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钗头凤》丘颜

9、黄藤酒2 其实，有的

　　其实，有的时候，我总觉得朱师父怪怪的，不太爱说话，每次教我的时候，都是言简意赅的几句话。而且，他腹中沟壑万千，却鲜少显现。他很爱喝酒，每次喝完酒之后，鼻头都是红红的，眼睛眯缝着，估计站在他前方的是谁他也分不清，走路的时候，摇摇晃晃，好像一不小心就会跌下去，可是，我却从来没看见他跌过跤。
　　深秋的夜晚，更深露重，他却很喜欢爬到屋顶上去，看那或明亮或黯淡的月光。身旁总是放这样一壶酒，一边对月自酌，一边冥思。
　　其实，我也很喜欢爬到屋顶去，不过，不是看月亮，我更喜欢坐在屋顶看满院子的芙蓉花，在这寂静的深秋的夜晚，在府里灯光的映射下，红得灿烂，红得耀眼。
　　我一向是很喜欢芙蓉花的，这满院子的芙蓉花就像是我的随身精灵，萦绕在我的身边。
　　每当我爬上屋顶的时候，朱师父就总是痴痴地凝望着我，又好像并没有望，而只是透过我，寻找什么影子。他的眼里满是迷离凄惶的光，看得我心惊心战也心痛。可是，小小年纪的我，却不理解这种恍若心痛的感觉从何而来。我总觉得，他似乎是在我身上寻找什么，可是，我也不知道他到底要找的是什么。
　　说来，朱师父对我是极好的。每次，父亲发现我又上了树或者猫在院子的角落里斗蛐蛐的时候，朱师父总是帮我打圆场，说是让我熟悉动植物的药用价值。天知道，那些蛐蛐儿能有什么药用价值。不过，也亏了他，我才少挨了不少骂。
　　不过，他对我的要求也很是严格。每天，我都得练习写字，熟读医书。他说，一个合格的医者，必须能写一手好字，这样，药方开出来，才不会让人因为看不懂而误了病人的病情。
　　其实，我看过不少药方，我府中就有固定的医者两名。我在研习医术的时候，曾偷偷地窜进药房看他们的药方，上面的字迹龙飞凤舞，饶是我学了这许久的医，有些我还是认不出来。我对着那些方子，觉得高深莫测，可偏偏，朱师父就是怪，他只要见我的字写得不好，必定拿那长长的戒尺在我的手心打上一大板。手心吃痛，自然也就吸取了教训，慢慢地，我的蝇头小楷越来越漂亮。
　　在院中的芙蓉花再一次盛开的时候，我迎来了我十二岁的生日，朱师父也在府中待了八年了。
　　这天，母亲到我房中，说是，为了庆祝我的生日，父亲请了一些老朋友到府中做客。其实，我觉得很没有必要，一个小小女孩儿的生日，犯得着去请父亲的老朋友吗。
　　我可想不出我和那些半老头子能有什么共同话题。我更感兴趣的是，院中角落里的蛐蛐儿和满院的木芙蓉。
　　我闷闷地走在院子里，很不满父亲这样的安排。
　　远远地，我看到一身白衣飘飘的朱师父站在一棵大大的芙蓉树下，双手低垂，右手手中拿着一根竹管，静静立着，脸上是我看不透的茫然神色。我飞跑过去，叫了几声，他都没应，显然在神游物外。我到得他近旁，大大地唤了一声，他的身躯一震，显然，才猛然惊醒。
　　“芙蓉，有事？”
　　“师父，你手中的竹管是什么啊？”我睁着大大的渴望的眼。
　　“这啊，是一种乐器，叫箫。”
　　“箫？”其实，我见过那玩意儿，是在父亲的寿宴上，我看到有个乐师把嘴唇凑到竹管的孔里去吹，竹管发出一阵阵悠扬的乐声，我却不知道，这原来叫箫。
　　“师父，您会吹吗？”
　　师父身躯一震，却久久没有回话。一阵静默。就在我以为师父并不会回答我，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师父淡淡地开口：“不会！”
　　可是，我看着师父，却觉得师父说了假话，我总觉得，他是会吹的，只是，不知道什么缘故，不想吹而已。总归，我觉得，师父就是一个大大的谜团，而小小的我，却不愿闯进这团谜团里。所以，我转身离开，心里却打定了主意，我要去找到那个乐师，学习吹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