉侍中;随着废立太子改立定陶王的风声越演越烈,整个王氏家族陷入一片恐慌……
王巨君走到大司马府高敞、富丽的书房门前,一眼瞥见大伯父正出神地想着什么,忙拉住径欲闯入的宏儿,示意他在书房外静静等候。宏儿不解地看看二叔,不明白大爷爷就在那儿,为什么他们要呆呆地在门外站着。
幸而不久福伯就亲自捧着王凤每天睡前必进的血燕羹走了过来,老人家看到书房门口静静候着的叔侄俩,不禁嗔怪道:“这孩子,就是拘礼,大老爷不是在里面吗?咋就在这风口干站着?”
巨君接过福伯捧着的食盒,看了看托盘里的血燕羹,轻声问道:“大伯父的胃虚症好点了吗?还有没有反胃、干呕症状?”
福伯叹了口气:“好是好点了,但也经不得天天劳心劳神。”福伯凑近巨君耳畔,放低声音说:“还不是那几个不成器的子侄,总是隔三差五惹大老爷生气。”
王凤被外面的声音惊动,看清来人后不禁有了丝喜色,“是君儿啊,来的正好。我正想要找你哪。”
王巨君招呼宏儿进去,将食盒放下后,拉着宏儿恭恭敬敬地行过礼后便垂首侍立一旁。
福伯端过血燕,呈给王凤,“老爷,您先用过羹汤再与君少爷说说话吧。”王凤感知老管家的心意,接过羹汤慢慢品尝了起来。
巨君始终敬立一旁,宏儿则有些无聊地打量着这富丽堂皇又有些压抑冷肃的书房,觉得大爷爷这儿一点都不好玩。
王凤终于放下了羹匙,抬头看着巨君叔侄,对福伯说:“带宏儿去后院玩吧,小孩在这儿哪有长性。”
宏儿高高兴兴地跟着福伯走了,王凤指指身旁的座椅示意巨君坐下。
巨君知道大伯父这是有话要说,就欠着身体在一旁坐下。
“君儿啊,再过几载也该行冠礼了吧?”王凤慢条斯理地开口到。
“启禀大伯父,还有三载。”巨君恭敬地回话。
“哦,你大哥在你这个年龄已经娶了太中大夫卢钦之女了,可惜你大哥富薄,不然,倒是我王家的可造之材啊!现在,你堂兄几个,整天只知道吃喝玩乐、寻衅滋事,不给我添乱就谢天谢地了,哪还能指望他们光耀门楣啊!”
望着慨叹家门不幸,一时间乍现老态的大伯父,王巨君突然感觉到了家族的重压和眼前叱咤风云的一家之长的力不从心。
“君儿会努力的,希望将来能为大伯父分忧。”王巨君吐出自己的肺腑之言。
王凤很是欣慰:“大伯父没看错人啊,等你及冠后,我会向你太后姑妈举荐的。现在也该让你母亲、大嫂和你大伯母商量着给你定门亲事啦。我看,武阳侯的孙女就不错,也能配得上我们王家。”
王巨君不敢打断王凤的话,他垂首静听着,心里却不免有丝烦躁,他并不想这么早便被联姻捆绑住。
“大伯父,君儿暂时还不想成婚。”
“嗯?”王凤眼神犀利起来,“怎么,不满意我的安排么?要知道这可都是为你着想!有史丹老侯爷为你撑腰,你们西府才不会显得单薄。”
当然,王凤没有明说的是,这样一来也能缓和一下王家与史家的关系,他没想到这一石二鸟的好事会遭到素来顺服的侄儿反对。
见大伯父动怒,王巨君忙起身俯首侍立一旁,“君儿明白大伯父的美意,只是不敢忘记大伯父对君儿的教诲,大丈夫要像冠军侯那样,以建立一番功业为先!”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么?”看着侄子坚毅的脸庞,王凤蓦地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有过的雄心壮志。只是这些年身为外戚、权柄在握,早已不复当年!
“启禀伯父,如今匈奴频频侵扰,边陲不稳,正是我王家子弟建功立业之时;君儿愿效仿大将军卫青、霍去病,建功边陲,光我王家门楣,扬我大汉神威!”
“好小子!有乃祖之风!”王凤笑着夸奖道,随即感慨万千:“别看你现在的叔伯、堂兄们因太后的恩典煊赫一时,但真正称得上有祖上遗风的也就你和你从叔王音了。当年你太爷爷任绣衣御史时,一片仁心,对暴民网开一面,对镇压不力的官员也曲予宽容,结果丢了官职。”
王巨军很感兴趣地听着,因父亲王曼早逝,这些事情并没有人讲给他听过。
王凤任大司马后积威日深,平时对危及家族利益的政敌从不手软,但这并不妨碍他崇敬、追思祖父遗风。他呷了一口顶级绿茶、润了润嗓子继续说:“你太爷爷被免官后曾感慨‘我听说挽救千人之命者子孙就能封侯,我救活者过万人,后世子孙应该兴旺发达吧’。后来我们王氏一脉举家迁往魏郡元城,你太爷爷因德高望重,被任命为三老,深受爱戴、为当地百姓办了不少好事。”
王巨军没想到他们王家除了出权臣,竟也有碧血丹心的仁人长者,一时不由心驰神往。
“君儿啊,为了帮助你太后姑妈和当今皇上巩固政权,我们王家作为天子的外家责无旁贷;所以这些年来你大伯我只能绷着一根弦始终关注着朝堂动态。实在是我们王家‘打天下’不容易,但守天下更难;如今你仁孝之名在外,正适合作为我们王家的守成之人。”此时殷殷期盼、谆谆告诫的王家掌舵人哪还有平日杀伐决断的酷厉,倒让从小失怙的王巨军感到了一份来自家族的久违的关爱。
只是久掌大权的王凤虽然赞赏侄儿的雄心和勇气,他知道君儿的话有道理:王家虽有太后荫庇,目前看来权倾朝野,但终究祖上根基太浅,且眼下子侄多不肖;若是王家子弟能去边陲历练,博得军功在身,倒也能堵住朝臣悠悠众口,为太后她老人家争光!只是边关险恶,西府素来人丁稀薄,他不想落人埋怨。
最后,王凤挥挥手,下结论说:“你有这个心,很好!只是你娘年事已高,宏儿尚幼,怎能让你去边关涉险呢此事容后再议,还是先把终身大事定下来再说吧。”
王巨君还想再说服大伯父,但见其已有乏意,只好恭敬地垂首告退。
王巨君去后院接回宏儿,隐隐听见如嫣摔东西骂人的声音。这个堂妹,还是一如既往地骄横跋扈。王巨君摇摇头,拉着宏儿,选择绕道而行。
渐渐地,宏儿慢吞吞地有些走不动了,王巨君弯腰抱起侄儿,让他倚着自己的肩头沉沉睡去。夜凉如水,王巨君紧紧搂着宏儿,大步前行,东府的繁盛不知不觉中被抛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