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重烟水》贞观

9、水冰生 那么，你又

　　那么，你又是如何得知这只“老鼠”的府内藏有密匣的？过了一会元朴问道，千里冷然一笑，说，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废功夫，这傅六姑夫的对街住着一户人家，男的是个闲汉，没干过什么正经营生，全靠婆娘养着。那婆娘倒也硬气，开了个小小的茶铺子，因点得一手好姜茶，赚了不少的回头客，在县里也算是有了一些名声。有一天，那只“老鼠”溜达着微服私访，不知怎地就进了这铺子，因好这一口，就不时地来蹭蹭，一来二去的就和这婆娘勾搭上了。那闲汉知道了也不声张，等两人时间一长，防范的劲松了些，就把人给堵在了屋里，要的吗？自然就是钱。而“老鼠”也自认倒霉，本欲先拿点钱堵口，脱身后再找个由头来算帐……

　　……怎么象是你听墙跟听来的，元朴忍不住笑道，千里一挑眉，说，听墙跟的倒有其人，只不过是傅六的那个捕快姑父，因有件事儿得罪了“老鼠”被掳去了都头的名头，降作捕快，好不容易破了个案子，又送了点子礼，原以为会官复原职，却不料被“老鼠”的一个拐了几道弯的亲戚给抢了去，心里就存了怨恨，总踅摸着找这“老鼠”的短处，遇上这事，好比是想睡觉摸着了枕头，高兴得不得了，攒足了精神在暗处盯着。

　　千里解释了原委后，接着说，不想那闲汉倒滑头，见“老鼠”的脖子上挂个物件，不金不银不玉的，到宝贝地紧，见闲汉盯了盯，就急忙用手去捂，叫人起了疑心，就死命抢过。而“老鼠”急了眼，漏出一句话来，说，不过是些帐册子，不是钱，话音未落就意识到不对，就先用话把那闲汉稳住，抽个冷空子趁闲汉不备，一刀把他给杀了……

　　……身为一方父母官，竟如此心狠手辣、知法犯法、罔灭人命，当真该杀！原本淡笑听着的元朴不禁动了真怒，斥责起来。

　　千里却是没有说话，他的思绪已沉溺其中……但这人好歹有些心眼，没拿这件事去要挟老鼠，而是天天半夜去探县衙，直折腾了将近一个月，才总算弄清那东西的确是把钥匙，也的确有一个密匣就藏在老鼠的书房内，而也就刚探清了这点，就让我们给找上了……

　　下面的事，殿下哥哥都已知道，现今急须弄明白地是这伏牛山的山贼为何选在那天晚上血洗娄府，又是受谁的指派，老贼的奏章上也说是山贼掳走了丫头，而且他的人已被我们灭口，应该不是他……难道是——他……听到这里元朴的眼光一跳，和千里的恰巧对上，都有些兴奋地亮了亮，不过又迅即陷入沉思……动机！还是动机！动机何在？

　　而自从知道这丫头开始，就见一连连的杀戮围绕着她是层层铺开，让人委实猜不透这丫头的路数。他也不是没有查过这丫头的家世，但的确是寒门小户人家。可先是有人杀了“老鼠”，“老鼠”又要杀丫头，辽番的四王子在短短几天之内就查到了她的下落，并且不惜亲自现身以探邵公虚实，结果手谈一局之后，邵公便……

　　记得，当邵公的贴身侍从邵炎那日子时前来告知他邵公的决定时，已回到府中的他被惊得是半晌说不出话来，等回过神来，他就意欲连夜前往好去说服邵公打消这个念头，但刚想动作就被邵炎后头的话给拽了回去，邵炎说，邵公已知自己患有绝症，命不久长。而今早也是去，晚也是去，如若能为贤侄之宏图大业尽一份微薄心力，自当勉力从之。此女来历诡奇难度，放在身边，本就是为吾等引蛇出洞，却不料倒引出一条龙来。现下看来，邵府池水已浅，此女去向当早作决断为好。而说到此女，老夫觉得，用之得当，自可以一当百；用之不当，将会反噬其身，望贤侄谨慎从事。老夫此去，乃是了偿夙愿，贤侄不必挂怀，等到王师北定雪耻之日，焚香告于老夫，吾当会含笑九泉，与贤侄共贺之。

　　转述完邵公的这番话后，邵炎就拿出一个竹筒，说是邵公吩咐交与他的邵府密道图……

　　……那盘棋……在听了半晌后，元朴慢慢问道，但千里摇了摇头，棋——我已经复过了，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棋子也没有少，就是邵公的绝命词，想来是匆忙草就，字迹极为零乱，不过写得仍是我们从小唱大的那首汉乐府，说着就从书架上取出一卷纸，双手捧着很尊重地递到了元朴面前。

　　元朴接过打开一看，只觉得墨迹淋漓、触目惊心……因此上更是许久都没有言语……两人之间流动着一股沉闷阴郁的气息……

　　千里回想着这些，不觉起身走到了窗前，只见一弯凉月如钩；几点冷星若冰，已是夜深露重时分，四处景观皆笼于一片浓重的黑暗里，就象而今的庙堂情势已如水火，却兀自靠那一层薄纱盖着，不知将会是纱濡上水闷了这火；还或者是火燎了纱浑了这水……不过，他的眼底掠过一丝冷酷——决不容得任何闪失，自己呕心沥血谋划多年，岂一个“败”字可以推倒重来！
　　太子元植立为储君多年，旗下党羽甚多，但因贪女色，好享乐，性子骄奢而失之谨慎，逐渐被皇上所不喜，原先老贼——宰相赵普党附于他，两人相互勾结，在朝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但自从太子的生母——皇后三年前崩逝后，老贼的外甥女——敏妃所生之第十五子元栩又因聪明伶俐日益得到皇上喜爱，而母凭子贵，近段时日京中盛传皇上欲再立新后，敏妃因而便炙手可热，故两人本早已渐生嫌隙，到如今更是同床异梦。只他二人，谁都未曾先伸手捅开那层窗户纸而已。

　　至于自己与汉王元朴，自从那年奉旨入宫与诸皇子一起读书起，便与他一见投缘，两人时时相伴到如今已逾十四年矣。记得初时懵懂顽皮的自己虽在入宫前受了娘的一番教诲，但却在与皇子们相处玩闹时被不时丢于脑后，闯下了几多祸事每每要靠元朴来圆场。

　　不过在那最大的一场祸事闯下来后，抱着在太庙前跪了一夜差点被冻瘸了腿的元朴，心里是痛悔难受得要命，眼睛里却掉不下半滴泪来，倒是元朴那冰凉的手指在拍上他的脸颊时，灼灼如火的奇异感觉唤醒了他的泪水，蓦然间，他是泪流满面。任由元朴被寒哑的声音一遍遍地在耳边说，不要哭……他却停不下来……不为自己，只为元朴……也许深刻的厌恶与唾弃便是在那时根植于心，一个大逆不道的念头也是在那刻突地跳出来，不仅惊退了他的泪水，也惊定了元朴的眼——他附在元朴的耳边悄声说，殿下哥哥，你做太子吧……

　　随后，一记清脆的耳光自是让他的话戛然而止。

　　他便不再言语……唇齿因咬合得太紧太久，嵌下两派深深的紫红牙印，让他在以后近五六天的初冬时节里伴着元朴忧郁的神情喝了十六、七顿的白米粥。

　　而后，对于这次事件的始作俑者——太子，他谦恭有礼，丝毫不见那天因太子以轻蔑的语气说到他的父亲——老靖北侯傅守中（读冲），还激烈地指责这位因伤被俘后拒绝投降，并怒斥辽酋壮烈殉国的英雄为大宋赵括时，他暴怒欲狂的眼神，以及后来的血气上冲，愤然出手……若不是元朴眼明手快地挡了他一下，只怕太子就不仅仅是摔个屁股墩这么简单了。不过，储君就是储君，脸面、威严还是要的。皇上对他网开一面，一是怕寒了武将功臣的心；二是因为太子的话也忒毒了点，于是乎，那个替太子挡了一拳，却因力的作用将太子碰倒的卑微宫人所出的不受宠的皇八子元朴就成了替罪羊，被罚到太庙前跪了一夜……

　　那一年是同嘉四年，他，七岁，元朴，九岁。

　　时光荏苒，现今他们都已长大成人，这其间太子的变化让他欣喜，而元朴的变化则是让他欣慰：这位汉王爷做人处事是有理有节、进退得宜；谋划布局是环环相连、丝丝入扣。两人早就相知相契结成一心，只待时机成熟，一举取而代之，以展素日之鸿图大志。
　　可，未料辽国竟也出了一位少年英才，这次借两国缔结盟约十五周年之际来到汴京，明为庆贺，暗探虚实。自己与他共见了三面：一次是在朝堂；一次是在庆贺宴中；一次就是在邵公的灵堂之上。

　　记得那日上得堂来，这位番辽王子既不三拜，也不九叩，竟然对皇上只是拱手为礼，一时引得群臣激愤，场面大哗，自己当时也是怒火中烧，正要出头，却习惯性地往元朴的方向扫了一眼，这下，反被他用眼神弹压住……愣怔间，就见他已出班跪倒，朗声奏道：“儿臣恭贺父皇……”

　　此言既出，朝堂之上霎时静寂无声。

　　所有人，包括耶律雄英在内，目光的焦点都指向了——大宋汉王赵元朴。

　　而就在众人或惊愕、或疑惑、或愤怒、或窃喜……的眼光之中，谦谦君子般温润如月的元朴则是不急不缓地继续说道：“儿臣愚钝，幼读《晏子》，实不解‘南橘北枳’之意。前不久听闻耶律王子曾平山立雪，今又见其聪姿孕粹，恭谦守礼，才得顿悟。想吾泱泱大宋，礼义之邦，王子入乡而随俗，诚乃可喜可贺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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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噗”的一声，尤如沸油中溅进一滴水珠，平日里整肃的朝堂此时好似炸了锅般的热闹……
　　耶律雄英的脸上是一阵红一阵白，不过好在他的肤色不似个白面书生，否则真可算是丢脸到家了。

　　他没有想到，自己本欲想羞辱一下宋室君臣，却反倒被别人将了一军。半年前的那件事让他一想就头大，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唉，只怪当时喝醉了酒，见了皇帝——自己的皇兄，竟然只大刺刺地一瞥后，还是兀自喝酒吃肉……唱歌……最后是太后命人将他弄到雪地里醒酒，才换了皇兄的一句“酒后失仪，勿怪”的话，脱了险境。

　　不过，真只是醉了酒这么简单吗？他说不，皇兄说不，太后说不，她呢？

　　他看着她的发辩在肩上聚拢又漾开，便想去数数清楚，却不料是越数越乱，越乱越数。于是，焦躁的他就喝一杯数一次，喝两杯数一次，喝三杯数一次……喝到皇兄进来，他没看见；喝到太后唤他，他没听见；喝到……她来给他斟酒，他瞧见了，却是停驻在纤纤玉腕的那一道殷紫的血痕上，于是他的心便一抽一紧一疼，于是他就又不停地灌酒，于是他就……开始唱歌……唱得什么记不清，醒后只隐约觉得那好似一幅画：有天、有地，还有他的……她。

　　不过，元朴的话倒也没夸大，他的确是位“聪姿孕粹”的人物儿，而且还“素有权谋”，因此，只一会儿功夫神态便恢复如常，让宋国双壁心生警觉之余，也暗起佩服。

　　这不，就见他是微微一笑，朝元朴一揖曰：“如此，小王也不免要恭贺殿下今日里是醍醐灌顶、茅塞顿开了。”

　　元朴的脸色倏然一凛，心道，“果然是头狐狸！文卿的情报没错。对父皇拱手，给我长揖……哼！”不过，好在他的谨慎已成习惯，身体一个自然的侧转，就让开了这一揖。

　　耶律雄英见状，眉头微跳，但淡笑之后已是换上一脸的庄重，未容元朴反击，便躬身对皇帝说道：“陛下，小王此次出使贵国，乃是因盟约缔结十五年来，两国边境太平，百姓安居乐业，故吾大辽皇帝为天下苍生计，祈福祚绵长于万世，特命小王带来这株‘绝世花颜’。它乃吾大辽顶尖育花高手穷十年之心力培育而成，因只育成两株，故而及其珍贵。现一株已植于大辽的御花园中，一株吾……”边说边伸手接过身后侍从捧上的一个黑里透金的托盘。

　　旁边的元朴斜眼一瞥，瞧那盘里累累垂垂地像起了“楼”，罩着块绞经起花的纱罗，隐隐约约地流红逸翠，却是说不得的诡异……沉吟间，就见耶律雄英的身形微微地一晃，脸上竟然刹时沁了一层汗来。

　　元朴离得他近，瞧了个明白，纳罕中只见他双膝微曲，身体僵直，脸色也是渐渐得发白……心下里忽然一动，眼睛就朝千里所站的方位瞟去，恰见这傅小侯爷一抹“阴”笑噙在嘴角，若无其事兼懒洋洋地站在武臣的队里，正望着前排定南侯头盔上的冠缨儿出神。

　　见状，元朴心底就有些了然，再一瞅耶律雄英那极力控制的“狼狈”相，不免默然冷笑，想这一招“缚云手”可是傅小侯的绝技，一旦使出就决计无人可挡，而用在你的身上也不算辱没了它。

　　只是这耶律雄英也端的了得，且撑了这半天也未全露败相，若不是自己离得他近，又知晓一些底细，，怕也和旁人一般地以为他的不发一语只是在故弄玄虚了。想到这里，就冷冷地开了口，声音里也带上几分讥诮，“耶律王子想必也常常给贵国的陛下打哑谜吧，那么贵国的朝堂一定是君臣同乐，春风和煦……”

　　耶律雄英面上还笼着残存的镇定，心里面却在骂娘，也知是吃了暗算，却在骂了“卑鄙”的宋国人几句后，倒把那出主意用这死沉的金沉木做盘子用以炫耀宋国却反到连累了自己现在的大辽国师萧乘太给用词句儿来了个五马分尸。

　　但再拖下去也不是个事，偷袭之人功力深厚，自己一是大意，二是盘子太沉（上面还盛满了土，再加上号称 ‘树中君子’，因而有表里如一稳重风范的金沉木的重量，他娘的不沉才怪），罢了！耶律雄英一咬牙，就全当是马失前蹄被鹰啄了眼。他单膝跪下，略调理一下气息，强抑住心头的不甘，继续说道：“一株吾皇特命小王千里护送献于陛下，愿陛下善加珍视，也不至冷落了吾大辽举国上下一片向善之心。”这后面的话说得是很不客气，想来是吃了暗亏，又一时反击不得，故而在口头上讨讨便宜，却不料是少年气盛，反倒落人口实。

　　这不，话音未落，就听得前方传来一声冷斥，“哼！听耶律王子这番话，倒是怪吾大宋君臣百姓无向善之心、教化之礼吗？”

　　元朴微阖双目，幽然叹息，想这一句话虽说是虎形于外，却只见其势而未得其气，何况国之储君一开口便如此咄咄逼人，没得叫人轻视了去。自己本不欲与太子有所牵扯，但事关国体，也只好这样了。

　　正要出班，忽见宰相赵普用手一捋长髯，慢悠悠地说道：“四王子，老夫有一事不明，特来请教一二。”

　　耶律雄英双手一拱，道：“老相国，请讲。”

　　赵普却忽地沉声道：“绝者，断也。贵国以此为贺，不知意欲何为呀？

　　“啊！” 耶律雄英一愣，心说，“老不死的南蛮子，在这堵我呢！”

　　正要想词儿反驳，突听身后传来一个清丽的声音，“相国此言差矣！以花喻美人，古已有之。你们的老祖宗所作的《诗经》上不是说‘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吗？何况‘绝世花颜’不过是比喻此花美到极处，珍到极处而已，相国却断章取义，我倒要问一句，‘你欲何为’！”

　　“呵！”刚听见这声儿，耶律雄英的脸差点青了，可再听听又有些得意，但……他马上回过味来，可要想阻止也已经晚了，一晃之间已自瞥见好几张忍俊不禁的面孔……

　　……千里想到这里，不禁一乐，他自是不知当时元朴与耶律雄英的心思流转，不过，后者尴尬铁青的脸也已经让他和他那女扮男妆的妹子（事后得知她是辽主的堂妹丹阳郡主）成为京城百姓的饭后谈资，当然更轰动的事件是在其后，也让大宋汉王赵元朴的英名遍播于天下，深植于皇上的心底……

　　这便够了，厚积薄发，徐徐图之。他日功成，倒真要谢谢这耶律雄英才是。不过，话虽如此，他和元朴事后还是一致认定，此人雄才大略，他日必为宋之大患，应早早除去为上。而据他在辽国的眼线报告，辽主对这个各方面都很优秀的弟弟已是有所猜忌，现下只是要找一个合适的契机，添柴加火，以图一劳永逸，即使不能完全做到，也要断其羽翼，让他……想到这里，他的目光变得异常狠绝……雄鹰（英）……哼！我到要看看你如何……展翅！

　　一时心中激奋，左手伸出轻轻揽过一把古琴，身形飘转之间，已是长音划过墨染的沉寂，让人心底突地一颤，随即涌动出难以抑制的豪情：
　　四夷既护，诸夏康兮。国家安宁，乐未央兮。
　　载戢干戈，弓矢藏兮。麒麟来臻，凤凰翔兮。
　　与天相保，永无疆兮。亲亲百年，各延长兮。（注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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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１）汉·霍去病所作《琴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