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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2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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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州城的天空高远如常,然而昔日的五彩颜色,如今却只有黑白两色,街道上尽是白绫,昔日欢歌如今只余沉默,悲伤弥漫着这座寒冬中的城。
人们谈论最多的是逝去的老侯爷,多少年来,苏和带给他们的是从未有过的安稳,是不受胡人欺辱的生活。对于他的离去,西洲人除了悲伤愤怒以外,他们对现在的侯爷,原来的世子殿下苏衡远,除了期许他能和苏和一样,带来战争的胜利,更期盼他能找到刺客为老侯爷复仇。
他们需要一个宣泄愤怒的出口,尤其是当景国并未派人前来祭奠老侯爷,反而在苏和下葬之时陈兵梧州的消息传来时,西洲人的愤怒达到了一个极点。
苏家和胡人在冀州鹤州打得难分难解之时,在西洲失去最重要的首领之时,景国人以西洲悔婚一事连续攻击梧州,让西洲人对景国人的进攻表现出了极大的愤慨,这种愤慨在守卫梧州的将士身上最为明显。
景国人轮番攻击梧州,一连五天的激战,五万人的队伍都未能撬开三万人的城门,相反,梧州的将士将被俘虏的景国人个个挂在城墙人,日日鞭笞折磨。
而这并不是西洲人对待俘虏的一贯方式。于是攻打梧州的景国军队更加疯狂的攻击梧州。残杀商旅,残杀西洲人,以一切可能的手段逼迫着梧州的守兵。
本该是结秦晋之好的西洲和景国,变得势如水火。
残酒倾泻,白色的芦苇花在空中弥散。
虽然丧礼已经过去半月,然而每日苏和的陵前,西洲人送的白蔷薇依然堆积如山。
“王爷累了这么多年,如今能和王妃团聚,想必也能安慰。衡瑶,你也不必太过伤心。”陵墓前站着一对年轻的将军正是苏衡瑶和宁帆。
宁帆比苏衡瑶晚到宁州,所幸,赶上了苏和的丧礼。苏和虽不是他的父亲,可却也是养育他的人,他记得年少时苏和的教导,记得他杀敌时,苏和的担心,当然,也记得三年前的争执。
宁帆心中悔痛,此时却只能微笑。
你守护的东西,现在我会替你守护。
苏衡瑶伸手摸了摸崭新的墓碑,从苏和下葬到现在,她日日来此,此时却只是低声,“父王,你好好歇着。梧州的局势变得很奇怪,大哥让我去看看。我很快回来。”
转身,阳光下的陵墓,蔷薇的花香四溢。
苏衡瑶回头,对苏和来说,和妻子在一起,寒冬也是春天。她从不懂父母之间的感情,一个以命相救,一个却以死相随,穿越生死也不能阻隔的深沉激烈,她想,我希望永生也不要遇到这样的感情。
两人从墓园回到王府时,已是夕阳时分。
王府戒备一如平常,唯有正殿门前却聚集了一堆侍卫,个个神情凝重。而在他们身后信王苏令一脸怒容。
“发生了何事?”苏衡瑶出声问道。
侍卫见是苏宁二人,慢慢让开了一条道。
苏衡瑶望去,只见一个女人满身鲜血倒在地上。
“郡主,这个女人擅闯王府,信王刚要出府,便被这女人挟持,我等无能,信王被刺了一刀。”其中一个侍卫走到苏衡瑶面前禀报。
“四叔,你没事吧?”苏衡瑶翻身下马,出声问道。
信王苏令怒气未消,见到苏衡瑶过来,冷冷看了躺在地上的女人一眼,转头对苏衡瑶道,“不过是一刀,我没事。衡瑶,你过两日就要去梧州,这些杂事你就不要管了。这等刺客,想来是景国人派来的。来人,将刺客收押。”
苏衡瑶不语。
几个侍卫俯身将那女刺客一把拉了起来,却不想,那女子气力甚大,居然徒手之间甩脱了两个侍卫,正要伸手夺刀。却只见眼前一晃,一杆长枪就直逼自己喉咙。
“擅闯王府,姑娘还是束手就擒为好。”宁帆道。
那女子仰头,虽然看似狼狈,但一双眼睛却满含恨意,冷冷撇了宁帆一眼,并不出声。
宁帆收起长枪,周围侍卫赶紧上前,一把将那女子逮住押了下去。
“四叔,你受伤了,进去找莫大夫给你看看。”苏衡瑶见那女子被押了下去,转而对信王苏令道。
苏令点点头,侍卫扶着他进了王府。
“这刺客面目我总觉得像是见过一样。”苏衡瑶待信王离开后,对宁帆道。
宁帆奇道,“难道是在阑干河刺杀林嘉的刺客?”
“应当不是。”苏衡瑶摇头。
宁帆曾听她提过阑干河逃走的刺客一事,但刺客是男是女一事,却并不知。
“无论是不是,此人敢白日里闯王府,胁持信王,却有两份胆色。”宁帆沉吟,要知道苏家王府内的构造犹如迷宫,无人领道,只会丧命于各种机关暗器之下。
苏衡瑶想了想,转而道,“看到那双瞪着你的眼睛没?饱含恨意,若和王府无大仇,应不会做此下策。”
“也许只是为了引起王府的注意呢。”宁帆回道。
苏衡瑶不置可否,刺杀父王的刺客苏令一直在查,那刺客仿佛幽灵一般,得手后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至今苏令都未找到一丝线索。
还有那个在西山消失的刺杀林嘉的刺客,这两件事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瑶瑶,你想什么呢?”苏衡远的书房内,对之前的提议,苏衡瑶已经沉默了半柱香时分。
苏衡瑶这才回个神来,“大哥,你方才说什么?”
苏衡远走了过来,揉揉她的头,“我是说你要让盐商将盐便宜卖给乌桓人,不给他们点好处,他们这次怎能白白听你的。这次你想用什么和他们换?母亲留给你的那点东西你可不能再送人了。”
苏衡瑶想了想,“要说服他们确实是件难事。不过,我还是会让林大当家去试试。大哥,这事你就放心交给我吧。”
苏衡远点头,随即轻声,“宁帆将会去鹤州与林将军会合,冀州鹤州之事,最快也得一月。梧州的事,你只能自己去了。”
苏衡瑶微笑,“东胡人已经退兵,林将军的压力此时应不会太大,宁帆一去,一攻一守,两州之围应会很快瓦解。”
“嗯,鹤州来报,东胡人粮草被毁,首领被乱军所杀,但并不是我军所为,而是顾侯的燕云骑,他为何如此做,此事颇为蹊跷。”苏衡远沉吟。
苏衡瑶沉默。她没想到,那人居然如此遵守承诺。
“瑶瑶。”苏衡远望向她,“宁帆回来曾向我禀告过长宁退兵之事。你是不是有事没有告诉我?顾侯不是一个简单的人,他无端替我们除掉了东胡人,也解了长宁之围。我坚信绝非庆国人所说只是为了苍梧不受胡人侵扰。如果他…….”
他并未把话说完。
“大哥,我不想因为我的婚事一事再惹出战争。”苏衡瑶抬头,宁帆只知她要和顾侯做交易,但具体情况,她却并未透露半分。她并非不愿意告诉兄长,只是如今守孝时期,此事她根本没有心思谈起。
苏衡远心中一滞,突然想起了父亲临终时的话,半响,才道,“父王确实想将你嫁给林嘉。但景侯林之敬恨我苏氏入骨,苦于多年无借口。”
“我不懂大哥的意思。”苏衡瑶奇道。
苏衡远叹息,“景侯和父王之间的事,我并不得知,只是父王临终时提过。父王本想将你嫁给林嘉,以助他一臂之力,既能全了故人之约,也能不毁表面的和平,我们在苍梧也不至于太过被动。但婚书却被人篡改,正中了景侯下怀,是以有了今日梧州之战。”
“婚书被改一事,会不会是景侯所为?”苏衡瑶不由出口。
苏衡远摇头,“无论是不是他所为,你和林嘉恐怕都无法再有这缘分了。瑶瑶,大哥答应你,一定会给你最好的。”
如果撇开景国内部的权力斗争,不谈景侯的恨意,无论从哪一方面看,林嘉确实是他们父子二人认为的最适合苏衡瑶的选择。
苏衡瑶一笑,将头埋在兄长手中,“大哥,什么样的人才是最好的?拥有最大的权势,最多的财富,最好的相貌?”
苏衡远一愣,随即笑道,“这些自然都是。你放心,除了景国人和庆国人,还有南越裴氏,再说,夏津王朝淳于氏中也有适合人选。无论你嫁给他们中的任何一人,我苏氏自然都会全力支持。”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苏衡瑶叹气,“你这是又要当爹看守家业,又要当娘为我准备嫁妆呢。”
“你给我少冲动点,沉稳点,我这爹妈就好过得多。对了,我听说王家有个女儿。”苏衡远道,神色微有几分疲惫。
一件婚事,一场大规模的六族之战,一个被刺身亡的主君,苏家在苍梧的地位已经从主动变为被动,被几方势力制肋。这让苏衡远和西洲未来的道路变得愈加艰难。
苏衡瑶鼻尖一酸,父王一走,苏衡远就成了一个永不停歇的陀螺。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般,在接任侯位之际就遇到如此多的内忧外患,还有更多未知的暗涌。要扛起西洲的兴衰并不是一件易事。然而他却什么也不说,如今提起王家的女儿,苏衡瑶自然知道他的意思。
他不仅需要外部的支持,内部的暗涌他也得有后备。
“为何不是林将军?或是傅太傅家的女儿?”苏衡瑶闷声,比起王家,林泽和傅太傅似乎更得人拥护。
苏衡远笑笑,“这是父王的意思。当然,傅家女儿也是要来的。林将军的女儿已经有意中人,就算了。”
苏衡瑶不说话,半响,才道,“大哥,待战事一了,我就回来好好当你的跟班。”
苏衡远伸手刮刮她鼻子,“去梧州给我小心点。遇事也小心处理,王林不是个好对付的人。他对女子参战的态度很明确。即使是父王,也被他顶过几次。你去只是尽快结束梧州战争,俘虏一事,就顺便吧。”
此次梧州俘虏一事,本该战事了结后在提,但因俘虏一事导致景国军队在梧州周围疯狂报复,使得西洲众多官员对王林此次虐待一事甚是不满,太傅更是参了王林几本。
王家是宁州大族,一直是苏家最为忠心的臣瞭之一,军中王林的威望也甚高。苏衡远自然也不能真正在此时处理,但太傅傅弦又是苏家重臣,是以苏衡瑶只得去这一趟,当然,更重要的,苏家并不太愿意这场战争拖得久。苏衡远的目的很简单,在兵力相差不多的情况下,梧州的战争拖得有点久了,他是一个喜欢速战速决的人。
苏衡瑶点头,想了想,终于开口,“父王可是说过,宁帆是大将人选。”
王家在军中颇有不少拥戴,也有不少很不错的年轻将领,但宁帆却没有一个大家族可以依靠。
苏衡远笑道,“不错,他确实是未来接林将军位置的唯一人选。放心,那小子死也是我苏家的鬼,这个大将军职位,他做定了。要不,你嫁给他得了。”
他将宁帆调去冀州的主战场,也是让他替代苏衡瑶重掌铁骑营的意思,但更深一层,那是为宁帆重塑他在主力军中的威望和地位。毕竟苏衡瑶是要嫁人的,嫁的是西洲人还好,若是外族人,那么苏衡瑶自然是不能再掌铁骑军了。
苏衡瑶当然知道兄长的最后一句话即是调侃,也是一种试探。他自然知道宁帆对她的情义,虽然宁帆从不说。但苏衡远从内心里也希望妹妹嫁的是自己喜欢的人。虽然喜欢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是奢侈品,可是毕竟,他也只有一个妹妹。
可是苏衡瑶却知道那是永不可能的了。此时只得笑道,“想必宁帆已经告诉过你我和顾侯的交易,但具体交易什么,我想他也不知道,待我从梧州回来,会一并向你解释。”
此话一说,苏衡远脸上的笑意缓缓隐没。
苏衡瑶也不躲避他看过来的目光,如芒在背,但也坦然。
“你最好回来后好好解释。”苏衡远长长叹口气。
待苏衡瑶从兄长书房出来回到自己的内殿时,天色已经微微转暗。
“郡主,发生什么事了吗?”书眉见她眉间微皱,不由问道。
苏衡瑶摇头。
书眉心中微微生疼,苏衡瑶自长宁回来,就不曾展颜,尤其在看到老侯爷尸体时,更是躲在王妃的书房整整呆了三日三夜。
而此时因婚事惹起梧州之战,更是雪上加霜。
“你欲言又止的,是有什么话要说?”苏衡瑶见书眉张了几次嘴,不由奇道。
书眉轻声,“我说了你可不要生气。”
苏衡瑶笑,“你是越来越喜欢讲条件了,好,我不生气,你说。”
“现在各诸侯国都有一个关于郡主的传言。”书眉小声,想起现在的传言,一脸怒容。
苏衡瑶奇道,“以前不也有吗?”
“哼,现在可不一样了,说苏氏女常年染血,是大凶之人,娶之不吉。还说什么若不是郡主,也无梧州之战,死那么多人。若不是祸乱苍梧的妖人,怎会惹来那么多战争,总之就是各种不好听。”书眉越说越生气。
对于一个女子来说,被传是不吉之人,祸乱妖人,对于诸侯之间的权力斗争,这种名声随时都会要她的命。
“还有吗?”苏衡瑶一脸好奇。
书眉见她并无太大反应,不由微微提高声音,“郡主还记得夏津的小王子吗?”
苏衡瑶想了想,不由笑道,“当然记得,几年前我和父王去夏津拜见他爹时,见过那小子。”
夏津的淳于王朝曾经一统苍梧,然而这百年来,淳于家族却越来越昏聩,在苍梧如今只是一个挂名王族,并无实权,然而这并不影响他们日复一日的享乐。当然,这与各诸侯国每两三年去做一次表面文章息息相关。
“哼,就是他,他写了这篇烂文,现在到处都在流传。”书眉递过去几张纸。
苏衡瑶接过,快速浏览,半响才笑道,“如此祸乱妖女,当得而诛之,方不复西洲家国之乱。啧啧,这小子结论还挺点题。”
书眉见她眉眼间并无异色,不由轻声问道,“我的郡主啊,你不生气?”
苏衡瑶将那几张纸丢给她,“废话,被骂了,当然生气。不过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九娘给你顿了一碗好烫,我让丫头端来。”书眉抚了抚胸口,长长出了口气,还好,我们家郡主还是人间之人。
苏衡瑶拉住她,“待晚些时候再喝吧,谢先生的病如何了?”
“先前小谢过来请莫大夫了,莫大夫已经赶过去了。郡主,你明日就要去梧州,今日就早些歇息吧,谢先生有莫大夫在,应不会有事的。”书眉轻声。
苏衡瑶一边换下身上的衣服,一边吩咐,“书眉,我明日去了梧州后,你带上我的手信去见见林大当家。告诉他,景国人打仗,想来很缺钱,听说今年秋天,景国人的收成不错,他们的留成应该很多,反正都吃不完,我们不如也去做一笔小买卖,高价收购他们的粮食。”
书眉点头,“对了,郡主,有一件事林大当家一直想向你当面禀报。他最近拒了一笔大买卖。”
“林当家既然拒绝了,自然有他的道理。你明日只需去做我吩咐的事就是。”苏衡瑶笑笑。如果说父母留给苏衡远的是西洲的权势,那么母亲留给苏衡瑶的就是一个商号,而这个商号拥有的不仅仅是金银珠宝这种表面的财富,而林大当家正是替她出面处理商号的掌柜。
书眉却道,“有人要大量采购紫檀珠,被林当家拒了。”
解衣的手微微停住,“知道谁是买家吗?”
书眉望向她,“买家据说是顾侯的兄长。”
苏衡瑶问,“那又如何?”
随即反应过来,顾侯的两位兄长都死于几年前。那么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兄长又是谁?
苏衡瑶沉吟半刻,才道,“你去把碧潭珠拿来。另外让林当家找个人把那买家外貌画下来。”
书眉点头,随即微微一愣,“郡主,你说的是碧潭珠?”
苏衡瑶扬眉。
书眉只得去取。
碧潭珠是紫檀珠的一种,而紫檀珠又是东珠的一种,东珠常见,紫檀珠却百年才能在迦南湖下采到,而此时苏衡瑶说的却是几百年才能得以采到的一枚紫檀。
苏衡瑶取过书眉手中的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