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山剑侠·燕双飞》狐音符

23、第二回

　　聚魄炼形丹，乃前古金仙广成子所炼仙药，世间上只有六颗。

　　韩仙子怔道：“那九转还金丹和六阳换骨琼浆固然珍贵，用于复原法体，连聚魄炼形丹也比不上，甚至除了凌虚子，亘古以来也没有听闻那位神仙有炼过这种灵药，但再珍贵也好，终是现世仙人所炼。不似聚魄炼形丹这种前古金仙灵药，便是想炼，也没得丹方，即便法力通天，知晓丹方，也怕是寻不齐那种种早已断根灭种的仙草奇花……”

　　“我一心修道，生平最大憾事，便是出身旁门，要修天仙，将来恐不免再转一劫，又不舍这本来法身，但有了这聚魄炼形丹……”

　　见赵燕儿不甚懂的模样，韩仙子苦笑道：“如今世道乃峨眉大兴，门下弟子根骨资质一个比一个好，只因皆是高人散仙历劫转生之故，个个都是累世积修，便是你，恐怕也是如此，否则，若非前生修积，养就仙根，这生资质根骨无论如何都不能好到如此地步，等你修到一定境界，恢复前生记忆，你便知我等旁门之苦了……”

　　须知天仙也分三六九等，以元神飞升，不过是下等天仙，要受神职制约，便是世间常说之神仙；唯有肉身成圣，才是真正天仙，以后也有机会再进一步，修成金仙。

　　不过话又说回，能肉身成圣修成天仙者，世间又有多少？近千百年来，也不过是峨眉祖师长眉真人、青城鼻祖极乐老祖静虚真人、合沙道长等寥寥几人。

　　便是峨眉派为当今正道之首，掌教乾坤正气妙一真人道行高深莫测，也不敢说就能以肉身飞升灵空天界成就天仙位业。

　　韩仙子修行多年，论起法力道行，在世间虽不敢说所向无敌，纵横天下四字却是够资格说一说，即便这样，她也不敢指望自己能肉身成圣，但话虽如此，便是寻常天仙，以元婴飞升，也不是那么容易修成的。

　　旁门之中修行，不似玄门正宗直指天仙大道，劫难甚多。先要修成散仙，再修地仙，才能修天仙。

　　说完这些，韩仙子沉默良久，神情恍惚，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忽然醒悟，不禁又是苦笑道：“让燕儿取笑了，但此时我情绪激荡，实难以静下。我有了宴君所赠九转还金丹、六阳换骨琼浆，便能将法体复原，修成地仙；有广成仙丹，这生便天仙有望，虽然肉身飞升仍是千难万难，但想想世上能以肉身成圣修成天仙者，古往今来又有多少？似长眉真人、极乐真人这种，究竟还是万中无一。也许从前我的确是太偏颇太要强了。”

　　“我和宴君谈笑时，常说以元神飞升，做个下等天仙，还不如修个逍遥自在的地仙算了……其实那能像说得这般好？否则大家都愿意退这一步，不求天仙了……不飞升天界，便要面对种种天劫，不论是四九天劫、还是道家千三百年一次神仙大劫，陨落了多少高人？如今有了仙丹，肉身又在，未来的四九天劫渡过，我便能修成不死之身，由此也有了修金仙资本。即便修不成金仙，也能以元神飞升，修成天仙，虽然将来我未必一定要飞升，但比起现在，到底是一种进步，况且未来之事谁也料不定……”

　　“不说了，你修道日浅，不宜听太多这些。还是把宴君的事办好吧，请跟我来。”韩仙子从石榻上落下，因她看起来与真人无异，到底还是元神显化，故而双脚不踏地面，便这样轻飘飘领着赵燕儿进入中洞。

　　撩开璎珞帘帐，走过一段钟乳甬通，弯弯曲曲，长约里许，到达出口处，是一个半月形穹门，过去便是中层洞室，离远便见到从里面透出万道光霞奇辉，宝气蒸腾，熠熠闪耀。

　　一踏入里面，立即便被那满洞宝光闪瞎了眼，饶是赵燕儿现在道行也不低，也运足了目力，才能看清眼前事物。

　　中洞并不大，看去是环形，状似一个碗向下倒扣模样，而在环洞璧石地上，种着许多奇花异卉，有的形如海藻，朱实累累；有的叶如大扇，上缀细花；有的碧茎朱干，花开如斗；有的无花无叶，只有虬干屈伸，盘出地面；有的形似珊瑚，明艳晶莹，繁丝如发，无风自拂。俱是千奇百怪，闻所未闻。

　　左边有一石榻，榻前散列着许多石几、石凳、石屏、石案，丹灶、药炉、琴、书、剑器，陈设繁多。右壁有一丹炉，侧面是一石案，上面层层迭叠，放满了各种各样物事与几堆道书，自道家应备之物，以及寻常使用之物，如金针、剪刀、尺子等都有，共有数十件之多，俱都位列井然，整整齐齐放在那里，十有九映射出珠光宝气。

　　洞居地底，本不透光，便是那些璀璨宝光，将洞中映得耀眼刺目，直和白昼也似。

　　石案上面的东西层层分明，俱都是宝光四射，唯有最上首与道书陈列一起的几件奇古事物是暗无光泽。

　　韩仙子也不看下面那些光华四射的宝物，只从最上首那几件样式古朴的挑出其中一面颜色黝黑，形如令牌，非金非石，不知何物所制的东西。

　　“这便是宴君要换法宝，乃洪都故物，名为潜龙符，又名神禹令，为洪荒前地海中独角潜龙之角所制。”韩仙子拿在手上抚道：“此宝专能避水防火，降魔诛怪。夏禹治水，曾仗它驱妖除怪，开山通谷，妙用甚多。自夏以来，仅在汉季一现。我在此洞晶壁之中寻到，虽然用法只知大概，未能深悉微奥，即此已非寻常怪物所能抵御了。”

　　“昔年洪荒水劫，乃是自天崩地裂、天柱倒倾之后最严重一场浩劫，几乎要将世间毁灭，使大地重返混沌，幸得夏禹下凡，投身人胎，经历重重艰险，最终平治水土，重定四极，挽救大地生灵。当时世间妖魔横行、凶兽遍地，夏禹全仗十七件至宝防身治水，后来夏禹功成飞升，这些宝物便留在人间，只是年代太过久远，许多前辈仙人也只知道有这么一事，不说宝物踪迹，便是连名字都早已失传。”

　　韩仙子娓娓说道：“这神禹令便是其中之一，大禹十七至宝，宴君却有机缘，多年来辛苦搜寻，已经得手五件，此宝便是第六件。因宴君师叔天火圣童无害真人道法通玄，又是广成子传人，普天之下，恐怕只有他才能完全洞悉大禹宝物之秘，此宝在宴君手中，定能发挥全部奥妙，不像我，多多少少都让它晦暗蒙尘。而宴君有禹王六宝，能称得上是禹王传人了。便请燕儿将神禹令交给宴君吧。”

　　赵燕儿接过神禹令，此物细看之下不放光华，微一注视，不特奇光内蕴，而且越看越深。阳面所绘风云水火，隐隐竟有流动之势。背面符篆甚多，非镌非绘，深透牌里，果然为稀世奇珍！

　　他把宝物收好，韩仙子便笑着道：“燕儿辛苦送来仙丹，我不能让你空手回去，我这里诸般法物，你可随意挑选几件，便算是我作为前辈一点谢意吧。”

　　“呃……”赵燕儿呆了呆，等反应过来，连忙摇头摆手：“不不不不，只不过是一个小忙，根本不值什么。我知道韩仙子前辈有心提携后辈，但……”

　　“燕儿莫急，先听我说。”韩仙子打断道：“你可曾想过，为何宴君不叫别人来送，只让你帮忙？”

　　啊？赵燕儿当场愣住。

　　“我也不知你俩是什么交情，但宴君的意思我却是明白的。无非是想关照你，又怕你面嫩不好意思，故而才借此事婉转拜托，否则，宴君亦有几位师弟妹，我也甚是喜欢，让他们前来，我必有馈赠，又何必要费事，假手别派之人？”

　　“我们修道人，不讲俗世那套客气，你是个男孩子，又是正道大派出身，也别要忸怩，爽快方是好男儿作为。”

　　“唔……”赵燕儿被韩仙子言语吃住，为难踌躇了下，也只好谢道：“既然如此，便谢过韩仙子前辈美意，我虽然修道日浅，法力薄弱，但一些跑腿杂事还是能帮上忙的，若日后仙子有用到燕儿之处，必定二话不说，在所不辞。”

　　石案之上层层分明，大约有几十件法宝，除了最上面一层几件黯淡无光，下面的全都是大放光华，宝气吞吐。

　　只是，无功不受禄，白白受人恩惠，他心里到底不好意思，便从下面绽放光辉的宝物扫过，见到其中有七粒漆黑透亮的铁珠，乌光流动间，幻彩绽放，朴素中又带着宝气，一看便知非寻常事物，于是便取了下来。

　　只想不到，那七枚黑铁珠，不过珍珠大小，他拈起其中一粒时，竟然骇然发现颇为费力、差点就拿不起来！真无法想象，小小一枚黑铁珠沉重得惊人，怕不是有千斤万斤吧？最后还是运起太清玄门收宝之法，才勉强入手。

　　韩仙子一直在旁看着，笑意盈盈，这时忽然道：“燕儿也不是笨人，难道看不出真正的好宝物是什么？”

　　“啊……”赵燕儿不禁露出为难表情，他该怎么回答？

　　他怎么会不知道？这些法宝，每一件都非比寻常，但只有最上面与道书放在一起的，才是真正的绝顶法宝、稀世奇珍！

　　师傅曾经说过“神物自晦”一词，他以前不太明白，直到今天见识到这么多法宝，才真正领悟。别的不说，方才神禹令不也正是放在这里、貌不惊人么？能与这种前古至宝同放一处，岂会简单？

　　那石案上首除去道书，只陈列着几件无光之物，一根满镌古篆文的铁尺、一支玉笛、两把数寸长的钱刀、三枚黑玉连环、两个古戈头，最后就是一面细如蛛丝的网子，叠在一起，大只数寸，厚约寸许，分不清层数。

　　虽然这几件东西暗无光泽，但样式奇古，当是极有来历的。只是，正因为知道宝贵，他才没有伸手。

　　见赵燕儿喏喏迟疑，不知如何作答的样子，韩仙子忍不住扑哧的笑出声：“你这孩子，真讨人喜欢。样貌秀气可爱，更难得性子也好，难怪宴君如此关照你。只是男孩子么，还是大方些才得体，方不辱名门正派风范……既然如此，那我便做主挑两件给你吧。”

　　韩仙子思索片刻，便把那根铁尺，以及两枚钱刀取下，不由分说便塞到赵燕儿手中。

　　“不瞒你说，宴君这两盒仙丹，若他开口要换我案上所有法宝，我也是毫不犹豫点头答应的。只因法宝再好，终究是外物，与成道一节并无作用，仗之防身御魔尚可，却不能以此飞升成道。否则，那许多飞升的前辈仙人，也不会把生平的宝物都留在人间。而仙丹能使我成道，孰轻孰重可想而知。”

　　韩仙子笑了笑：“其实，便是多送几件也无不可，只因你入道不久，不宜将福缘用尽，这才挑了两件与你。须知仙缘全系前生积德而来，一旦尽了，气运便下降，修道人尤其注重个中微妙。”

　　接着又道：“玉石案上所列诸宝，在上层的皆我当年降魔奇珍和前古仙人所遗至宝，经我苦心搜罗而来。虽然都是稀世珍宝，但也有高下之分，其中最好的便是这面宝网如意水烟罗、大禹之宝神禹令、与这根铁尺。”

　　纵观世间尺类法宝，虽也不少，但最著名的只有三件，便是广成子炼魔至宝九天元阳尺、魔教奇珍六欲桃花尺、以及这根太素氤氲尺，又名太素云仙尺的宝尺，乃广成子同时古仙人云仙所炼。

　　评价一件法宝高下，威力作用固然重要，但最要紧的却是能否降魔御魔。

　　这魔并非世间魔、并非外魔，而是一切天魔、心魔、内魔、阴魔等。否则，再厉害的法宝也只能用于争斗，不能卫道。

　　魔因生灵贪嗔痴三毒、七情六欲五淫以及种种见思而生，最善坏修道者道行，稍不为意，被魔所乘，轻则走火入魔、重则便是形神俱灭的下场。

　　这根太素氤氲尺，乃古仙人云仙防身御魔之宝，不但能抵御天魔，与人斗法，只要持定此宝，放出太素之气所结仙云护身，便万邪不侵，水火风雷、一切邪法妖术皆不能伤，由此先立于不败之地。

　　太素为先天五太之一，太素之气为阴德之气，有此气在身，天必佑之，世人常说“积阴德”，便是指阴德为人之善报，能避祸挡灾。

　　据说九天元阳尺持定，只须念诵真言，便有九朵金花出现，垂下万道紫气，这紫气便是先天五太之太初鸿蒙紫气，乃福德之气。有此太初紫气傍身，不但福缘深厚，更是万法不扰。

　　所以，这两根仙尺，才能成为至宝。

　　至于六欲桃花尺，出自几千年前魔教，亦是非比寻常，上面封印无数天魔，持有此尺，便有天魔护身、天花坠落，有无穷奥妙，走的是以魔制魔的路子，为魔教至宝，久已失传。

　　细说完太素云仙尺，韩仙子又掂起小刀：“这两枚古钱刀，虽比不上云仙尺，但也是至宝，你有仙剑，峨眉嫡传剑术又最为高明，是用不上了，但我方才默运潜心返照之术，算出你不久将要收一位弟子，你可赠他一把，算是为我略表心意，另外一把随意，自用也可，送出也可，任你处置。”

　　“啊？我怎么可能收弟子……？”赵燕儿却是不太相信这话，只当是韩仙子找个借口来送多一件宝贝给自己。

　　他才修道多久？怎么能为人师？况且峨眉派收徒最严，即便是他师傅李元化真人，也是在成道之后几百年，才收了自己、石奇等几个徒弟。

　　但韩仙子说这话时，似乎含有深意。赵燕儿知道高人不会随便轻言。只好半信半疑，把此事放在心中。

　　太素云仙尺乃古仙人所炼至宝，韩仙子也仅知道部分功用，但即此已罕逢敌手，实在厉害。虽然神禹令威力无穷，论起斗法丝毫不比云仙尺差，在于炼魔御魔之效上，却也比不得太素云仙尺。只因为神禹令是大禹用来治水降妖的争斗之宝，。

　　赵燕儿从修道至今，已有两年多，还是第一次拥有法宝，并且是古仙人遗留的稀世奇珍，要说内心没有欢喜雀跃那就太矫情了。

　　他抱着太素云仙尺，简直爱不释手。用指腹摩挲铁尺，阵阵凉意透出，只见上面满是古篆文，其中最大几个籇字，隐约辨认出乃此尺之名，背面则是云光仙境之图，隐约有云生兽之形貌藏于其中。

　　究竟是少年心情，难免喜形于色。韩仙子也是好笑的看着赵燕儿。她向来喜欢活泼的少年少女，认为年轻人就应该有年轻人样子。从开始时，她就觉得赵燕儿一脸云淡风轻、从容老成，固然也另有魅力，终不如活力十足使人愉快喜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