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山剑侠·燕双飞》狐音符

4、第三回

　　正满腹愁绪烦思之时，忽听见好生响亮的打鼾声从不远处传来，他微感诧异顺着响声源处走去，借着月华之光，才见到在村尾极矮细的土地小庙前，有个穿着破烂道袍的道人正呼呼大睡，鼻鼾声正是由他发出。

　　如今天气虽然不冷，但到底已是秋末，临近寒冬，树叶落尽，一到夜晚，凉风入心，不盖多件被子睡，都容易着凉，更何况这道人是席天露地。

　　赵燕儿迟疑几许，还是上前欲唤醒道人，可还没靠近，忽有一股浓烈刺鼻的酒气扑来，心下恍然，原来是个贪杯醉酒的道人。看着这道人，赵燕儿心中没由来一动，又见道人虽邋里邋遢，酒渣子鼻通红通红、面目肮脏，可手臂却莹白如玉，抱着一个大红酒葫芦当枕头，睡相又特别古怪，唇边微微翘起，仿佛在似笑非笑。

　　“道长？醒醒，天凉别睡这里。”

　　喊了好久都叫不醒，醉酒的道人好似被吵到了似的，极不耐烦地一脚踢出，把赵燕儿踢了正着。那脚力甚大，赵燕儿跌倒在地，手都摔破了皮，痛得他直呼气。

　　这下真是又好气又无奈了，但人家是醉的，气再怎么大也不好发作出来，本想不理，又怕道人会感染风寒，到时候大病一场，治得好倒还罢，就怕一个什么意外，呜呼了栽，便是自己的罪孽了。

　　他想了想，便回去家中取了一张厚棉袄，替道人盖上，谁知道人好似有感应似的，眼都不睁，喃喃道：“天气凉爽，道爷喜欢，谁要你多管闲事啊。”

　　赵燕儿一愣。

　　忽然回忆起半年前，那个人所说的话。

　　他霍的站起，然后头也不回就进屋里去了。

　　背后传来“噗嗤”的笑声。

　　“小燕子小气，大燕子笑笑，哈哈哈~~”

　　那个凶和尚在客栈住了好多天，一直不走，银子倒是没赖过，只不时出去外面，到处打听周淳夫子的下落。

　　这天，赵燕儿一大早起床，洗漱完后，便要进镇子做工，可才走到村口蒙馆位置，便和一人迎面相撞，两人照面，彼此都一愣。

　　那人，竟就是唤作妙通的凶恶和尚。

　　赵燕儿心中顿感不妙，而妙通眼珠转了一圈，仿似想到什么，已是狞笑一声，恶狠狠的道：“好个小狗杂种，竟敢欺骗佛爷？佛爷已打听清楚，那姓周的分明在这村里住了好多年，而你是这村中人，竟还敢说没见过？”说完，忽然伸手捉住赵燕儿，脚下一顿便冲天而起，化作一道黄、灰色光芒往峨眉山方向飞去。

　　杂驳的黄灰光在峨眉山周边山峰迂回搜索了好久，足足有半个时辰，最后仿佛有些力竭，才临近找了处悬崖，平平稳稳的落下，现出妙通和尚和赵燕儿的身影。

　　这时的赵燕儿，已经是头晕脑胀到了极点，只觉得整个天地、周围景物都在飞快回旋，心口一恶，“呕”一声扶住石头吐了个稀里哗啦。

　　等到他勉强恢复了一丝精神，便见到那个面相凶狠的光头和尚正好整以暇的坐着，一手捉了条烧羊腿啃、一手举着酒瓶咕咕的灌，旁若无人的大嚼大喝。

　　今天的事，真的太神奇了。

　　明知道自己凶多吉少，但赵燕儿心中那种莫名的轻快心情却比担忧害怕要来得多，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也许是因为从小就爱读种种神仙鬼怪、山精狐妖的小说文章，心中无比钦羡那种飞天遁地、法术漫天的情景，而这一些，却在刚才证实了，并不是古人虚构造谣出来的，而是真实存在，真真正正发生在面前。

　　心中的幻想、疑惑忽然变成现实，就算是死，都不枉此生了。

　　所以他的胆子奇怪地大了起来，连眼前这个也许是杀人不眨眼的大魔王也不怕了，大不了便是一死？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那和尚吃饱喝足，抹了抹油腻腻的嘴，便嘿嘿直笑。

　　“臭小子，见识过佛爷的本领，可知道害怕了？”

　　赵燕儿知道自己大约没什么好下场，干脆就撇过头去，不理不睬这个即将要取自己性命的大鼻和尚。

　　那和尚见孩童如此犟，竟然不怒反喜，因他早就留意到这个宿根深厚的孩童。从投栈那天起，他就发现了这小小的跑堂杂役，不但模样长得俊惹人疼爱，细细留心，那资质根骨、禀赋灵慧更加是自己前所未见的，别说自己，恐怕就连自己的师尊见到，也会啧啧称赞。

　　常听师尊说，如今正邪各派斗争激烈、水火难容，俱都出动，到处网罗人才、搜索精英，其中尤以峨眉派气运最高，那数十年、百年都难得一见的菁英美玉都进了它门墙。

　　师尊常常感叹，说峨眉昌盛，别派俱都斗不过，皆因好苗子全被峨眉搜罗去了，异派后续无力。翌日三次峨眉斗剑，恐怕还要落得一个惨淡下场。

　　所以他见到赵燕儿这种天人之姿的美玉良材，心中早就打起了主意。之所以不动声色，只为了寻昔日仇人。他多日来都打听不到消息，本准备就此离去，谁想偶到一村中，不但得到了仇人消息，更巧遇孩童，正好有了借口因由。当下便决定把赵燕儿带走。

　　先时用御剑之术绕峨眉飞行，一是搜寻仇人踪迹，而是为了显本事，凉赵燕儿一个十一、二岁的孩童，碰到这事，怕不连胆都骇飞、魂都惊散？到时候自己再恩威并施，还怕这小子不屁颠屁颠的请求拜师？

　　妙通和尚这主意打得是好，可没想到赵燕儿的胆气、心智俱都如此出色，竟丝毫不把生死看在眼内，更是越看越欢喜、越看越满意。当下决定，无论如何都得把这孩童带给师傅，好让师尊衣钵有人继承，以报答昔年大恩。

　　“你也莫怕，佛爷……”

　　就在妙通和尚正要出言恫吓之际，忽然有块黑色物体“啪”的打在他脸上，劲道非常惊人，他面颊竟一下子肿了起来，再朝地上一望，才发现物事竟是块烂泥巴，还沾着一股酒气。

　　“好笑好笑真好笑，和尚不要脸，要骗小孩儿。”

　　忽然有把含讥带讽的声音突兀而现，骇得妙通和尚大喝：“谁！！是谁在装神弄鬼！不怕佛爷飞剑取你首级么！！？？！”

　　“扑哧。”

　　这下连赵燕儿都听清了，两人同时朝响处一望，才见到不远处那块大石上，不知何时卧着一个破袍散髻的道人，抱着一个酒葫芦，满脸都是醉醺醺的酒气红光。

　　是前些天那个露宿野外的道人。

　　妙通和尚开始先是心惊，后来瞧见道人装相，邋遢脏乱，除此之外便没有什么奇异之处，又生出几分鄙夷。他怒道：“贼道，佛爷乃五台派金身罗汉法元师尊门下弟子，你知趣的便赶快滚走，不然莫怪佛爷飞剑无情！”

　　“嘿~”那道人懒洋洋的坐起，伸了伸懒腰，才嘲道：“别人不知，难道我还不知？不过就是个淫奸掳掠、杀人如麻的强盗，十年前被齐鲁三英的云中飞鹤周琅削掉两根手指，当时姓周的饶你一命，你这家伙却不思悔改，恶习依旧，后来出家拜在法元门下，学了几年剑术，便自得自满，以为少有敌手。想你秃头师傅也算有些本领了，尚不敢说自己剑术高明，你区区一个入门汉，便这么把‘飞剑’两字挂到口边？还说要取人首级？那你来啊，把你飞剑放出，看能否把道爷首级取走？”

　　道人所说之言，真把妙通和尚——多臂熊毛太吓得汗流浃背，对方既如此清楚自己底细，想必是有持而来，只恨自己对各派中能人认识太少，不晓得这道汉的来历。

　　但毛太从前就是个烧杀抢掠的绿林强盗，这种人性最是凶残，他虽然心感不妙，但仍想以剑术道法来扭转局面，若是一个好运，杀死这道人，那就赚了，若是拼不过，便身剑合一逃走。凭自己五台派的道术，难道还能拦得住？当下恶向胆边生，把肩一摇便将飞剑放出。

　　只见一道黄、灰色杂驳的剑光，如毒蛇吐信般直咬而来，剑芒先时还只三、两寸长，后来越涨越大，变成了丈长的匹练，带着浓浓杀戮之气。那道人虽然说得满不在乎，神情却无多少轻视，他全神贯注地盯着剑光呼啸袭来，就在临身之际，右手忽然如闪电般探出，使出分光掠影的手法，竟然一下便将剑芒捉住，顿时光影全消，细细一看，那道人捏在手中的不过是把巴掌长的黑铁小剑，看不出有甚灵异，真想不出能变成丈长的巨大剑芒。

　　那毛太见此，吓得魂飞魄散、心胆俱裂，再不敢装样，急忙施展异术，化作一道黄烟逃去。

　　道人也不追赶，随手把那小剑扔掉，便笑眯眯的看着赵燕儿。

　　“小燕儿可知道我是谁么？”

　　赵燕儿嗯了一声：“若没猜错，大约便是什么峨眉派的醉道人吧？”

　　“嗯嗯嗯嗯嗯~”醉道人依然笑眯眯的等着下文。可等了许久，却听不到有声音响起，不禁瞪大一双炯炯有神的眼，非常不满的瞧着赵燕儿。

　　“难道，你没有什么话要对贫道说么？”

　　赵燕儿想了想，点点头：“有的，我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如果道长愿意帮忙，还请送我回家。”

　　那醉道人立时愣住。

　　他自去年听见黄山餐霞大师说赵燕儿之事，便已留意，这十数月来，更加不时在暗中观察，发觉这才刚满十一岁的孩童，无论是心性、品德抑或是资质、根骨，无一不是上佳。简直是修道上百年都未曾遇过的天然美玉，由此也动了收徒之念。

　　这次借着多臂熊毛太闹事的机缘，乘势现身，本以为救了赵燕儿之后，他便会乞求收录，却想不到这孩子如此傲气。

　　“哎呀呀呀，苦瓜连根苦，甜瓜彻蒂甜，修行三大劫，反被老僧嫌 ”醉道人无头无脑的喝了句偈。

　　“罢了罢了，也是我不该一时兴起，戏弄于你，因而使你厌了我，好好好，贫道这就送你回家。”

　　醉道人说完，把手一挥，一道剑光如飞龙升天，转瞬不见，只一会儿，便降落在树林荫道中，然后剑光一闪，又冲天而起。

　　原地，只剩下赵燕儿一个，他想了片刻，还是进镇，想先把工作辞去，然后便取道回家，收拾几件衣服，赶紧离开村子。他怕以后那个什么多臂熊毛太会回来寻仇，不想连累乡亲，这才作下决定的。

　　自从年前那个如谪仙般的青年……他就一直在期待着某些事，可想不到，最后等来的却是个这样的仙人。

　　他自小爱听各种奇人异事的传说，每当故事里面那些异人为了试探凡人心地，而作出种种胡闹过分举动的情节、并为之美曰其名“游戏风尘”，心中都会不以为然。

　　在他的认知中，师徒之间的关系应该是如慈父、如好友般，而不是如君臣如上下级，凭自己喜好性情而任意蛮来、不尊重别人，一个动念定人生死，作弄了人还要人要死要活的抱大腿大哭跪求，高高在上。

　　对这个峨眉派的剑仙，他钦佩而无法崇拜，可敬而不可亲，诚然他是极厉害的，但……跟随这样的师傅修行，他觉得自己没有办法。

　　等赵燕儿跟老板说明了缘由辞去工作、然后出城回到村中收拾时，已到了深夜。

　　那个毛太和尚受了惊吓，绝不会那么快返回，所以赵燕儿也没有焦急，收拾好物事打好包袱后，便坐在堂前，出神发呆。

　　他在想自己以后要何去何从。经历了今天的事后，他知道世上果然有飞行绝迹、神通广大的剑仙、修士，心中顿起了向道之心。因着这，便想试试到人迹罕见的奇山深林中，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见异人……既然峨眉山上有峨眉派、五台山有五台派，那么别的名山胜景，是否也会有不为人知的仙侠门派呢？

　　例如青城山，青城自古便是道教圣地，更有“天下幽”的美誉，绝不比峨眉山逊色，这样的仙山福地，难道就没有隐居修行的真仙？还有武当山、甚至终南山、昆仑山、王屋山等等名山大川，不信就没一个异人。

　　那个人曾说自己的资质也是不错的，总不会就没人看上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