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努鸟之怒》花轮bcfhkmw

7、第六章

　　她一直在害怕。阿波利昂望着伊恩沉静的睡脸，他见过她笑，见过她哭，见过她恐惧，也见过她兴奋，但无论是什么时候，她眉间的那丝忧虑却从未褪去过。阿波利昂还记得她扎着一条油腻污秽的毛巾遮着半边身体的样子，那时她还是个不满十岁的小孩，右手紧紧攥着那半片已经沾了土的面包。阿波利昂把她带走，为她洗礼，给她穿上整洁漂亮的衣服，看着她一天天长大成人。现在的伊恩已经是个十八岁的大姑娘，挺拔，漂亮，充满魅力，对付恶魔时则果敢决绝。虽然带刺的玫瑰实在是个老套到阿波利昂不愿意用的修辞，但他不得不承认，那正适合用来形容伊恩。
　　他注视着伊恩洁净的脸颊，她的肌肤如同幼儿般娇嫩，脸上带着一抹淡淡的红晕。由于体质的原因，她的胴体没有一丝伤痕和残缺，是真正的完美无瑕，宛如白玉雕成的无翼天使，世间最纯洁的祭品。她是神的杰作，是最后的柯罗诺斯，她应是俯视人间的牧者，而非祈求悲悯的羔羊。
　　他为自己即将做的事而感到惋惜。
　　这座充满罪恶的城市里，没有人不知道阿波利昂的名字，他的存在是这罪恶的深渊上绝无仅有的一盏明灯。强大者祈求他的宽恕，弱小者寻求他的庇护。普通人并不知道他所拥有的权势，却也一样发自至诚地敬仰他。人们从他身上得到信仰和力量，深信人性的光芒将刺破这漫长的黑暗。
　　有时候阿波利昂觉得自己就像是十字架上的耶稣像，人们将祈祷和祝福加诸于上，而自身却只是一堆毫无生气的木头。阿波利昂相信神的存在，因为他亲眼看见过恶魔，但他从不相信神会为自己或世人做些什么。五十年前，当他奄奄一息地躺在贫民窟，无力地捧起自己拖在外头的肠子时，拯救他的可不是天父或圣子，而是他们的敌人，传说中只会带来瘟疫和死亡的邪魔。
　　时间并未让记忆减退分毫，每每午夜梦回，阿波利昂总是看到那些蝗虫围在他身边，争先恐后地吃掉了他的疾病、伤痛和恐惧。对于地狱之王来说，拯救他这样一条渺小的生命不过是举手之劳，阿波利昂对此也十分清楚。但跟另一位在他生死存亡之际不管不顾，任由他以最残酷的方法死去的主比起来，亚巴顿做的实在太多了。
　　魔王赐予他不朽的身体，带他进入了一个前所未见的世界。亚巴顿的奴仆遍布人间，有的藏身于社会底层，用锐利的双眼洞察世间，有的位高权重，道貌岸然，却心存病态的狂热。所有这些人织成了一张无形的巨网，将人间紧紧地裹在里头，而阿波利昂，则是这张巨网中心的蜘蛛。
　　阿波利昂本不是他的名字，然而当他凌驾于所有信徒之上，成为亚巴顿唯一的代言人时，便得到了这个本属于亚巴顿自己的名字。直至今日，他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从众多威权并重的信徒中脱颖而出的，但他相信，自己一直以来的表现从未令他的主人失望过。
　　他抬起头来，缓缓扫视着这间巨大空旷的长厅，除了他之外，谁也不知道东城教堂的地下竟有比教堂本身更宽阔雄伟的厅堂。长厅的大部分都被黑暗吞没了，四根主柱孤零零地立在支撑点，如同暗夜中的行人，唯有祭台周围的七只长烛将中心的伊恩映衬得光亮而圣洁。在祭台旁边的墙壁上，亚巴顿的雕像在烛光的映衬下更加影影绰绰，它的双眼紧闭着，仿佛在抗拒这微茫的烛火。
　　时候到了。
　　他用双手捧起献祭之匕，锋锐的匕尖反射出寒冷的光，直指伊恩的心口。
　　“醒来吧，伊恩。”他轻轻说道。
　　这句话带着魔力，温柔地唤醒了伊恩的意识。伊恩轻吟一声，长睫微颤，悠悠醒转。
　　“大……大人？”她有些迷茫地望着阿波利昂，惊觉自己正□□。
　　“别怕，我的孩子。”烛光的映衬下，他的面孔一如既往地充满慈爱，“你的痛苦即将结束，赎罪之路已经走到尽头，再多一会儿，我就会帮助你彻底解脱。”
　　“可，可是……”伊恩尽力挣扎，却发现自己丝毫动弹不得，“可我不是被那吸血鬼抓走了么？为什么……”
　　“吸血鬼早就被赶走了，带走你的人是我，孩子。”
　　伊恩睁大了眼睛，又摇摇头：“不，不对。那个东西不是人类，而你……大人，你究竟在说什么？”
　　“我也不是人类，伊恩。”
　　随着这句温柔却惊人的话语，伊恩听到一阵裂帛之声，“噗”的一声，烛光摇曳，阴影乍现，一对巨大的羽翼自阿波利昂背后延展开来，神圣之姿，无以言表。
　　“你是……天使？”伊恩惊愕地问。
　　回答她的是一阵“扑簌簌”的声音，洁白的羽毛从翼体表面纷纷脱落，顷刻间消散在空气中，藏在白羽之下的，却是一双与恶魔毫无两样的蝠翼，圣洁瞬间变成了狰狞。
　　“天使与恶魔，并没有真正的差别，人只为信仰而活。”阿波利昂垂下手来，让冰冷的锋刃贴着伊恩的肌肤，“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让你保持对耶和华的信仰，因此你才会听我的话，用你的鲜血来献祭圣鞭。现在，你的苦难就要终结了，在这最后一次献祭之后，我主就会降临。届时，他将赐你以永生。”
　　“可我……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伊恩的迷惘清清楚楚地写在了脸上，“你说我的鞭笞只是为了清除恶魔之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还记得柯罗诺斯家族的传说吗”
　　她当然记得，伊娃•赛维尔是她最崇敬的人，而柯罗诺斯这个名字一直与赛维尔紧紧相连。在为数不多的史籍记载中，柯罗诺斯，这个以神话中的时间之神命名的血脉是贝努鸟之心的守护者。柯罗诺斯家族的人不仅骁勇善战，并且得到了神的祝福，得到了呼风唤雨，驱邪唤神的力量。因此，柯罗诺斯才拥有了守护贝努鸟之心的资格。
　　一直令伊恩百思不解的是，不知为何，柯罗诺斯家族守护贝努鸟之心已有数千年，却至今仍未听说有人能驱使它。贝努鸟有自己的意志，每当两界交融，魔物肆虐时，它总会在芸芸众生中选择一人成为自己的主人，而那个人的称号，就是赛维尔。若想得到贝努鸟的力量，赛维尔必须遵守与柯罗诺斯家族订下的两条契约：其一，在赛维尔的使命完成之后，必须归还贝努鸟之心，以待下一次混沌乱世的来临；其二，赛维尔必须与柯罗诺斯家族的人联姻，从而加深柯罗诺斯与贝努鸟之心的羁绊。唯一的例外就是弥亚的母亲，传说，在二十年前，贝努鸟奥西里斯来到人间，与伊娃•赛维尔进行了一场决战，二者在这场战斗中同归于尽。这些故事，都是阿波利昂当年亲口讲给伊恩听的。
　　“世人以为柯罗诺斯只是贝努鸟之心的守护者，其实，贝努鸟之心本身就是柯罗诺斯的祖先用自己的血液锤炼的。正是因为如此，我才要利用你的血液来锤炼嗜血圣鞭，好让它也拥有你的味道，能够保护持有者免于贝努鸟之息的伤害。”
　　“你……你的意思是……”
　　阿波利昂没有立刻回答伊恩的话，他静静地凝视伊恩一阵，点点头：“你就是柯罗诺斯家族最后的后裔。”
　　出乎意料地，寂静倏然间占领了整个长厅，伊恩一言不发地盯着穹顶，双眸间慢慢蓄起闪闪的水光。
　　“我不是恶魔的后代，对吗？我的体质，只是因为我是柯罗诺斯，对吗？我并没有罪，对吗？”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阿波利昂点点头，随意满怀歉意地望着伊恩：“是的，是我欺骗了你，孩子。你的身上从来就没有罪恶和污秽，你是这世上最纯洁和善良的生命。你以前做的事情，和现在在这里的原因，都只有一个——只有用你的生命献祭，才能让我主降临于世！”
　　伊恩没有说话，她闭上眼睛，盈满的泪珠溢了出来，划过眼角，在鬓间的发丝中消失无踪。阿波利昂难以置信地望着伊恩的脸庞，哪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任何会让人觉得不安的东西。阿波利昂对这样的表情并不陌生，它曾无数次出现在相信自己得到了上帝庇佑的信徒脸上，那时，他们都相信自己将进入天堂。
　　阿波利昂甚至有些不知所措起来，他沉吟一会儿，开口道：“我亲爱的孩子，你受的委屈都将终结，我主是个宽厚仁慈的人，他一定会补偿你所承受的苦难。”
　　“所谓的补偿，是指派遣恶魔杀光她的族人，抹消她的记忆，再把她带到自己身边，让她为了帮助她的仇人现身人间，而忍受十年的鞭笞？”
　　一个冷冷的声音穿透空气，从长厅的入口处传来，阿波利昂认出了那声音，伊恩也睁开了双眼。
　　弥亚的影子孤独地投在墙壁上，摇曳的烛光让它欢欣鼓舞，仿佛靡菲斯特的魅影正在他耳边低语。自从弥亚说出自己的身份起，伊恩就感到他身上带着某种被压抑着的东西，仿佛笼中困兽，而现在那野兽仿佛已经脱离牢笼，侵占了弥亚的每一个细胞。
　　伊恩本应被这样的弥亚所吓住，但当他走近时，伊恩脑子里却只有一个似乎无关紧要的念头：
　　“我的身上还没有穿衣服呢。”
　　“放开她。”弥亚走到跟前，魔鬼的影子伸出了利爪。
　　阿波利昂静静地凝视着弥亚，说：“是伊克赛尔告诉你怎么来的？”
　　弥亚没有理会他的问题，登上了祭台的台阶。
　　“回答我的问题。”阿波利昂的语调平淡而冰冷，如果这句话不是从弥亚身后说出来的，或许就不会这么可怕了。
　　弥亚的双肩仿佛被一双看不见的巨手向后急拖，整个人瞬间向后倒飞而出，“砰”地一声坠落在地！
　　“没有了贝努鸟之心，你什么都不是。”阿波利昂又出现在伊恩身旁，仿佛从未移动过，但在他的右手上，却多了一个串小小的项坠——贝努鸟之心。伊恩清清楚楚地看到阿波利昂在那一瞬间出现在弥亚的身后，耳语一声，弥亚就莫名其妙地飞了出去，而阿波利昂的身影又变了回来。
　　“咳……咳……”弥亚勉强拖着身子，颤颤悠悠地站了起来，鲜血从受损的内脏中溢了出来，挣扎着挤进他胸腔每一丝肌肉组织的缝隙，挠动他的喉咙，然后欢呼雀跃着离他而去。
　　“弥亚，别过来！”伊恩慌了，“快离开这儿，不许你过来！”
　　阿波利昂的神色忽然彻底冷了下来。
　　“你在关心他？你居然真的在关心他？这就是柯罗诺斯与赛维尔的羁绊吗？”他像是在自言自语，随即转过头来，又望着弥亚，“明智一些，回答我的问题，否则我真的会杀了你。”
　　“马……马蒂亚斯救了他，从你的死亡陷阱里。”弥亚费力地将这句话吐了出来，“问题回答了，给我放开她，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否则你要如何？”阿波利昂的右手像捧着一颗苹果一样举了起来，与此同时，伊恩惊恐地发现弥亚的身体正随之慢慢浮起。
　　“啊——”
　　随着阿波利昂的手重重翻下，弥亚如同巨石压身，直坠在地。听着弥亚的惨叫，伊恩相信这一下子一定砸断了他的骨头。
　　“我说过，没了贝努鸟之心，你什么都不是，连街上的混混都能杀了你。”阿波利昂的眼中似乎升起一股憎意，“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离开这儿，再也不要让我见到你！”
　　“我也说过，这是你的最后一次机会。”弥亚又一次挣扎着站起来，额头被刚才的撞击撞出一个吓人的伤口。
　　“快回去，弥亚，别过来……别过来……”伊恩呼喊着，声音渐渐哽咽。
　　“不必……不必为我担心。”弥亚居然笑了，只是这混合着血污的笑容却再也没了那股令人安心的感觉，他一边说着，一边再次向祭台蹒跚地走来，“我保证会带你离开，我保证。”
　　“无聊的杂鱼，既然如此，我就成全你。”阿波利昂凌空挥手，弥亚的身体像刚才一样悬浮了起来，四肢像被无形的绳索牵引一样向四方伸展开来。
　　“死吧。”他说。
　　伊恩清楚地看到弥亚的双手双脚同时扭过了超越人类极限的角度，骨头断裂之声清晰可闻，承受了这样的剧痛，弥亚本来应该在尖叫声中昏厥，但他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的后脑勺像玩具娃娃一样被扭到了前面，伊恩看不到他的脸。
　　他死了。
　　“不——不——”
　　“越是留恋敌人，就越是对主的背叛，我劝你坚定你的信仰。”阿波利昂冷冷地说了一句，他瞪了伊恩一眼，那种无形的力量就扼住了伊恩的声带，让她无法出声，“现在，只差最后一步了。”
　　话音刚止，刀锋落下，伊恩的瞳孔骤然扩大。
　　阿波利昂的身后，亚巴顿的眼睛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