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山剑侠·燕双飞》狐音符

3、第二回

　　只是有一点麻烦，几个月前周夫子忽然把蒙馆交托给一个叫马湘的寒士，自己却说要到峨眉山上隐居去，偶尔才会下山一次，并且不是每次都回村中。这么久了，自己也才碰见过周夫子一面，叫妙通的凶和尚显然来者不善，自己到底用什么方法才能通知到周淳本人呢？

　　峨眉山如此广大，要想在山中找一个人，该是如何困难。

　　正在出神之际，不经意望了前方一眼，却让赵燕儿猛地煞住了脚步，原来不远处一间米铺前，有两个人正在跟老板做买卖，一大一小，小的那个是位少女，约莫十四、五岁，生得十分美丽、英气勃勃，尤其是眉心一点朱砂，鲜艳如血，更衬得她绝世姿容；那大的是个三、四十岁的中年男子，作文士打扮，一络短髯、满脸正气，正是要寻的周淳。

　　赵燕儿大喜，连忙上前，可这个时辰正是人流最多时，店铺生意尤其兴旺，等他挤到米铺时，周淳与那个少女俱都不见了，问老板，只知道他们之前买了油、盐、酱醋一类好多东西，又在这里买了一百斤大米，朝着城门方向走了。

　　于是急忙追上去，说来也奇怪，既然他们拿着那么多东西，走路必定不快，可赵燕儿使足了脚力追到城门下，竟然还是没看到两人踪影，也许他们又去买其它东西了？但猜测他们是要经过这里的，于是赵燕儿心安定下来，立在城墙下静静等待。

　　直到日已西斜，夕阳霞光映得天地一片红，仍没见过周淳出城，赵燕儿心中不禁又着急起来，就在此时，忽然见到那位英姿飒爽的少女走来，只是却不见周淳的身影。赵燕儿不知两人是什么关系，又不好冒昧上前，迟疑间少女已从眼前过去了，他等了一会还是看不到周淳人影，于是跺了跺脚，赶紧朝少女追过去。

　　那个少女走的不快，起先赵燕儿离她已不足十丈，本以为快步过去便能赶上，谁知这一追便追了好久，逼得他小跑起来，但无论他如何加快，竟然始终都与那女子有段距离。因路上还有偶有归家的行人，不便声张，而前面不远便是通往村的树林荫道，所以赵燕儿就想等去到那里，才出声叫住少女。

　　谁知来到林中，还没等赵燕儿喊出声，那少女身影忽然一晃，竟瞬间消失不见，仿似花仙精灵，让人呆住，仿疑梦中。

　　他惊疑的走到少女消失的那棵百年老树下，正困惑的抬头四望时，忽然响起一下含着怒的“哼”声，音如莺鸟，清脆柔润，极之好听。

　　赵燕儿猜到必定是那少女躲在暗处，心正高兴，却冷不防范感到膝上一痛，随即浑身麻痹、脚一软，竟整个人都跪倒在草上，痉挛似的抽搐发抖。

　　那痛楚初时还只细微，但一会儿渐渐就剧烈起来，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刺入了膝盖，如同毒蛇般噬咬筋脉、骨髓，又麻又痛、痛得人如撕心裂肺，只恨不得死去。

　　赵燕儿感到浑身上下都像被在被绞碎似的，全身冷汗直冒，与此同时，眼前嗖的一花，那个少女如鬼魅般出现在面前，脸上含嗔带怒。

　　她用剑尖指着赵燕儿额头，冷骂道：“你这个淫贼鬼鬼祟祟的跟着姑奶奶想做什么？说！否则定不饶你！”

　　赵燕儿本来满怀好意的想通知周淳有恶人寻仇，谁知道话都没说出口，就遭了人家辣手，听那语气、表情，仿佛自己是什么□□邪徒、不安好心似的，真气得他脸都涨红了，他从小性子就犟，否则也不会吃那么多苦也从不曾在人前喊过。

　　今日被如此对待，虽然也许因为误会，但自古士可杀不可辱，就算真是图怀不轨的坏人，至少也得先问清楚查明白，才动手的吧？这女的倒好，未说话就一顶大帽子扣过来，直似自己是什么淫恶不赦的歹人，这口气怎么吞得下？即便家道中落，但他也是书香门第出身，有慈母慈父淳淳教悔，从未行差踏错。

　　他忍着痛，冷笑道：“难怪自古都说‘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从前还不以为然，直到此刻方才明白，世上总是糊涂的人多，真后悔自己为甚要多管闲事。”

　　那少女听见赵燕儿讽刺她是畜生，脸上顿时一沉，那一双煞气极重的眼眸狠剐过来，及听见后面的话，一想事情是有些蹊跷，莫不是又莽撞了？便又勉强忍住怒气，但少年人面嫩，又不好意思拉下面承认自己做错，只得喝问道：“你到底是谁、跟踪我做什么，快给我说清楚，别在那里明讥暗讽的，你须知已中了我的‘透髓游脉针’，这可是我家独门秘传，非常厉害，发作起来时，直如千百只小虫在咬肉噬髓，痛到极处无人能忍！我本不该一出手便使这暗器，只是周伯伯曾说川中淫贼强盗多，处处都要小心。我因见你从城门便偷偷跟踪着来，这才施展的。”

　　想了下，才又道：“你快说出来历目的 ，若是我错怪了你，跟你赔礼道歉又何妨？但倘若你真是不怀好意的坏人，就别怪姑奶奶辣手无情，定然一剑取你性命！”

　　“琼儿快住手！不可鲁莽！”

　　一声大喝从后方传来，声音洪亮，中气充足。望去时，见到原来是周淳这时赶到了，他方才想起还有些物事需要购置，让少女先走，才耽搁了会，却没想到买完东西赶路来至树荫道下，竟见到少女用剑指着一个跪着的孩童喝问，他内功已臻化境，目力非常人可比，早认清那孩童是村中赵夫人的独苗儿，唤作赵燕儿的便是。自己也与他有过接触，亦非常爱惜他的聪慧资质，甚至动过收徒之念，只可惜因自己有些事情在身，怕牵累到人，这才止了想法。因这个孩童根骨非凡、品行亦好，正是继承自己衣钵一身本领最妙不过的人选，可惜始终不敢实行，常常对天长叹，颇感遗憾。

　　周淳知道赵燕儿绝非坏人，并且他一个才十一、二岁的孩童，有什么使坏手段？心中明白必是侄女鲁莽闯祸。

　　他施展轻身法，如大鹏展翅般直掠而来，一落地便五指成爪势在赵燕儿膝盖上一吸，竟扯出一根幼细如发的黑针来，不禁又惊又恼，但又不好对少女动气，只得慌忙扶起赵燕儿，关切的问道：“燕儿，现在还感到痛吗？”

　　周淳把暗器用内力吸出之后，赵燕儿便觉痛感顿消许多，刚刚那要死般的疼，仿佛不曾有过般，真是怪异。但想到那种噬髓咬骨的疼，仍是心有余悸。

　　他面无表情的望了叫“琼儿”的少女一眼，才对周淳摇头道：“周夫子，我已不妨事了。”
　　顿了顿，没等人回话，又继续道：“我此次是想来告诉你，有一个五台山的僧人，自称妙通的和尚正在寻你，他右手只有三个指头，中指、无名指俱都被兵刃削掉，我因偶然一晚看见你在山中练剑，知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便猜这个面相不善的和尚许是来找你寻仇的，所以才来通风报信……只是这样而已，你自己务必小心，我还得回家，告辞。”

　　赵燕儿说完，便沿着树林荫道一瘸一瘸走了，无论周淳怎么呼喊都不理，他也不是迁怒周淳，只是不想再面对着那少女。

　　赵燕走后，周淳忍不住对那少女责道：“琼儿，你怎地做出了这种事？在学武之前，大哥便屡次告诫，必须气静神闲，切勿骄横。只因知你心虽好，性格却过于急躁，并且傲气太盛，眉间又带着煞气，不想你滋生事端。在大哥传授你透髓针之前，叔叔也常叮嘱你行事切忌任性、不问缘由，可你今天竟然把透髓针对一个不会武功的孩童使用？莫说是燕儿一个不会武的少年，就连是江湖上成名的壮汉高手，中了透髓针也不敢说能经受住痛苦，而你没问清楚，便把针打了出来！人家本是一番好意来的，这下你要叔叔有何颜脸再立于他面前？”

　　叫“琼儿”的少女嘟了嘟嘴，委屈的道：“因上次随父亲下山采购米粮时，曾遇到个嘴贱心秽的男子，说些难听的话侮辱琼儿，并还想……所以刚刚见到那小子偷偷跟踪时，以为又是个歹人，一时烧起火性，才打出针的，又不是存心故意。”

　　说到这里时，又争辩道：“再说，方才我明明说了，若他说出了来历目的，如是我错怪了人，愿意当面赔礼道歉……琼儿虽是女子，也知道为人五德、承认错误的道理，我正想向他赔罪的，谁知道他那么小心眼，话都不让人说就走了……”

　　赵燕儿回到家中，月已升起，短短二里路，却走了一个时辰有多，实因脚仍有余痛，走路不顺，直至刚刚坐下一会，才疼痛全消的。

　　不知怎地，想起那女子的行径言语，心里便有气，他也本非心狭量浅之人，但今日发生的事却莫名让人气愤难消。也许是因为那么多年，自己清清白白，却被人污蔑成龌龊肮脏的人；也许是因为有些自尊心作祟，明明年纪相差不大，然而人家却如此本事，反观自己，不但身小力弱，遇上了事，连个反抗的能力都没，如小鸡一般，任凭别人戳揉杀剐……

　　如果被那个人见到的话，一定会很瞧不起自己吧……

　　赵燕儿躺在床上，又羞又恼又恨又憎，翻来覆去都睡不着，直到深夜，仍是心气难消。他披了件薄衣，走出屋外，对着那皎洁的明月，颓然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