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门将女》老唐数字君

20、第19章

　　冷风吹得烛光忽明忽暗，几分肃杀。
　　文一站在门边，静静地等着。
　　一炷香时分，顾韶影终于抬起头，“云京有无新的消息？”
　　文一将目光微微转向一旁站着的林萧，林萧是四个侍卫中最沉默的人。
　　“小萧有话要说？”顾韶影并未抬头，始终看向自己手中的残书，那是苏和送给他的藤甲书。
　　林萧不说话。
　　文一无奈，“孟大人和姜大人都反对将燕云骑调到鹤州。左将军最近频繁调动兵马，姜大人对此不太满意，且在沧州外纠结的粮草，被颜林所破。京中众位大人都要拿负责此事的唐大人问罪。”
　　“姜大人向来和左翼不和，唐显是左翼的属下，京中众位大人是要拿唐大人开刀呢。姜大人看来对我的命令很不满。”顾韶影笑。
　　文一垂目，不敢再言。
　　“燕云骑一直护卫京中，突然被秘密抽调去鹤州。而此事，姜大人也是事后才知，心里自然会有几分不舒服。再说，苏家拒绝公子婚事，让庆国人脸上无光。公子的举动确实让人费解。”林萧冷冷淡淡的声音，不含一丝感情。
　　顾韶影终于抬起头来，望向林萧，目光灼灼。
　　“世家们都说公子被人所惑。苏氏女虽为西洲郡主，却无苍梧女子之仪，女子动刀剑者，不祥。景国三殿下如今在景国饱受争议，就是最大的佐证。因此公子不应娶苏氏女为后，”林萧回答。
　　文一无奈。林萧不爱说话，但是只要他说话，没有一句是好听的。

　　顾韶影站了起来，推开那扇半掩的窗户，冷风呼啸而过。
　　他问：“还有什么？”
　　“景国颜林大婚，颜林却还在沧州。”林萧道。
　　修长的手，骨节分明，轻轻扣在桌上， “让送去的贺礼送了吗？”
　　“送了，景侯大怒。”文一道。
　　顾韶影沉声，“看来颜林不会蛰伏太久。子青的事办得如何了？”
　　文一轻声，“应是不难。但他心里必定不会好过。另外，公子，还有一事。孟大人已经着人要给公子选几个能配得上王后的美人了，听说已经有不少人蠢蠢欲动了。”
　　“我一月未在云京，没想到就这么热闹了。”顾韶影微笑，然而眸光却冰到极点。
　　文一和林萧都不由低头。
　　片刻后，文一才轻声，“公子这次来西洲，京中本已不太满意，这次调燕云骑，他们自然炸开锅了。”
　　顾韶影却不接他话，反对林萧道，“以最快的速度传一封信给左将军，颜林五日后就必须回上京。若是梧州一动，就立刻攻城沧州，若是颜林返回沧州，立刻停止攻城。这就当我们送给颜林大婚的第二份礼物。另外告诉孟大人，我半月之内必回云京。”
　　林萧转身而出。

　　顾韶影望了望外面的天色，双眸微动。却见才出去的林萧返回，“公子，苏姑娘要见你。”
　　“哦？让她进来。”顾韶影道。
　　林萧再次消失在门前。
　　片刻后，苏衡瑶进了屋里。
　　“你要见我？”顾韶影问，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文一。
　　文一会意，转身出了房间。
　　“你付出的筹码不该只是长宁兵退。”苏衡瑶直截了当。既然要交换，那么一个长宁城退兵还远远不够。
　　顾韶影端起放在一边茶盏，“你为何不自己去查？”
　　看向她的目光锋利似刀刻。
　　苏衡瑶却毫不退缩，“茨衣王是冒顿同父异母的兄长，但是和冒顿一直不和，三年前，乌桓首领帖木兵败被我所杀，后来王位却传给了冒顿。茨衣王对此一直不服。你的间者说，茨衣王现在在乌桓王城。冒顿的王后刚诞下一个孩子，我猜这就是冒顿退兵的理由。但我想，这不会是全部的理由。”

　　目中微微荡出一丝不明的情绪，顾韶影轻轻喝了一口茶水，“你仅凭前日所见就能推断到此，让宁将军相信你而撤掉了三分之二的守卫，胆量确实不小。只是…..”
　　“只是什么？”
　　顾韶影笑，“我若告诉你没有其他的底牌了，你信吗？”
　　苏衡瑶望他，那双眼中暗沉如夜，“你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
　　“冒顿是一个重感情的人，正因为此，他也成不了大事。他会找你和谈，宁将军已经释放出了信号，相信他也会感觉到。”顾韶影沉声。
　　苏衡瑶沉默，半响，随即开口，“我已命人将城中粮草大半烧毁。茨衣王既然占领了王城，就不会再有粮草来供应冒顿。冒顿即使攻下此城，我留给他的也只是一个死城，毫无意义，我可以带人回到庆阳。想来马岭峡谷的那座桥，庆阳守兵也该是修好了。若是冒顿持续攻击庆阳，我可以断了流向城中的城外庆湖的大堤，淹死冒顿的人。但是到时死的不仅仅是敌人，还有一城百姓。”
　　果断到没有多余的话。

　　顾韶影笑，温和到接近冰冷的笑，“这是下策，你不想这么做？”
　　人总是会在有第二种选择的时候犹豫。可是谁又知道第二种选择会是更好的呢？
　　苏衡瑶回答，“你来西洲，我不信你是好心插手长宁一事。既然如此，这笔交易就应该公平一些。”
　　“哦？你觉得用你方才所说方法退敌，太过狠毒？你可知道，慈不掌兵义不掌财。”他步步紧逼。
　　“我希望冒顿的退兵不是一时之计。”苏衡瑶不接他的话。宁帆的决心即便是她，也不能改变。她虽然不想用自己的婚姻来做价码，但是也不想因为自己的不愿意害得宁帆惨死，不过是嫁人，不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那么嫁给谁其实差别都不大。
　　她其实不太介意。

　　“这个宁将军在你心目中地位看来不低。”顾韶影低头望她，她的眼睛说不上多清澈，然而却如春日的一汪湖水，所有的灿烂和骄傲都是鲜活的。
　　“我为的是西洲，你最好付出好的买价。”
　　“你想确保冒顿退兵后，最少两年内不动兵西洲？可是你怎知道我一定会将底牌告诉你？”他问得咄咄逼人。
　　苏衡瑶盯住他，一字一句，“既然你我要做交易，就应该公平。你要整个天下，可是如今天下却还是四分。我之前说过，南越人不会和你联手对付景国，景国颜林用兵如何你也知道，你的将军们没有几个能胜过他。即使有，你更加明白知道，你的官员们其实没有多少人有你这样的决心和志向去夺取整个天下，即便是和你有大仇的景国，也有人反感你常年的征伐。而且你的财力不足以支撑你的野心。但若我是你的王后，你却可以。因为你知道我有一个不太小的商行。”
　　最后一句，她说出了她的底牌，犹如战争的最后一声鼓点落下，只待最后一击。
　　权利和财富果然是最惑人心的东西。她嘴边懒懒的笑似乎又慢慢浮现，带有几丝嘲讽。

　　双眸微微一动，他将手中茶盏放下，慢慢走到她身边，“北狄人凶悍，东胡人狡诈，冀州鹤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林将军此时不断被联军骚扰，疲于奔命应付，根本腾不出手脚。我已调一万燕云骑前往鹤州，他们不会直接投入战场，只会毁掉东胡人的粮草，东胡人失去粮草之际，燕云骑会制造混乱，给林将军一个好机会。东胡人的首领脱鸿也会死于这场混乱，之后会很快撤军。剩下的事情，只看林泽如何退兵了。至于以后，你苏家的地位将不会动，而你，我会给你应有的地位，你父兄想必不会有异议。”
　　他这是在悄然间为林舟的西洲军除去了东胡人，东胡人撤军，依附于他的丁零人就会随之撤退，到时候只剩下北狄人。联军自然会解体，到时候林泽就能腾出手脚，痛打北狄人。
　　苏衡瑶心中不由生出几分震动，“你很公道。”
　　她做顾氏的王后，带去的自然不只是西洲的联盟。那么他给予的，也不仅止于解围长宁。果然是一场看似公平的交易。
　　他静静笑了起来，“六族联军解体，对冒顿只有坏处没有好处。但你既然烧毁了城中粮草，更提醒了他，此时王城为重。可是此时王城已经被茨衣王占领，我想他已经做好了最后一搏的准备。他会和你和谈，但是和谈的结果是否如你意，得看你给不给他想要的。”
　　苏衡瑶沉默。

　　“除了夺回王城以外，我想若你同意将长宁的城门向乌桓人自由打开，允许两边百姓自由买卖交换。那么冒顿的退兵会更为顺利。”顾韶影道。
　　苏衡瑶沉默，片刻才道，“多年前，我祖辈曾允许两边百姓自由往来，可是六族王族却狡猾异常，时常冒称普通人，混入城中窃取军情，还不时刺杀城中守卫。更有重者，军队伪装成普通人潜入城中，大肆烧杀百姓。且两边百姓也常有冲突，西洲才禁止再开这样的边境贸易。”
　　“你担心这样的情形会再出现？”
　　苏衡瑶点头，“不错。且夺回王城一事……”
　　“每月互通往来四天，我想他会接受。”顾韶影道。

　　苏衡瑶抬头望他，“你怎会知道他会接受？”
　　顾韶影笑，眼底的暗色慢慢扩散，“因为我会让人帮他夺取王城，这个附加条件，他不会想要全部。”
　　苏衡瑶皱眉，“他到现在都未前来和谈。”
　　她自然知道冒顿会前来，可是此时不知为何，心中竟然有几分躁动。

　　冷风穿窗而入。
　　不知是失血过多还是如何，苏衡瑶觉得有几分冻人心骨的冷。
　　“你看，越过这茫茫崇山，就是大片的草原，乌桓人就生活在草原上。”顾韶影站在窗边，指了指视线之外的远山。
　　“你去过乌桓王城？”苏衡瑶问。
　　顾韶影道，“乌桓王城倒是有几分特别。”
　　“那儿有火热的美人，自然特别。”苏衡瑶不由想起了玉珠。
　　顾韶影笑，那笑容淡到了极处，却有种无法言语的愉悦，“乌桓自古出美人，确实很特别。”
　　玉珠自然是特别的。苏衡瑶想，却不接他的话。
　　然而他却也不在意，只是手指向这寂静的夜空和莽莽苍山，“这万里江山，总有一日将全是我顾韶影的。”
　　他的话音不高，带着冷清和低沉，不知为何，在她耳中，却听出了一种动人心魄的力量。她不由接口：“所以无数美人，无论特别与否，也都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