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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云阴重 “小侯爷志 ...

  •   夜,是昼隆重的转身,是最决然的背弃,是暗黑的、闪着冷光的、魔的眼,仿佛间弹射出千万根锐刺,直叫人猝不及防又针针刺骨……
      因此当小山走到院门口,瞧着傅大管事——傅克行的一张白脸儿正暗自叫好时,却被他后转过来如死鱼一般木定的眼珠给吓了一大跳。
      “小——山” 傅克行拖着嗓子,慢吞吞地开了口。
      小山只觉得飕的一下,一股子阴风扫过,全身的汗毛一下子就炸了,他觉得就是有什么东西刚才吓着了傅克行,现在也得被这声给惊趴下不可。
      “小山,有——鬼!有鬼!小山” 他叫得小山一翻白眼儿,可等着自己顺着傅克行手指的方向望去时,全身的汗毛又飕的一下,全缩回到肉里去了,直扎得是叫也叫不出,挠也挠不到,憋得象傅克行一样得鼓起了一对白眼仁。
      “在那,在那!”不知是怕小山看不清楚,还是实际上要为自己壮胆,傅克行一叠声的叫唤更是让他一阵阵地头皮发麻……
      影影绰绰、影影绰绰地他们看见在墙脚靠游廊柱子那儿蹲着……个……人!
      “哎”,瞅了半天见没动静,小山壮着胆子吆喝了一声,那人,好似听到一样慢慢地、慢慢地动了动……忽地扬起一张惨白的脸……
      “啊——”地一声,小山跟傅克行都不自禁地跳了起来。而后者更是随后腿跟着一软,嘴里嘟囔着,又来了,又来了,差点没坐到地上去,
      小山鼓着眼,紧盯着那边,就觉得刚才的那股阴风刮起来后,他娘的就没停过,可着劲地往脖子里灌凉气呢。
      使劲咽下几口唾沫,胳膀肘一拐那软胖子,准备两人搭伴上去看看,但傅克行腿软绵绵地就是动不了窝,惹得他骂道,“娘的,你是吓破了胆,还是坏事做多了,怕鬼……”
      话还未说完,就觉得肩膀上挨了一下,然后就是一个冷冰,粗哑的声音在耳边慢慢唤道:“小——山”
      ……事后,小山和傅克行望着被他俩的狼狈相,乐得几乎要晕过去的其渊,是骂也骂不得,气也气不得,只好整起两张苦脸来与他无奈地对望……
      等到笑够的其渊,停下来问他们是怎么一回事时,三个人都清楚地听到了一个似笑非笑的声音,随后,一阵哗拉的轻响,一张白色的纸片儿就飘到三人的脚下,其渊伸手捞起,来回地甩了甩,一瞅他俩,忍着笑走了,剩下的小山二人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过了会,傅克行骂骂咧咧地弹弹身上的土,骂骂咧咧地走了好几步后,才记起事来,就又急巴巴地回过身去问小山,“侯爷怎么说?”
      但那小山先是不吭气,也学着他那样弹弹身上的土,抚平衣服上的褶皱,然后就咳咳吭吭地清了清嗓子,等到他拧得脖子都酸了,才开口,“爷说……”可刚蹦俩字,又停住了,到把傅克行憋出了一身的汗,等了好一会子,小山才接着往下说,“爷说……下去吧!”
      ……
      良久,回过神来的傅克行蹦着高地骂完了早已走没了影的小山,在转身离开时,嘴里还在意犹未尽地嘟囔着……
      院门口又恢复了诡异的寂静,可也就在这时,也就在那里——在那似人非人的东西所处的游廊的顶上,轻轻地、飘下了一个黑影。

      傅府。
      遏云居。
      千里坐在书房的椅子上,半天都没动地方,烛光晕染到他的脸上,幻化出一种极度的朦胧。
      他微闭着眼,眼帘下有着一抹浓郁,初时静静地伏在那儿,间或轻轻地一颤,又静伏下去,偶尔在颤动的那一刻,会有光的影子在其间明灭,璘璘如阳光下蝶的翅膀。
      他的眉头微微一紧,又缓然放松,再微微一紧,又缓然放松,在回忆起午后与元朴所作的一番分析时,不由得这思绪再次飘飞到令整件事情缘起的那一幕……
      ……是个和尚?望着元朴有些诧异地神情,他点了点头,对,是灵宝寺的主持——惠净法师。
      记得当时傅六通报说,灵宝寺的主持要见他,而他呢,除了对于这位更深露重之时前来的和尚有些许的好奇外,到也没其它过多的猜测。
      但,惠净后来的话却让他的心里骤起狂澜……

      “小侯爷志在幽云,虽然放浪形骸于外,却瞒得了世人,瞒不了老衲啊!”惠净和尚捋了捋胡子,微微一笑,慢悠悠地开了口。
      千里眼皮倐地一跳,盯了一眼正坐在椅子上神态自若的他后,倒“哧”地笑了,“大师夤夜前来,说是要送一份因果与本侯,却在刚刚落座之时,便开门见山地要本侯去救一位明日便要行刑的死囚,窃不知这份因果和这个杀人淫奔的女子有何关联?现到要烦请大师解释一二了。”
      惠净双手合十念了一句佛号,“我佛慈悲,行善得福报,行恶得苦报。行善是‘因’,福报是‘果’;行恶是‘因’,苦报是‘果’。”
      “因能生果,果必有因。” 千里啜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接道。
      惠净到也不以为然,依旧往下说:“然有‘因’之后,还须要‘缘’来会合促发,也就是要因缘际会才会产生果报。小侯爷欲以今日之因结他日之果,自是也脱不了这个缘字。”
      千里身子斜靠在椅背上,似听非听地对着桌上一颗鸽蛋大小的夜明珠,左看右看的赏玩,半天也没言语。
      突然惠净抢步上前,宽大的袍袖一扫,那珠子一个滴溜溜的乱转,眼看就要飞到桌下,就被他一把给顺势接住。
      “既然大师喜欢,那就送与大师吧。” 千里瞅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带着几分促狭地说道。
      惠净也不答言,手一紧再一松,就只见一团碎屑从掌心飘出、坠落……
      接着,他原本平静的脸上渗出黄豆大小的汗来,痛苦的表情也开始纠结在额头,嘴角抽搐了几下,勉强说话,“明珠虽好,却也要有玉盘相衬,才得善所,否则落入那污渠烂泥之中,反不如毁去来得干静。”
      千里阴冷的脸上眉头微挑,“那不正好,何苦要救,倒污垢了……大师,不舒服吗?”
      却只见惠净盘腿坐在了地上,面容灰败。

      千里抢步上前,伸手一搭他的脉门,不由得直直抽了一口冷气,正要说话,却象看到什么似的,轻轻举起他的手,微眯着眼细细打量起来……
      惠净倒挣扎着笑了笑,“小侯爷心细如发,胸中自有沟壑,早年谋局在先,而今藏算于后,焉能不成大事。”停了停,喘了几口气,对上千里冷厉厉的眸子,“至今靖北侯府无有正室夫人,却从十七岁上,每年纳一个如夫人,虽说讨得极是有趣、自然,但落在老衲眼中,却是只看见了籍贯,看不见人……再看看每年的陪新妾回乡省亲游玩的把戏,到叫老衲赞叹小侯爷的这份心机……呵呵……大宋有如此少年英雄,焉能不马踏贺兰,鞭扫燕京,……小侯爷到也不必揣测老衲是如何晓得这些…… 只不过碰巧是府中三夫人处一个有心的远房堂兄而已……不过,现下这七夫人的身世到叫人费了思量……”说着,瞄了一眼千里的脸色,忽然有些恍然大悟,赞道:“妙哉!妙哉!这前一个‘妙哉’祝小侯爷心想事成,后一个‘妙哉’乃机缘凑巧,也是那丫头的尘缘未尽……”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脸色更是越发得难看。
      这时却见千里,左手一扶他的下巴,右手一送,一枚丸药就进了他的口中,惠净闭着眼,点了点头,休息了一会,勉强继续说道:“只是这救与不救虽在侯爷的一念之间,却也关乎大宋国运之……”说到这里到闭了口,仿佛间见一女子微微蹙眉,略带责备地说:“惠净,为何如此……”
      惠净惨然叹道:“老衲自是不想,然奈天命难违……小小姐却是一心求死……也是没有办法……”叹息的余波里有青草急速地划过白云,他又仿佛看见多年以前的自己——
      身体拼命颠簸在飞奔的马后,疼痛已麻木在死亡的边缘……弥漫的血雾里好象有黄郦鸟儿的歌唱……然后就是你救了我,救了一个快要频死的大宋俘虏,不过你已忘了,芸娘,八年后,我再见你,你已是一位女孩儿的娘亲,你变了,不再是以前的样貌,不再是以前的声音,可我还是认出了你,不光是那小女孩拈石击水的动作象极了你,还有她唱得那歌儿,我教给你的时候就改了的,我把原来词里的姐姐换成了妹妹,所以那小女孩唱得时候我就怀疑了,再往后,就是那根签,那根灵宝寺三百年来无人能抽中的签——明珠在掌。
      芸娘,你不会记得,原先的俘虏,后来的马奴,只作了你一个月的马奴,我找了你很久,我从草原来到东京,你走之前给我的盘缠早已用完,我一路乞讨来到东京,我早已从你曾经的只言片语里隐约猜出一个人来,我猜那就是你让我教你唱南曲时心里想着的那位汉家儿郎,那位雪盔银甲、英姿飒爽的少年玉帅,我想也只有他才配得上你,你们是真正的人中龙凤,天造地设的一对壁人,我自是与他宛若云泥,因此,我只是想看一看,看一看你的笑,看一眼就走,芸娘我来晚了吗?我只看见一堆残瓦断桓,几个废园荒井,芸娘,我以为你死了,我就剃度出了家,我是个六根未净的和尚啊,芸娘,我想修一修来世,修一修我能在来世里再作你的马奴,只要能一辈子听见你的笑,芸娘,就什么都值了,芸娘,然菩萨却让我今世里再遇上你,遇上你,遇上却已是面目全非的你,芸娘啊!你身后的这个男人不是他,也不可能是他!除了他的父亲,他便是十八年前大宋第二个必死之人,他逃不了的,芸娘,所以你的目光从不在这个男人的脸上驻足,你总是越过他攀援在枝头、云巅,而这个男人,他不象我,我只想看看你的笑就满足了,但他却不光想要这些,他还要做你的主人。
      因此,芸娘,你就不会快乐了,你终究还是走了,芸娘,你走的时侯认出了我,你已不能说话,你流了眼泪,我第一次看见你流泪,泪水一滴一滴的滚落,濡湿了你鬓发,一缕阳光静静地躺在上面,瞵瞵地象眨眼的星星,又象是浮在空气里的尘,打着旋地飘着,却是怎么也落不下来,芸娘,我知道你放不下小小姐,你的唇微微蠕动,你似在说,明珠,明珠……啊!芸娘,你见过被关住的凤凰吗?小小姐是天生的凤凰鸟,凡间已无任何牢笼能够禁锢她,只除了她自己,除了她的心。你知道这寺名何以叫“灵宝”吗?建一座寺,守一根签,等一个人,这是灵宝寺的主持代代相传的秘密!
      因此,自从小小姐抽中之后,灵宝寺已再无此签,这秘密也将随着灵宝寺的一代代主持复归于尘土……将无人知晓它何时来过,又何时飘零……不过,若是非要……嘿嘿……
      芸娘,小小姐是渡劫来的。来了,就自是该还的还,该偿的偿,该得不到的还是一样得不到,该得到却是一样也少不了呵……
      芸娘,我已把小小姐交与一人,他会去救她的,他是她的劫,她也是他的运。我在暗处观察了他五年,我不会看错的。芸娘,我要来了,我修得这来生里,我们会在何时相遇,我会不会再作你的马奴。呵!象我这样的和尚只怕是不能转世为人了,那就求佛变我为你闺房前的一株草,或着是你手中鞭梢上的一滴露吧,只要能再听听你的笑,芸娘,又或者干脆就是跳跃在你睫上的那一缕阳光,流转间已是悄然漏进你的眼底。
      芸娘,我知道你不会在奈何桥头等着我,因为那个人是早已等在那儿了,可芸娘啊!我曾担心来着,我怕你变成这个样子他会认不出你了,不过,这念头想想都是亵渎了你呀,芸娘,你们是把相思雕刻进魂魄的人儿,相携相伴,来世也会是一对神仙眷侣。
      芸娘,我来了,下一世,我会唱着这歌来找你,芸娘,你会不会也笑了,在马后撒下一路的铃儿响……
      呵……你并不知我唤你作“芸娘”,你甚至不知你还有个名字唤作——芸娘,唤你的时候,便听见你的笑,那时,你就是我一个人的,一个人的芸娘。
      “芸娘,郎在江上唱山歌哟,妹在房中织绫罗……绫罗织就颠倒看,横也丝来竖也丝……这般心事有谁知……”

      傅小侯好久才从震惊里醒来,他瞅了瞅惠静的尸身,半天都没有说话。
      刚才他看见老和尚一直在笑,像瀑布深泻击打在潭中,激起的团团水雾映着日头跳跃着迷惘的光芒,他……最后只听见了那歌儿,虽听不真切,却隐约的有了莫名的悲伤,他伸手慢慢合上惠净的双眼,心里对这个恶疾缠身、病入膏肓的和尚产生了好奇,是什么让一个曾使枪弄棒,挽弓搭箭的军汉遁入空门,又是什么让抱病如斯、行将就木的他跋涉十几里的山路来到这里,那个他希望自己救的女子究竟是何人,难不成真是冤枉的,他走投无路才求到自己,可……一个平家小户的女子枉谈什么关乎国运之说,到是叫他笑过之后费起了思量,他扭头再打量了一眼已经去了的惠净,吩咐傅六选几个妥当的弟兄把和尚送回灵宝寺,要怎么说你们知道,他说,办完后速来伏牛县城,与我等会合,暗号不变。

      事后在傅府的遏云居,千里是这样对元朴解释的,他说,我无法断定惠净的真实意图,但我对他看出自己的一部分布局深感震惊,我做得如此细则,尽量的不露痕迹,但却被一个和尚看出了端倪,直叫我是冷汗直冒,说实话,那女子让我有点……但据线报,老贼的人已经在这附近出现,我若冒然前去相救,又怕这是个圈套,若不去,又恐……我虽不完全相信和尚的话,但不得不承认他的话钩起了我的好奇。
      正在左右为难,却因傅六的一番话而豁然开朗,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不过,细想想也真是这丫头命不该绝。
      我们连夜赶到伏牛县城,找到傅六的一个在衙门里做捕快的远房姑父,经过打听,才觉得大为诧异,一个细究下来漏洞百出的案子,竟然结了案,犯人也竟然被判了斩刑,再探问,竟然钓出一条大鱼,那会我们才知道,伏牛县的县令娄二恕竟与这个有着牵连,边说边画了一个圈。
      不是他?元朴问道,不是,千里说,虽然他的人在附近,但不是。
      因为时间太紧,我们了解到刽子手李二平日里仗着巴结好了上司就欺男霸女、明抢暗夺,做尽了不少的坏事,于是就演了这出恶鬼附体的闹剧,事前曾担心两件事:一是怕药下得分量和时辰拿捏得不准,李二提早或延后发作都会功亏一愧;二是听说这丫头在牢里是不吃不喝的,饿得都快不行了,整个一求死的劲儿,没奈何,就让人设法在早上给灌了点参汤,怕她还未到刑场就倒毙了,到坏了事。
      没想到的是,这丫头竟配合得极好,到叫我吃了一惊,还有她竟然在烧哑了几年后开口叫上了“救命”,越发地把这出戏给扮得真了……那时连我都有刹那的疑惑——怀疑是我布了套,还是套罩了我……至于后来……哦,还有这香儿为何要杀丫头,我想是应该和那只老鼠有关……
      “老鼠?”元朴一楞,
      千里到笑了,觉得自己受这丫头的影响未免太快,随后他稍稍解释了一下,元朴也是一个莞尔。
      “老鼠”自从到了这伏牛县上任以来,就成了怀香楼的常客,香儿是他包养的几个粉头之一,这香儿从小是个讨饭的女娃,有一天快要病死了,倒卧在路边,恰巧被丫头的母亲救下养了几年,后来又被一个亲戚接走,不知怎地又被卖到了青楼,辗转来到了伏牛县,这时,丫……寒夫人已过世,她遇到了丫头父女,寒秀才贫家小户,也拿不出钱来赎她,她也只好待在青楼里继续卖笑为生……
      元朴听到这里不由得嘴角一弯,乐了一乐。
      千里知道他在笑什么,心里却是无端地起了些子烦闷……
      停了一会,他说,那香儿许是为了“老鼠”的什么承诺来杀这丫头,但我至今弄不明白的是,姓娄的为何要陷害她……为何要如此急于杀她,连第二天的火刑都等不得?
      那边听着的元朴也是没有说话,是啊,一个曾经的哑女,又有几分呆傻(?)……还有点点……粗俗,究竟是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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