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重烟水》贞观

5、风乍起 深秋的太阳

　　深秋的太阳已是越来越暖烘烘地让人快适，可是果不黎坐在汴京城内一个小酒馆的二楼窗前，望着手里的白瓷酒盅一点点地被抹亮、转淡、变黯、成灰，心下里竟也是十分的惆怅……

　　半晌，他有些自嘲地一笑，用眼角的余光再次扫了扫一巷之隔的那片连绵起伏的建筑，眼神忽然突地一跳射出一股子冷光来，与他那儒雅的中年文士的外貌是极不相称，反倒把一个正犹豫着是否上前的卖唱女子给吓了一跳，手指一抖，抱着的琵琶就给噌地划出了一个锐音。

　　果不黎略转下头，本欲挥手叫她走，却又在半途改了主意，让她挑一首最新的曲子细细唱来，自己倒了一盅酒似听非听地微啜着……

　　眼前又浮起四王子那张阴郁的脸……这使得身为大辽国四大云使之首——紫云使的他心情更是郁闷，仿佛已经久违了的在十八年前曾经日夜纠缠如鬼影相随的那种挫败感又郁积在心头，而更要命的是这次他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

　　“唉”他在心底长叹一声，将酒一饮而尽，却不料想就在这一分神的刹那，一句曲词儿就跳了进来“……岂知聚散难期，翻成雨恨云愁……”

　　于是，他的心头莫名地突涌起一股暗流：难道是……他。

　　念头一起，自己也觉得荒唐，想这傅小侯爷终日流连在花街柳巷，沉溺于倚红偎翠，身体看上去健壮，却是内里秉弱，请了５、６个师父，也只是学得些花拳绣腿，现而今这般酒色无度，更是将身子淘得虚空，府里面６、７个女人，仍诞不下一男半女，本是名将之后，却只好吟风诵月，虽说词儿写得极好，与那汉王赵元朴并称宋国双壁，但细究起来却有股子文人的柔弱伤怜之气，直让人感慨其父当年壮烈殉国的干云豪情。

　　不过，听说这也不能全怨他，因其母受此巨恸，终年缠绵病榻，又悲其幼年失怙，千叮万嘱其只可学文不能习武，后见其实在是太过体弱，才不得不延请武师，但也只不过是强体而已，到得现今，老夫人已逝，但将门虎子却也长成个伤春悲秋的酸叽文人，徒让人扼腕叹息。

　　而这又不禁使他想到本国的四王子耶律雄英，一般的少年英才，却是上马能战，下马能诗，纵使文采不及这两块玉，可搁在辽国人的心中，已是一等一的好男儿，况且血气充盈的年纪却难得的不好女色，府中的一妻二妾还是当年大婚之时先帝给指定的，平日里热衷于谈兵布阵，现下见宋室内乱渐生，更是有跃马扬鞭，扫定中原之志，让他这个用现在的话来形容可谓是老牌的克格勃心下里更是十分的欣慰。

　　可欣慰归欣慰，现而今这件棘手的事情却是叫他难得再笑下去，已经五天了，那女子生不见人，死而见“尸”？这事想想都透着蹊跷，姓邵的费这么大劲把她弄在身边，就是要把她烧了殉葬，而且还是在众目睽睽、光天化日之下，搁灵堂里放这样一把火给烧了完事。

　　哼，这理别说在四王子那儿走不通，就是找一寻常百姓给说道说道，也得当疯子给嘲笑一回，可就是这么明白的事，却生生得找不着线头了，或者说线头找着了，可好不容易拉出来一看，嘿！他ＮＮ的又断了……

　　果不黎皱了皱眉，又灌了一口酒，忽然觉得这原本醇洌的酒香里不知何时渗进了一股子焦糊的臭味，让他是昏然欲呕，就急忙推开酒盅，侧歪到窗前意欲换口新洌的空气，却不料反倒一眼瞥见了对街邵府里那在几天后还仿佛兀自袅袅的烟尘，更是适得其反，于是就急忙扔了块碎银给酒保，又顺手给了那卖唱女几个铜钱，就下楼去了。

　　出了酒馆，正犹豫着是否回下处歇息一下，却在茫然间感觉到什么，身形一个暴起转换，待得落下，手里已是擒了一件物事，不用细看已知是一条马鞭，正懊恼自己的莽撞，就听见一个大刺刺的声音骂道：“那里来的老狂生，不仅挡了王爷的驾，还敢伤人！”心里便是一惊，悔意更甚，正思量如何陪这小心，却忽地听得一个温润慵懒的语调儿从轿子里飘了出来：“马齐，勿要耽搁。”

　　“是”这唤作马齐之人听得此语，连忙恭声答应，随即狠瞪了果不黎一眼，抢过马鞭，翻身上马，引领着轿子去了。

　　果不黎微吁一口气，急忙转身离开，而心里却是翻腾不已：刚才他已听出说话之人乃是汉王赵元朴，前一阵子听说他出京去了，今天在这遇见，想来是刚从邵府祭奠出来，但轿子去的方向却是往南，难不成是要去会那另一块玉，看来两人是好得很哪……正想着，脑中莫名就跳出以前四王子讲的一个笑话来，不由得差点乐出了声，但长期培养的习惯已经成长为直觉，他忽地觉察到身后有些异样，于是便在心底冷哼一声，步子却依旧是不紧不慢地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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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王赵元朴一脚跨进傅府内书房的时候，小侯爷傅千里正趴在靠墙的那张藤瘿的躺榻下面，吃力地往外扒拉什么，元朴初时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这十几年的饭都白吃了，人呼啦一下就又回到了小时候和千里在皇宫里读书时，因为贪玩背不了书被罚抄就时常饥肠辘辘而不得不偷藏点心的日子。

　　可略一寻思倒好笑起来，放松的这当口便嗅到一股子似浓且淡的沁香，他本是尝遍了珍馐美味的人，再加上又极是知味善尝，于是就不由得四下里找寻，忽侧头瞅见书桌上有一碟子胡桃（核桃）和一碟子神仙糕，但香气好象是从旁边那青瓷盖碗里飘出来的，就慢慢踱过去轻轻将那盖子一揭……

　　霎时，这香气便馥郁起来，极似龙涎，却又胜其清，等热气儿一散，一碗子白白的东西就露了出来，拿起盖碗边的调羹微微一搅，元朴禁不住地就沉醉其中了……
　　待得清醒，手上的调羹已被夺走，千里略显恼怒的声音就在耳边炸响：“你怎不给我留点，就剩碗底啦！”

　　元朴有些讪讪得笑了笑，正欲答言，就觉得伴着一股冷风，一条黑影嗖的一下就从眼前蹿了过去，而自己的左手拇指尖也随即感到一丝锐痛，接着就听见咣当一声，两个人的眼光都倏地一跳，又在半刻之后旋即对上，嘴角边都浮起了几丝苦笑：

　　地上一只大猫正忙着舔那四溅的残汁，呜里呜噜地叫着，快乐得一塌糊涂……

　　片刻之后，元朴摇了摇绑得象开花馒头似的左手拇指，再瞥一眼某人笑得斜嘴歪眉却依然残留着几分俊美的白脸儿，忽地拈起手边的一枚胡桃就掷了过去，却只见傅小侯头也未动，右手微微一晃，那胡桃就失了准头，飞弹在墙上后就又从窗户里掉了出去，倒砸出“喵呜”的一声惨叫来。

　　两个人闻听都是一愣，却又倏地明白，继而爆发出一阵大笑……

　　笑声未落，傅小侯就拈了一张纸递到元朴面前，元朴接过一看，只觉得清新可爱，气韵生动，再细品却有一段空灵清润之气，弥漫于上，就禁不住扣桌赞道：“好字！”
　　那边，傅小侯已是吟诵出声：“香似龙涎仍酽白，味如牛乳更全清。莫将南海金齑脍，轻比东坡玉糁羹。”

　　微眯着眼，元朴轻笑道：“说的倒也贴切，只是这羹何故称作东坡玉糁羹？还有这字也不是你的，倒象是位女子，不过……”略一沉吟知道他的这几个姬妾除了１、５、７，善书画的２、３、６中就３的字是最好的，但却很是缺少这份落花飞雪的清逸出尘，就不由得抿嘴一乐，轻叹道：“何时这月上的柳梢头……”

　　不过让元朴意外的是闻听此语转过头来的傅小侯却是一副云淡风清的面容，伴随而至的一声轻语听得他也不免是微微一震：“殿下，不正是为此女而来吗？”

　　元朴面色骤然凛冽，随手将那纸放到桌上，开口问道：“文卿，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而傅小侯却没有急着回答，他走到书桌后，右足对着一块青砖略微一使劲，只听得咔咔几声轻响，桌后的椅子已被移开，露出一个大洞，随后他一个轻拈袍角帅先走了下去，元朴一看急忙跟上，也顺着那洞内的台阶儿下来了。

　　到得下面，人已点起一根蜡烛，那洞口在元朴刚一全身隐入，就被他迅即关上，因此整个洞内就只剩下他手里的那一束小火苗，却将他的影子放大到洞壁上，既影影绰绰的不真切，却又明明白白的移动着，倒让元朴心底遽然起了一丝异样的不适，让他无端地有几分吃惊。

　　前边的那人却好似不知他这些的心思流转，引着他不急不缓地沿着巷道走了十几步，就停在了左手的墙边，元朴只见他在墙上捣鼓了几下，那墙就又是咔咔的几声轻响，便闪出一个暗门，等两个人都进去后，门又迅即地关上了。

　　这一次他们就没有再通过什么古怪的门了，但在上行、下跃、左拐、右绕了好几个回合后，元朴就觉得猴也没这么折腾的，还不如直接过门呢！

　　因此上当傅小侯傅侯爷伸手移开头顶的一块石板，一缕阳光霎时打在他的肩头时，元朴的心底也跟着是一派澄静明朗，眼瞧着这六尺见方的地界儿是细细地打量：

　　这洞室说是见方却并不规则，取的大至乃前圆后凸的格局儿，靠洞壁对摆着两张小榻，可坐可倚，两榻之间搁一几案，却有三层抽斗，倒让他生出探究的念头，可刚想伸手，就感到手心里攥着样东西，略微一瞟知道是那一张写着诗的纸，却早已被自己紧成了一团儿，他抬眼看见傅小侯正脸朝外地向他招手，就把纸团儿往袖茏里一掖，也凑了上去。

　　窗外，不过被称作洞外应该更贴切一些，元朴看了看岩壁上分布的大大小小的洞眼儿，挑了一鹅蛋大小地透过它往外一瞅：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泓碧水，可再往远处就眺见岸边的一棵梨树下有什么东西在那儿忽起忽落，蹿上跳下的，使劲再眺眺——哦，是个人啊！耶……还是个女人！

　　傅小侯跟元朴二人，一个是钦封的藩王，一个是世袭的侯爵，虽说素日里携花揽醉、伴月眠歌，做尽了风流场上的风流事，但这般地逾墙越礼倒是第一回，且二人看的是津津有味（由此可知是人不分大小，位不论尊卑，皆有窥视的欲望）：

　　只见傅小侯——飞眉挑唇，涌动几丝微笑；汉王爷——张目结舌，挽起半额惊诧。

　　其实这只不过是寒烟为了掩盖满心的惶惑不安而临时起意的一项运动。

　　她东翻西寻，总算找着几块中意的石头，然后，身子微拧，摆了一个最酷的姿势，挑起最媚惑的一缕风情（她前世里曾被美人教导要做一个随时随地把自己摆舞台中央的女人，但要命的是她常常不是忘记一半，就是只想起三分之一，但今天她却全然给记住了），然后这洞里洞外的人就看见一枚石子在水面上击打起片片水花……

　　“１、２、３、４、５”寒烟一个欢跃……

　　而洞中，元朴的脸则在刹那间是一片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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