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山剑侠·燕双飞》狐音符

10、第九回

　　仙鹤雪儿也是石奇的兄夫辈了，从前髯仙李元化不在时，都是牠在照顾石奇，因此感情极深，石奇也最爱让仙鹤载着，到处游山玩水，翱翔蓝天。

　　但赵燕儿，除上山那次外，便从未乘过仙鹤。

　　虽然自己也万分欲想 ，但他从不请求。因为他觉得仙鹤是师兄，如果觉得好玩、有趣便去任性请求，与贪玩的孩童有何迴异？他觉得要鹤师兄载自己，是一种不尊重的行为。

　　石奇之所以没这种想法，一是因为和仙鹤情感深厚、感情不同，二是从小就这样，反而没有过多的念头。但赵燕儿毕竟不是石奇，关系也不同。

　　他尊重雪师兄，如人一般尊重。试想想，谁会喜欢别人坐在头顶、肆意指挥来去上下、笑谈呵斥？将心比心吧。

　　所以每天早起，向鹤师兄问好之后，便和芝马坐在石上，迎着晨曦、清风，安静修行。

　　因参悟天书灵妙，赵燕儿渐渐已能身剑合一，还能勉强御剑飞行了。

　　他最爱翱翔在天空，迎风向前的感觉 ，好似在翻山破浪般，让人的心忽然无畏无惧，即便前途如何渺茫，也不再困惑。继续向前走，永不退后。

　　石奇在闭关，而他也没有别的玩伴，做完功课，兴致来了，便和芝马满山游逛、四处走动，观看自然美景、采摘鲜花野果，怡然自得。

　　峨眉山乃清灵琉秀之地，多生灵性十足的野兽，譬如梅花鹿一类的善良走兽。因赵燕儿恬静淡然，从不伤生，梅花鹿也不怕牠，反而因为有芝马跟在旁，总喜欢黏上来，温驯的碰一碰，表示亲昵。呼吸仙芝的清气，对牠们有极大益处。

　　这天，赵燕儿做完早课，便带着芝马去探望梅花鹿。

　　到了之后，随便找块卧石，便躺上去，双手枕着头、一脚屈伸，闭目小寐，任小芝马兴奋好奇的到处跑到处看。

　　忽然一声雕鸣，其声响彻天地、嘹亮高亢、气势威猛，使人心神都为之一震。

　　从出生至今，还是首次听见如此威武神骏的猛禽之声，仙鹤师兄之声虽然清越，但比起这声雕鸣，也得逊色不少。

　　赵燕儿张眼抬头看，果然见到一道黑影从远处空中飞来，运气于眼望去，竟真是只庞然大雕，金眼红喙，两只钢爪，通体纯黑，更无一根杂毛，雄健非常。真乃平生从未见过的猛禽神雕。

　　正在惊奇诧异间，那巨大黑雕忽然双翼束起，一个俯冲，直朝鹿群飞扑而下，堪比神速，让人只望见一道黑影。梅花鹿群早已被雕声吓到，除了一只雄壮的公鹿吓得胆魂俱散、不会动弹外，其余的都撒开足蹄四散逃去了，只是走兽纵然机敏，那能躲得开那疾风闪电般的猛禽？

　　那雕如钢如铁的爪子一抓，便轻易把一头逃逸的母鹿天灵盖抓破，顿时鲜血脑髓飞溅。黑色巨雕捉了一只母鹿还嫌不足，再次腾空而起，找准目标，又向下俯冲，却不杀那只浑身颤抖口吐白沫的公鹿，钢般的右爪反而朝着一头逃得落后的小鹿张开。

　　赵燕儿秀眉轻蹙，他知道大自然弱肉强食的道理，世界万物、三界众生，生死循环 ，本是天道常理，所以他没有也不该阻止黑雕捕食，那本是牠作为一名生灵的本能，况且这神骏非凡的黑雕速度太快了，也让他反应不过来，

　　只是，既非必须，不杀幼子。

　　一只母鹿已足够黑雕饱腹，还要捕杀幼儿。以牠这种体型气势，想必是深山仙泽之中修行好几百年的灵禽，该知晓自然常理才对的。

　　赵燕儿见黑雕太过滥杀，不是灵物的秉性，再也忍不住了，把放在身旁的霜蛟剑抽出，顿时剑气凛然、寒光逼人，挥动时，剑气直冲而上，威势骇人。

　　然而对于这道足以劈石如泥的白炽剑气，那硕大的黑雕却显得毫不在意，双翼只微微扇动、身子一侧便以毫厘之距避开了，同时右爪对准那头小鹿猛地一捉，便将之抓死，然后捉住鹿尸，连同先前那头母鹿，两翼一展，重飞回天上，停留半空之中。

　　那双锐利发光的金色眼睛，上下打量着赵燕儿，铁嘴微张微合、仿似在嘲笑讥讽他不自量力。

　　芝马刚刚不知道跑到哪里去玩耍了，大约是听见这边动静，便小跑着回来，从野草丛中钻出身子。它见到那硕大神骏的黑色大雕，吓得尖叫一声。

　　那黑雕本与赵燕儿默默对峙，骤见到芝马，神情一怔，随即露出一种狂喜、炽热的目光，把双翼一拢，双爪松开、两只鹿尸从天上掉落，竟然连猎物都不要了，然后如流星坠地般朝下扑去。

　　芝马本来生活灵山圣地之中，平素天敌极多，又是神物，为万兽觊觎，本是机警万分，遇着事稍有不对便入地消失，任你有通天法力也奈何不了。可这半年来日日在赵燕儿身边，受到保护，戒心渐弱，反应不免迟钝了下，被黑色巨雕那锐利凛然的金色眼光盯着，害怕得连天生遁地的禀赋本领都忘了，撒开四蹄便亡命般朝赵燕儿跑去。

　　赵燕儿忙一口真气吐在霜蛟剑上，运使剑术诀窍，将之祭起，化作一道如蛟龙般狰狞好斗、丈许长的白练剑光，带着锋锐往前、冷气渗人的威势，朝黑雕拦阻。

　　霜蛟剑本就是仙人遗物，至宝奇珍，以剑术遥祭，更显神物威能，即便是钢铁山石，被剑光扫中，也能如豆腐般轻易削开。

　　可面对着如此剑威，那黑雕竟连一丝一毫畏惧、认真对待的神色都无，只一个急转冲天飞起避过锋芒，然后又如飞弹坠落俯冲而下，往剑光交织成的剑网周边徘徊游走，只不近前，反而是全神贯注的盯着飞剑，仿佛是一位高手在对战，心定气闲、静静寻找破绽，以求一击必杀。

　　黑雕的动作以及反应，让赵燕儿心中骇然，自来奇异之物，必有奇异之处，这只神雕不但身形硕大威猛，更加灵性透出，分明是修行不知多少年的灵禽，似乎比起鹤师兄还要厉害，自己怎是对手。只是为了芝马，却不得不拼。

　　黑雕如此回旋一阵，突然一声雕鸣，以掩耳不及惊雷的神速冲进赵燕儿布下的炽白剑网之中，用铁嘴一啄，赵燕儿顿觉心口一痛，真气即时涣散，一口鲜血喷出，同时霜蛟剑剑光消散，被那黑雕双爪一抓便抓住，重化回一柄冷雾缭绕的短剑，只是连平素那跃动不止的灵性却没有了，在钢爪压制之下，连挣扎飞脱的本能都不见了。

　　正在这时，又有一声清亮的鹤唳响起，一道白影从山上飞来直取黑雕，却是仙鹤雪师兄往来救驾。两只灵禽几一碰触，顿又分开，白鹤身上添了一道狰狞的伤痕，竟交手一回，又是行偷袭之势，都负了伤。

　　仙鹤发出悠长的叫声，与黑雕对峙。一黑一白两只神物灵禽，宛如武林中的绝顶高手，有云气缭绕，烈风拂身，气势惊人。

　　许是因为黑雕气势太盛，仙鹤渐渐禁受不住，猛地一声鸣叫，采取进攻压制对方，那尖长的铁嘴、铁爪攻击过去，也让黑雕不敢轻视。黑雕也是怒极，发出震耳欲聋的鸣声，迎上白鹤，以钢羽、钢爪反攻，两只灵禽厮杀起来，如风起云涌、声势极其骇人。

　　庞大神骏的黑雕与硕大通灵的仙鹤空中激斗，一黑一白、上下翻滚、钢爪铁嘴、你来我往、各显神通。

　　只是仙鹤道行比起神雕差太多，渐渐不是对手，好几次招架不住，被黑雕钢爪撕中、钢嘴啄中，身上如雪洁白的翎毛发染成了血红，一根根羽毛掉落。而仙鹤攻击中黑雕，却只在对方身上留下显浅的伤痕，打了许久，只抓掉大敌身上一块血肉、几根羽毛。

　　赵燕儿趁着黑色巨雕全神与鹤师兄搏斗之际，强自提起丹田一口真气，调气回元，捏起收剑决，那雕没有防备，大意之下，爪子被猛力震开，霜蛟宝剑重化作一道剑光回到赵燕儿身旁剑匣之中。

　　那黑雕大怒，双翼一扇，竟引起一股怒气狂风，顿时沙石、树木齐飞，并吹起地面两块巨岩，由下而上朝仙鹤砸来。本身却朝赵燕儿扑下，想先解决没有本事的，再对战劲敌。可黑雕没想到，就在此时地上泥土碎石突然震动，一个黑影破土而出，用寒光闪烁的双爪直插自身双眼。

　　看得仔细，那狼犬大小的黑影竟然是石奇的天竺鼠，原来芝马因赵燕儿剑光阻拦一下，心灵震动，猛想起自身天赋神通，便遁入土里，牠见那黑雕道行高深，非赵燕儿能敌，便去飞雷洞找到仙鹤与天竺鼠求救。仙鹤因有千年修为，飞行又速捷，先到一步。而天竺鼠后来才至，正好在千钧一发间救援了主人好友。

　　瞬息间风起云涌、变故迭起，趁着这时机，赵燕儿引动剑诀，白练剑光以一个诡异的弧度从下而上，直斩黑雕尾翼之处。

　　因见黑雕不怕宝剑锋利，全身钢羽钢爪、铁骨硬毛，飞剑不能损伤分毫，赵燕儿不敢大意，把袁公剑术的诡异多变发挥得淋漓尽致，只力求阻挠、骚扰、偷袭，配合仙鹤进攻，与鹤师兄一上一下、一前一后夹攻黑雕，天竺鼠不时破土冲天，也施行偷袭之道，为黑雕制造了许多麻烦。

　　黑羽神雕虽然道行高深，但到底孤身一个，被三个对手缠住进退两难，战局陷入僵持，你奈何不了我、我也奈何不了你；我没法伤害你、 你也需小心背后阴险，眼见无法取胜，并且仙芝小马已遁入地中，任再大神通也捕捉无望，恼怒仇恨之余，却也无奈，只得长鸣数声，双翼突然一展，破空飞去，转瞬不见身影。

　　如此凶悍的猛禽神鸟，真是世间罕见。

　　赵燕儿还是初次遇见这种生死凶险 ，因在对敌中受了内伤，见大雕飞走之后，身子一软，再也无力，跌坐在地上连动都不了。

　　芝马跳到赵燕儿怀里，双眼水雾朦胧，直似要哭的神情。

　　牠知道，一切祸端都源于自己。

　　赵燕儿正要安慰芝马几句，仙芝突然张嘴，一口清气喷到赵燕儿脸上，受仙气滋养，精神体力顿时恢复不少。

　　仙鹤也降落在旁边，再看牠身上，业已多处受伤，平素洁白如雪珍惜万分的羽毛，也掉了不少，神情萎顿疲倦，被黑雕铁爪抓到的伤口，更是流血不止。连天竺鼠那样能避入土中的，也受了猛禽一击，背上三道血淋淋的伤痕触目惊心。

　　一场生死之战，三个都狼狈受伤。

　　回到飞雷洞，赵燕儿把师傅留下的丹药取出，喂给鹤师兄与天竺鼠，好在仙药神效、外伤好治，只需修养半月，便能痊愈。

　　他自己也服下养气丹，回到钟乳水晶室床上盘膝打坐，因受了内伤，足足好多天，才完全恢复过来。而仙鹤毕竟修行千年，伤口处也已长出嫩肉，并有羽毛渐生。

　　经此一难，赵燕儿忽然才明白，原来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从前听说书人故事里面的毒龙恶蛟、猛禽神兽，人间亦有踪迹。

　　仅仅是一只黑雕，便使到自己如此凄惨。打起来，简直没有还手之力。

　　再想世上邪魔两教、旁门异派、左道高人那么多，不乏翻云覆雨、移山倒海的能者，比起那些人，黑雕算什么？而比起黑雕，自己又算得上什么？原来还是实力太弱。

　　如果可以，安安静静修仙悟道，那该多好。只可惜修道之人本就劫难重重，不想与天争，也有横祸自天降。劫数来临，连躲也躲不了。

　　当下便起了心思。想炼天书上记载的一件宝物，好使以后遇见同样的事，不至于无力还击，任人鱼肉刀俎。

　　师傅也常说修士内练元气、外积功德，自己虽然修道年浅，但到底也有了些本领，可以行走江湖了。便用仙人秘笈所录的卜卦之术起占，卦象言南方乃是吉位。

　　师兄石奇闭关还有十一个月，而师傅又不在洞中，赵燕儿留下一封书信，便跟仙鹤师兄辞别，又叮嘱芝马不要淘气乱跑，小心危险，之后背着宝剑，下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