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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离人秋 其渊回头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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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渊回头再巡视了一眼那黑蒙蒙的围墙、游廊后,忽然就咧嘴笑了……
月光斜映在他洁白的牙齿上,很微弱地跳过一道光芒。
他轻快地转身进了院门,守门的婆子只来得急称一声,“表少爷——”,等抬眼处,那人已掠在几丈开外。
其渊兀自朝前走着,欢愉写在少年的脸上,明白地漏着心境:一是回想着小山和傅克行的窘样儿可乐;二也是觉着自己也忒小心了些,别看后院门口就两个婆子守着,暗地里却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呢!只怕院墙边乌柏上的那只老喜鹊打了几个喷嚏,三哥都会知道。
也是,才刚他走到卷霜轩的台阶处,正待要迈腿儿,就瞅见表嫂房里的小丫鬟初桂鬼鬼祟祟地围着东南角的一株梨树转圈,便又霎时童心萌动,隐身在暗处,压粗了声音低低唤道:“初——桂——”
等那小妮子先是闻声四下里寻了寻,后又有些惊慌地倒退,踉跄着差点打翻手里的物什时,才咳嗽一声慢慢地踱出几步,望着手抚胸口,长吁一口气的人笑曰:“这多阵子了,还这么胆小,值夜时可有得惹嫂嫂生气呢。”
初桂轻嘟下嘴,却没忘了行礼,随后说道:“夫人才不会像表少爷这般爱吓人。”略停了会,倒笑起来,“浅冰姐不在屋里,表少爷可扑了个空。”
其渊的脸有些发红,幸好这时月儿隐进一团薄云里,倒让他稍定了定,他最怕别人拿浅冰和他打趣儿:自从夏日里,有次他因连日练功,困倦了些,等来表嫂屋里说话间隙的当口,竟睡着了,为防蚊虫,表嫂就叫丫鬟浅冰给他打扇子。可没成想,一觉醒来,人人都说他看上浅冰了,梦里面还直拉着她的手,不仅不叫走,还唤“姐姐”呢。
这事还很快传到了三哥耳里,等三哥着人把他找去,见他急眉赤眼、上窜下跳、诅咒发誓地说没有此心,才信了他。
当时,汉王也在,看他急得一头的汗,就笑,还和三哥笑说了一句“关雎……”什么的。别看他不爱读书,但《诗经》的开篇还是晓得的,越发红得连耳根子都要滴出血来,气鼓鼓地一跺脚,也不顾什么礼节,转身就跑了出去,甩下了背后两位哥哥的一阵大笑……
不过,这事出后,浅冰只对表嫂回道,表少爷只是睡迷了,把她当成夫人了,让他对这个略大他些的小丫鬟有了丝丝的好感。也是,他、三哥、表嫂其实就是三个亲亲的姨表秭弟。他们的外祖父是北汉宰相李恽的弟弟,但却留居汴京,官拜谏议大夫。在同嘉三年讨伐北汉时,因秘密游说北汉君臣投降,被契丹的赤焰堂(契丹的特务组织,类似于明朝的锦衣卫,设置四大云使,分别为紫、墨、青、澄、直接受皇帝控制)探知后上报契丹皇帝,最后连带李恽一家被绞杀灭门。
而后,他们三人的父亲和三哥的两位兄长在随后的战役中尽皆战死沙场,一时的忠勇惨烈,大宋朝无出其右。为此帝特下诏曰“功烈崇高,德声昭著”,晋谥号“忠烈”,封“靖北侯”,着其子傅千里承袭之,并同时晋封刚出世的其渊为宁远将军(正五品),阿离姐为安惠县主。又因三哥和阿离姐从小就订有婚约,,故又在三哥十六岁时,颁诏赐婚……
不过,一门心思等着看穿漂亮红衣裳阿离姐的其渊并没有目睹到这情形。阿离姐在成亲前被削去封号,就在几欲为奴将被没入宫中时……一乘小轿将她抬入靖北侯府,但,已是妾的身份了。
其渊长大后,没人告诉他这其中的缘由,他也没问——以前是不懂,现在是不会。反正只要三人在一起就好了,他心中的阿离姐是不是靖北侯府正室夫人,似乎并不是很重要的事——尤其对于那两人来说——成亲五年来,他的三哥未曾跨进卷霜轩一步,而他的阿离姐也是未曾跨出卷霜轩一步……呵,或许真的是不重要,不重要……
而今其渊已养成习惯,每日都要到阿离姐这儿盘桓个把时辰,此刻在院中见初桂又提这事,想来竟是平日里和她们没尊没卑惯了的缘故,就沉了脸,可刚要开口,阿离姐房里的管事妈妈——齐妈已急步上前来给自己请了礼,然后回身就骂初桂是上灯倒教烟迷了眼,糊涂油吃多蒙了心,少调教的小贱婢,竟敢拿少爷取笑……
一时其渊倒也顺了些气,但瞧见初桂含泪委曲的模样儿又有些不忍,便挥手让两人下去,自己扭头往上房走去。
刚走几步,只听得“咣当”一声响,紧接着便是两声惊叫,转瞬间,他的眼前便弹过一道黑影,随后就是初桂颤颤地哭骂,“死胖罗,知道自己黑还往暗地里躲,成心……”
其渊猝然转身,死盯了初桂一眼,这下不仅吓得她吞回了后半段话,也让一旁的齐妈白了脸,正在发傻,其渊已大跨步地越过她俩——心底突然跳起的某种疑虑,促使他要再次地回到后院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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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烟站在院中,仿佛已矗立成一块顽石——她,睡不着。
深秋的风吹拂在身上,已然是略微的刺骨了,但她却依然感到燥热和忧伤……这两种极端的感受搅和在一起,让她有无所适从的混乱……
是的,就是——乱!黄昏时哭了一场,不但没有稀释这份感觉,反到如被涤去浮尘的墨玉,更醒目地闪着幽蓝的光线,直如刺般顿生锥插入骨的疼痛。
她茫然无措地望着天幕,看见:一弯凉月如钩;几点冷星若冰。
忽然间就那么双腿一软,人,也无助地滑落下去……
她,将脸紧贴在鹅卵石铺就的小道上,一时觉得凉沁沁的——很是舒服……朦胧中,又好似听见一阵曲音响,调子熟悉得似乎能合上词儿,却又陌生到让她不知在何时唱过,于是,她便慢慢地跟着哼起来……真好听!她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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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子在王府门前还未停稳,王府的总管太监冯喜就急忙小跑上前去,弯腰打起轿帘,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元朴下了轿。
然后就在元朴躬身出了轿门的当口,轻轻附在他的耳边说了几句话,元朴听了脸上倒出奇的平静,依旧是不紧不慢地迈着步子,在伸腿跨过门槛儿时,紫衫的衣片袍角甩得倒比平日还要潇洒、漂亮,让冯喜傻了眼似地瞅着这位爷丰神挺秀的背影,呆愣了片刻。
眼见着拉下了好几步,忽听得一声轻咳,忙不迭地赶上去,心里只觉得是鼓槌样地打着:天爷!这可怎么好?一边是太子爷的人;一边是敏妃的人,如今都在府里端坐着,先见谁也不是呀!可可地……爷也不给个话……
正急得猫抓一般,就见王爷已快走到岔路口了,可依旧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没奈何,正要一横心,却猛地发现自己一直注意的王爷背在后面的手慢慢地往下一压,心头便陡然一松,忙忙地喊了一声“爷”,却是话音刚落,左侧岔道边的假山后就突地蹿出个人,一头撞了上来……
饶是冯喜机敏,有所准备,依然保不住这心还是砰砰地一阵乱跳,在扶起王爷的同时,他不仅一叠声地唤人去叫太医、抬椅子、哆缩着和后面闻声赶来的下人们一起将王爷扶上躺椅,还抽个空子回头去大骂闯了祸,已瘫软在地上的小太监不长眼睛……可却冷不叮地听见有人说,“蛇——”
于是,场面更是大乱……以至于惊动了那两位早该惊动的客人,当他们从不同的方向急忙赶来,比赛似地问安压惊时,冯喜心里总算添了点痛快,但却在抬眼间,见到爷有些发白的脸,不禁大为惶恐……
等到乱糟糟地一通忙完,站在听碧斋里的冯喜忐忑不安地偷偷望了望正拿着太医刚下的方子细细看着的元朴,心里嘀咕该如何开口讨王爷的示下,饶了那事先因尊照他的主意,才带着条无毒小蛇躲在假山背后,以求给爷解困的小太监时,倒听得王爷淡声问道:“人呢?”
冯喜急忙跪倒回奏,“回爷的话,已打了三十板子……”
略等了一会,没听见王爷言语,于是便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人已关到水牢里去了,蛇已被打死了,是条无毒蛇,小奴才没眼力架,倒把爷给冲撞了……”
“冯喜……” 王爷忽然开口说道:“你,知罪吗?”
冯喜如雷在耳却不敢求饶,只顾着不停地磕头……青石铺就的地面儿也被他淌下的汗珠给濡湿了一块,让一旁站着的王爷的贴身小太监秦禄看得一阵阵头皮发麻,觉得这冯喜委实可怜……他隐约记得这假山后是不是藏了条蛇,要怪还真得要怪太子爷——记得两月前,府里办赏桂诗会,韩妃娘娘的贴身丫鬟帘香给爷送娘娘新酿的清荷酒,被喝醉了酒刚更衣回来的太子爷撞上,硬逼着帘香先给他尝尝,还要用嘴来喂,慌得帘香又羞又怕到处乱躲,被激起兴的太子爷是一通乱追,直闹得惊动了一同赏花吃酒的众皇族亲贵子弟们,为了遮脸,就硬说看见府里爬出条蛇……弄得爷也只好打哈哈,附合着他把这府里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出条蛇尾巴。这不明摆着欺负我们王爷是庶妃所生,偏又早丧,在圣上那儿又不得宠吗!今儿可到好,真来了蛇,把爷给惊了,不,是惊了小太监米面儿到撞了爷……唉!真可惜了帘香,第二天就被装进一顶小轿给送进了太子府……前不久听那府里的人说,不过三、四个晚上,就被撂开了手,真真活糟踏了一个娇丽丽的小娘子……
正在那胡思乱想着,却听得冯喜说道;“奴才自去领那三十板子,打死了是奴才该得的命,打不死,还剩一口气也是要爬起来伺候爷……”秦禄听得心里一乐,但偷眼一瞄,却见爷的面儿依旧是水波不兴,沉静得像夏天花园里莲池的水,外面雨下得再大,也是嘭嘭地打在密匝匝的莲叶上,漾不起半点的纹路儿。
这时,忽听得雕花门外有人回禀,说是宰相府着人送了张帖子来,请爷三日后赴那府里的赏砚会。因爷不适,冯总管又不得空,门上的人不知如何回他,特来请爷的示下。
元朴闻听,嘴角微微一挑,慢慢念道:“赏砚会——”
冯喜见状,忙磕个头回道:“爷前几日不在京里,有所不知。听说前日有个游方的道人献了一方南唐李煜曾用的歙砚给赵相国。还听说那砚台端得奇妙,竟然雕了108座山在上头,把赵相国喜得这几日见天的合不拢嘴。还听说城里的首富——七宝庄的蒯大富说只要赵相国舍得割爱,他便用两个大宅子来换。还听说……”
元朴哧地轻笑,“这般热闹,若不去倒拂了一番雅意了。只是……”
他停顿了一下,没言语。
冯喜忙道,“老奴省得,这就去回话,爷歇着,可要传唤那一位娘娘来伺候?”
元朴却是一蹙眉,略显不耐地微抬下手,冯喜见了,便躬着身倒退着绕过书房的素竹屏风,待要下去时,却听得王爷吩咐秦禄取一盒玉芙膏(宫中最好的止血生肌药)给他……
……半晌,轻揉了揉太阳穴,元朴微闭的双目突地在一刹间弹开,他先是有些失神地看了看两个袖口,随后便猛地一起身,把正跪在塌侧捶腿的秦禄给闪了个跟头。
但,他却浑然不觉,忙忙地甩甩袍袖、跺跺双脚,而后,目光就很快灼灼得朝秦禄射了过去……有些呆怔的小太监被“烫”的一激灵,反倒明白过来,几下就蹿到书案旁,捧上一个东西送到元朴面前,“爷,可是要这个?”
元朴接过一看,正是自己要找的——。
细心地把它抚平后,望着某几处因汗水的沁染,已经变得模糊了些的字迹,心底漾起几丝异样的不适……他忽然就瞥见那么一点绿意似藤蔓在探头间已迅即地生长缠绕成枝繁叶茂的盛景——满眼满心皆为那片飘飞的翠色。
“绿衣”他低唤了一声,自此,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女子已以一种极特别的方式走近了他,走近他深埋于光阴背后惨烈的记忆,盈盈浅笑间的一个舒袖慢卷——记忆便片片碎化为蝶,翩跹处已然是前尘弥漫……
……元朴怔怔地扶着书桌,望着秦禄把盛着时鲜果子的琉璃盘,小心地往那银丝绞缠而成并镶嵌绿松、猫睛宝石的支架上放……忽地怒了,“扔出去!”他冷不防地喝斥一声。
捧着盘子不胜其重的秦禄,仿佛早有准备,马上缩脖弓背地就要退下,元朴一见,越发怒不可遏,继而重喝,“滚——”
捧着盘子不胜其重的秦禄,仿佛早有准备,马上缩脖弓背地就要退下,元朴一见,越发怒不可遏,继而重喝,“滚——”
于是,在秦禄抱着银支架和琉璃盘狼狈不堪地出了听碧斋,眼角余光里不意外地就捕捉到了那抹僵硬的影子。
“娘娘”他很费力地行礼,却觉着一阵风起,眼前一花,手上的银支架就被夺走……后便是“扑通”的水响——听碧斋旁小溪的面上弹起几处水柱。
瞠目结舌的秦禄还未完全反应,那女子又伸手来抢盘子,秦禄这才慌忙闪躲,但却不敢跑,只是不停口地哀求道:“娘娘恕罪,娘娘恕罪”
那女子却不顾,双手一使劲……盘子里的果子全数倾倒在地上,但仍不依不饶地用脚去踩……小太监被惊得是瑟瑟发抖,觉得一向娴雅的王妃今儿简直比小时侯遇到的洪水还厉害——都带着那毁天灭地的疯狂劲儿。
正乱着,忽听得听碧斋里的王爷短促的冷声,“给她!”
彻冷的寒意霎时冻住了——她!
秦禄看见那个僵硬的身影又回到眼前,只是在直立片刻后,突然缓缓拜倒,叩首。然后,再极其缓慢地把身体从地上拔起……转身,走了。
小太监看得有些发傻,竟没想到要去扶。而,手中的琉璃盘也就在恍惚的刹那——脱手而去……
那女子,闻声,回头,了然间,竟,鄢然一笑。
小太监仿佛看见月里的嫦娥,却是隐在弦月窗后——赫然只见着半张面。
那惨白的脸色使他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那女子,瞧见了,微声叹道:“痴人——”
声音似呢喃,缠绵入骨,饶是他这没根的废人也不免是心神一荡……
他忽地觉着爷薄幸了些:可,生那样个——呆儿,怪谁呢?
书斋里,元朴平静地提笔挥毫。在那一句冷斥后,他似乎忘记自己还有这样一位王妃。或许,忘记的还有源自西窗下的旖旎回眸……想来真得如秦禄所认为的:爷薄幸了些?
其实——
如果爱成为算计的理由,仇恨应该是最仁慈的宽恕。
最怕是冷漠啊!它是彻寒的抚慰,起落里已自有绝望轻滑。
那女子——凌若娇,御史中丞凌峰女。同嘉十一年,因“惠心明婉,柔范端庄”册为汉王妃。
因此,他们是结发夫妻,他们有过春的激情,夏的浓郁,秋的沉醉,冬的缱绻。
但,后来,他才知道,鹣鲽情深竟是因了那药的牵引,而且还祸延了子孙。
记得,面对真相的一刻——他,欲哭无泪……
那日:草长莺飞,柳绿花红,落在眼里却俱是色尽颜褪后的苍凉。
事后,他虽秘密处死了那个江湖术士。但为满足王妃永远缠住他身心而用上的迷药,却最终使他有了憩儿——他的头生痴儿子。至于粉杏——王妃的贴身丫鬟,则在不久后寻了个由头让她永远闭上了口。
现而今知道真相的就只有他们夫妻二人。
而元朴在立尽千帆,无人可话凄凉之后,选择了遗忘。
……
此刻的他,饱濡浓墨,轻缓地推收之间,“坚洁如玉,细薄光润”的澄心堂纸上便是慢舞轻吟:
绿兮衣兮,绿衣黄里。心之忧矣,曷维其已!
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心之忧矣,曷维其亡!……
——绿罗衣啊素绫裙,可知我的温暖早已遗落,十八年的光阴流转,稚童已是翩翩少年郎,而心底的忧伤啊,却如风拈花,抖落成泥后,依旧是那一季的寂灭换作了这一季的疯长……
……“绿衣” 他再次低唤,却不知他唤的这女子,此刻已身处在水深火热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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烫,滚烫,闪着红光的滚烫滚烫的雪花儿飘散在空中,将这天地间渲染得杀气腾腾……
寒烟在最初的震惊之后,开始拼命地逃避和躲闪,可每一片雪花都以不可遏制的运行速度,难以置信的轨道方向朝她决然地切了过来。她开始大叫,开始拍打……但却在骇然中发现:触及到那片片妖红的瞬间,手,也被传染上了,而且是一段接着一段,由指尖到胳膊,由死红到粉红,由暗及亮,由热成冰……
初时裹在震惊里的猎奇心态已荡然无存,她的恐惧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全身:她瘫软在地,勉强挣扎着向前爬行……但却被卡在无数的雪球之间,她费力地一推——雪球一动,骨碌碌地滚了滚,却突然全部爆起蹿入半空:一时雪沫乱舞,冰屑横飞。
天地也就在这一刻混沌,迅捷地由红入紫,再,转紫成墨。
因此,幽闭在这一团浓郁的黑里,抬头看见那一点鲜亮的红,寒烟竟有了丝错乱的狂喜,但,很快就因先天的不足迅速夭折。
她惊愕地望着这红里牵扯出的万千蛛丝在瞬息间的伸展中纠结缠绕,暴涨充盈,最后铺陈到接天壤地,汇成——
一个
巨大的
鲜血淋漓的
“惨”字!
“惨——”她喃喃……
心尖仿佛被挑破,有悲怆的情绪悄然匿入,却在得手后肆虐般地游走……疼痛已不再是潸然泪下的理由。
她的泪水一滴、一滴、一滴地滚落……
头顶处,也便有鲜红的液体一滴、一滴、一滴地坠落……
……坠落的地方,突然亮艳,雪消霜溶,现出——人头!
刹那间,黑幕退去,天地唯剩惨白与腥红。
她看见,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人头!
她看见,腥气氤氲,血色狰狞……坟场!
僵直中,她,竟然,泪作倾盆。
那铺天盖地的哀鸣,似浪推波涌,连绵不绝:
“惨——”
“惨——”
“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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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凝望着眼前这张几乎是浸濡在泪水中的脸,诧异得有些不知所措……
他接到武妈的消息后,迅即赶来,就看见寒烟昏迷不醒地躺在床上:满面通红,已经是烧得高热了。
他有些不明白:自己明明给她送了药去,为何还会如此厉害?直到武妈给他看了一条濡湿了药水的丝帕,他才得以明了过来。
但明了过来,就有了一丝怒意:不听话的臭丫头,自作自受!
他有些气狠狠地从锦囊里掏出个药丸,但手刚伸出就又停住,忙取了水,化开,小心地用左手抬高她的头,正要伸那药勺,才发现她已牙关紧咬,俨然是喂不进去。
这情形使他的心跳突地加快,他的手一点一托,许是劲大了些,她低哼一声,张了嘴,他急忙顺势送入……却愣住了。
他看见她的眼角慢慢地沁出一滴泪,烛影中,波光潋滟。
他还看见了自己:微蹙的眉头,略显焦虑的双目——这让他很是不喜。
他想拂去,却见她的泪,竟然,扑簌簌地一泻而下,湿了他的指尖……润了他的心。
于是,他的嘴角就那么地一抖,眼前刹时晃过元朴的脸……
片刻后,他已坐在外间的书案前,透过隔扇摇弋的婆娑光影,他仿佛又瞥见了她——她的眉,她的睫,她的……唇。
他的指端有滑过凝脂的奇妙……他的心狂跳……
他几乎是飞进里间的,因为,他听见——她的低泣。
又过去了几个时辰,再次回到书案前的千里,似乎根本就没有去想是否要回去的问题,他细听了听里面的动静,便有些放心地拈起桌上的一张画——
可一看,便有些傻眼:几根线条,走的全然不是水墨勾勒、晕染的格局,但却让一只猫慵懒地张牙舞爪着……他哑然一笑,想起武妈学给他听的怪腔怪调的猫名——家飞。记得,他初闻便很是同情了她一把,觉得她小小年纪就家破人亡,未免可怜,虽然有着相同经历的他,当时的年龄应该是小的更多。
凝神地一想,他提起笔,点、抹、钩、晕,一气呵成。
然后,歪头细品了品,正……忽听得侧旁传来“妙”的一声,抬眼,一只黄猫卧在窗下樟木雕花的躺椅上,朝他呲呲牙,就翻个身又睡了。
如此地应景,他不免失笑。
他慢悠悠地走过去,拿笔管戳了戳它的小脑袋,那猫儿翻起一只眼皮瞪了他一下,就又闭上了。不过,这极短的时间已使他看清被这猫儿藏在身下的东西是鸡腿和肉饼。
叹了口气,“她竟这般宠你。”他又敲敲猫的屁屁说:“才几天功夫,就养得这么肥,好东西都给了你,在加上又会偷嘴,啧——”,他本想寒烟出身贫寒,就嘱咐武妈多弄些鱼、肉什么的做给她,但却被告知——她只是略尝了些,就朝着青菜下著了,不过鱼倒是瞧着喜欢,且尤喜鱼头。他想到这里,不知怎地就记起下午的那碗羹来,想她竟用山芋做出这等美味,现下里想想都回味无穷,让他和殿下哥哥又重温了一回小时候抢东西吃的经历(自然是当时元朴让他的时候多)。只是这羹的名字,他也是听武妈说是他父亲寒秀才的一个老友,叫什么苏东坡的善做此羹,故以之为名的。那首诗也是那苏秀才所作,虽说狂了点,敢把自隋以来的名肴——金齑玉脍给比下去,但那金齑玉脍,他倒是尝过的,细品品滋味,也的确是各有千秋。
想到这,望望猫儿在十分困倦中仍一张一合警惕地瞄着他的猫眼,他不禁玩心大起,又去摆弄了几下猫尾巴。
加菲被他骚扰得不胜其烦,又联想到他鬼鬼祟祟得在身边呆了这么久,想必是对它的美味收藏起了强夺之心,就先发制人,冷不防地暴爪朝他挠去。
傅小侯大乐,越发觉得好玩,身形几乎不动,只一管毛笔在腾挪游移,猫儿那见过这种打法,想跑,又舍不得好东西,就急得直起身子,双爪齐上,这一下可是露了破绽,于是乎,胸前雪白的毛上就立马跳出一只老鼠。
画完后,傅小侯才一愣,他刚才是率性而为,现下仔细瞅瞅那图,脑海里便浮起寒烟在法场、站笼里的情形来,就更是对这女子的聪颖、冷静赞赏不已。
加菲开始胆怯,张着嘴“喵呜、喵呜”地大叫,寄期望于主人来救援,听见猫叫,傅小侯的手有些放缓——他怕惊醒了寒烟,于是就凝神去听动静,却不料,到听见这样的低呼“大信!大信!别走……”
他的脸遽然一变,心中便有些气苦。再一看,听闻主人的声音后,变得有些得意,又见他停了手,就越发地摇尾巴,翘胡子的加菲,就顺手一抬,几笔划了过去……
寒烟醒来的时候,一室阳光。
她听见细细碎碎的声响,侧头一看,不由得大惊。
虽然,人还是虚弱,但还是骇异地揪住猫头,“加菲,谁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