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门将女》老唐数字君

19、第18章

　　“宁帆！”两声大喊将已经在城墙上站了一夜的人惊醒。
　　宁帆回头，只见之前去营中休息的何园跑了回来，脸上又是惊喜又是焦急。
　　“你这是？”何园这样又喜又急的表情，他倒是从未见过。
　　何园几步登上城墙，将他一把推走，“你快去东门。”
　　“衡瑶回来了。你快去，我在这儿守着。”
　　何园的话音才落，就只觉眼前一晃，宁帆早跑下城墙了。
　　何园一挠头，笑了。

　　在见到苏衡瑶的一刻，宁帆觉得整个沉睡的灵魂都已苏醒，焕发出勃勃生机。
　　“宁帆。”苏衡瑶忍痛从林萧马上跃了下来。
　　宁帆几步走上前，将她一把拥在怀中，有太多话要说，最终却只轻声，“你还活着。”
　　温暖的身体，几近哽咽的声音。
　　苏衡瑶心中一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笑道，“祸害遗千年嘛。”
　　宁帆不语，只紧紧拥抱着她，片刻也不曾松开。
　　“宁将军，苏少将军身上有伤。背上的伤再不处理，怕是要化脓了。”一声冷淡的提醒。
　　苏衡瑶诧异，扭头去看，原来是顾韶影的侍卫林萧说话，这是她第一次听这个沉默寡言的侍卫说话呢。
　　而宁帆听了，却立刻松手，手上果然染了一丝血迹。
　　“我去叫军医。”宁帆说道，眼光却望向了十几米开外的顾侯。
　　而顾侯也正看向他。
　　苏衡瑶回头望了望顾侯，轻声对他道，“这是庆国王上，顾韶影。”

　　宁帆看了看她，“他为何出现在此？”
　　苏衡瑶沉默。
　　宁帆皱眉，却见顾侯已经走了上前，便微微抱拳行礼，“长宁守卫宁帆见过庆侯殿下，多谢昨日殿下相救少将军之恩。”
　　顾韶影嘴角含笑，“将军不必多礼。苏氏和顾氏同盟之友，昨日之事，理所应当。”
　　同盟之友？宁帆微怔，却也只一瞬，便笑道，“殿下所言极是，只是如今长宁正值战争之际，殿下来此，不知…….”
　　未尽之意，再明白不过。
　　“自然是助苏少将军退兵。”顾韶影道，目光缓缓望向苏衡瑶。
　　宁帆含笑谢过，心中虽有三分奇怪，面上却不显分毫。

　　下了整整一夜的雪终于停了。
　　然而乌桓中军帐篷中却传来一声巨响，玉珠掀帐而入。
　　帐内四处狼藉，两个年轻乌桓女子低泣着跑了出去。而黑衣国师易修站在一旁，默然不语。
　　冒顿坐在桌前，手中紧紧握着那一串白中带红的珠子，满面怒容。
　　“阿兄。”玉珠唤他。
　　冒顿抬眼看了她一眼，“你我之仇，恐怕此次不能报了。”
　　玉珠黯然，“我只是担心若是此次我们退兵，以后将永无机会。单姚和拓鸿也绝不会容许我们食言。”
　　“我又且会怕他二人。”冒顿冷哼，“鹤州若是被攻陷，得利最大的是单姚，我们远在东南，又能拿到几分好处。脱鸿不过外强中干。哼。”
　　“可是就是这样两个人却让苏家人陷在了冀州鹤州。西洲兵力强盛，若不是之前慕容已经耗损了他们大半兵力，我们又有何机会站在这儿？此时我们食言，恐会被他族孤立，且给了苏家人回援的机会，待苏家人休养生息后，我们早没有此等机会了。”玉珠沉声。
　　冒顿沉默。

　　“公主，即使乌桓人攻下了长宁，以苏宁二人的做法，绝对会将长宁城内的粮草一烧而空，到开春之际，大王若是不能等到王都的粮草，难道这几万勇士都要饿死在长宁？茨衣王对王城的心思，乌桓人人知晓，王后一人在王城，又且能抵抗？王都若被茨衣王占去，大王兄妹二人又以何处为家？难道要以长宁为家吗？”易修缓缓开口。
　　玉珠望向他，“国师，你可是东胡人的国师，而不是我乌桓人的国师。”
　　易修大笑，“公主认为我是东胡人的国师，所以我现在说的就不是事实？”
　　“脱鸿派你来相助我兄长，此时你却劝我兄长退兵，国师的居心我实在不懂。”玉珠冷语。
　　易修缓缓看了他一眼，“脱鸿待我如何，我的居心如何，大王很清楚。苏衡瑶来到长宁前，宁帆被困，那时候是攻取长宁的最佳时机，此时时机已过，大王的粮草还能坚持多少日，相信大王最是清楚。公主真要为一己私心，害得这几万族人饿死他乡？要害得大王丢掉自己的王城，失去妻子？”
　　玉珠冷笑，“国师所言何意？我又有何私心？”
　　易修叹气，“公主昨夜才知，原来自己的心上人竟然是顾侯，而顾侯似乎要娶苏衡瑶为妻。”
　　“够了！”冒顿怒声打断，冷眼望向易修和玉珠。
　　“我丢失过家乡，永不能回去。被族人所弃的滋味，永生不能解脱。大王三思。”易修面色未改，看了二人一眼，转身掀帐而去。

　　易修一身青衣站在风雪中。
　　冒顿已经停止攻城一天一夜。然而对昨日他和玉珠公主的争执也毫无回应。
　　远处的长宁城静谧而苍凉。越过这座城市，跨过辽阔的西洲，便是繁华的三国。只是四处不断窜起的战争已经使三国染上了厚重的暗色。
　　“国师。”冷淡的声音在叫他。
　　易修回头，只见一个乌桓士兵正低头站在他身边。
　　易修转回头，“大王有事叫我？”
　　那士兵回道，“国师，你只有今日的机会了。”
　　半响，易修却也不回头，只道，“大王似乎不太愿意。呵，你我多年未见。却不想在此情况下相见。”
　　那士兵缓声开口，“你和慕容有接触，而慕容是景国人的朋友。”
　　这才是不可饶恕之罪。
　　“待此事一了，我会返回东胡，公子可以让人来取我的命。”易修轻声。

　　那士兵沉默，半响，才开口问道，“公子想让我问一句他的疑惑，是权，还是色？”
　　易修终于回头，望向那个士兵，“我离家太远，早已忘了故乡是什么模样了。我忘记了自己要保护的东西，只能重新寻找目标。”
　　“那么你找到了？”
　　“一个女人。”
　　那人定了片刻，终于扬起头来，“公子说，如果你回答我方才说的两样中的一样，他会容许你回去。但若是第三种答案，我想他不会太接受。你回答得很好，我会禀告公子。”
　　“苏家？”易修问。
　　“半月之内，东胡人的粮草必被烧毁，之后，定会退兵。”那士兵低头，“国师有此机会，定要好好珍惜。”
　　易修心中一震，他没料到这样的结局，“你我以后还是朋友？”
　　那士兵却转身离开。
　　背叛族人的人，没有资格做朋友。

　　“我们打开城门，怎能保证冒顿不会率兵而入？”何园低声嘀咕。
　　身上的伤全被清洗包扎过，厚重的盔甲再次穿在身上，苏衡瑶还是感觉疼痛乏力。听了何园的话，也不置可否。
　　何园将末月刀递给她，“宁帆那小子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和顾侯聊了两个时辰后，就命人将两处城墙上的人全撤了下来。”
　　苏衡瑶问，“乌桓人呢？”
　　“这帮孙子看到没人，就将城门外堵得水泄不通。可是也没见到采取攻城的意图啊。还有，你为何要命人将粮草烧了大半？我们不会真要撤退到庆阳吧？”何园挠头，望望苏衡瑶，突然低声，“难道宁帆那小子和顾侯想出了制敌的方法？”
　　苏衡瑶将手一拍他大头，“你认为呢？”
　　何园咧嘴，“顾侯那小子跑到长宁来，也不知道是为啥？我总觉得这小子没安好心，而且从前日入城到今日，也未见任何举动，就和他几个侍卫嘀嘀咕咕，也没见着啥呀。”
　　苏衡瑶看看外面的天色，“宁帆的城门开了多久？”
　　“今日晨间，现在已经是晌午了。”何园回道。
　　苏衡瑶皱眉，“咱们等到明日，看看冒顿会不会派人入城。”
　　何园想了想，随即低声问道，“我们是要演空城计？”

　　乌云压顶，然而却未见雪。
　　何园扶着苏衡瑶到了城墙上，长宁的城墙除了此时他们站的地方还有士兵守着，其余地方早已空无一人。而城墙外，乌桓人的军队也凝目仰望城墙。
　　疑惑和恐惧暗生。
　　远处黑色的帐篷处，似乎有一道目光也在望着此处。
　　冷风吹来，深深吸一口气，冷风灌进胸腔，惹出丝丝疼痛。苏衡瑶转身，却见宁帆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身后。
　　“冒顿会来吗？”宁帆问她。
　　苏衡瑶看向他，笑道，“你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宁帆闻言，不由笑了，只是昔日阳光般的笑，此时微带三分苍凉，“我其实不信冒顿会来。他没有理由前来谈和退兵。这种机会百年难得一回。”
　　“但是你将守卫的人撤走了三分之二。”
　　宁帆望她，“你信他，我信你。”
　　那双眼睛中，并无烟火，只剩满眼血丝，然而苏衡瑶却从未见过这样的诚挚。她轻轻笑了起来，“既然都是死，那么我们就赌一次吧。”

　　冷风吹来，他们并肩站在城墙上，说着些和战争无关的话，仿佛岁月又回到了从前，只是良久后，他才开口问她，“你用什么来和他交换？”
　　他见到顾韶影的第一眼就知道，顾侯需要的也许不是这一城一池。
　　苏衡瑶轻声，“也许过了十日，也许是二十日，也许更早，父王的死讯就会传来。”
　　她说出父亲既定的结局，用尽了全部的力气。事实就在遥远的宁州发生，她只能远离着，让命运大神的手将父亲带走，唯一能做，就是保护西洲的每一寸土地，因为这是父亲留下的使命，更是他和母亲的家。
　　宁帆侧过身子，望向眼前的人略带些沙哑说着和父亲的生离死别。她早已不是八岁时青涩天真任性的小女孩。十四年前，王妃去世，她在尸体边哭了三日三夜，苏和强行将她抱走时，她又咬又闹。那一年，她常常半夜爬起来，在王府的每一间房间游荡着找母亲。八岁的女孩，害怕每一个夜晚的来临。
　　伤痛折磨着所有人。

　　宁帆心中苦涩，半响才道，“现在结盟会让西洲陷入被动。”
　　“大哥说，我们可以撤回庆阳。你可愿意？”苏衡瑶问他。
　　他转身，轻声，“衡瑶，你知道我如何对你。我会掩护你撤退。”但却不能丢下那些死在此处的弟兄们，让他们誓死捍卫的城最终落到别人手中。
　　苏衡瑶沉默，“如果我说我们还可以再夺回来，你也不愿意？”
　　“这儿不能像你一样撤走的老百姓会死于他们的屠刀。有这么多人愿意跟随我们，不过是因为我们从未离弃。即使我离开，有很多兄弟也不会撤走。他们中有些人在此生活了一辈子，有些人在此有妻有子。他们不会走，我也不能丢下他们。”宁帆涩声回答。

　　“我非要你走呢？”苏衡瑶不说话，保护家园，是任何一个西洲人自幼的理念。而她是一个不愿意眼睁睁看着生命中那些重要的人死在自己面前的人。
　　宁帆不答。却也毫不退让。
　　长久的对峙。
　　苏衡瑶终于低声，“我不会让你和兄弟们惨死在此。他既然能不费一兵一卒帮我们退兵，比起你我的死战，我想更多人都会愿意。”
　　再说，也许他布的局里面早就将苏家纳入其中。既然如此，那么就如此吧。
　　西洲需要盟友，她能做的就是争取到更多的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