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花传奇》单眼皮少年咖

4、第四章

　　摇光长老的死本该震惊整个皇城，但白天来临的时候，汉京处于一片平和之中，皇城没有任何消息传出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幽晴已在一家华丽的酒家里，酒家有五层，她选了最高的一层，坐在一张临街的桌子旁。桌子上摆满了好酒好菜，菜未动过半分，酒却已去了一半。
　　她也喝酒，特别是在杀了人之后，必须喝大量的酒，因为酒能温暖寒冷的心。喝酒的时候，她不喜欢喝得太急，必须慢慢的浅尝，这些习惯，仿佛与生俱来，随着年龄的渐长，逐渐在体内苏醒。但她现在的心没有一点暖意，反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寒冷。
　　她不知道下一步应该怎么做，她想到了幽璇，也想到了幽皇，她忽然想见他们，无论做什么，都想和他们在一起，只要能够满足她这个愿望，她连前生的记忆都可以放弃。一个人无论因为什么原因而喝酒，喝到最后，若不是醉了，就是神伤。喝到第二十八壶酒的时候，她已有点醉意，也有点忧伤。
　　忽然有一个人走了过来，在她的对面坐下。
　　她抬起眸子，看到对面坐着的是一个穿着灰色麻衣的男子，长发微束，眉毛狭长如同剑锋，一双眼睛像两口幽深的古井，却有温暖的笑意。
　　男子说：“一个人喝酒，太过寂寞了，若不嫌弃，我陪你喝几杯如何？”嘴上虽然问着，手上却已抓过杯子，倒满了酒，一饮而尽。
　　幽晴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子说：“沧恒，沧海的沧，永恒的恒。”
　　他又反问：“你叫什么名字？”
　　幽晴道：“幽晴，幽鬼的幽，晴天的晴。”
　　沧恒说：“都是好名字，为了我们的名字，我喝一杯。”
　　幽晴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很有趣。喝酒本来就不需要理由，何况只要你想，随时都可以编造一大堆理由出来。幽晴也喝了一杯，眼皮已有点沉重的感觉。
　　沧恒说：“你已经不行了？”
　　幽晴说：“谁说的。”忽然抓起一个酒壶，壶嘴对口，往喉咙里倒进去，居然连一滴酒也没溢出来。沧恒拍手叫好，扬起手，叫小二送了二十斤酒来，一掌拍开泥封，然后往嘴里灌，他的酒溢出来了很多，连衣衫的领口也湿透了，但他也比幽晴多喝了好多，喝到见底后，他随手一扔，酒坛飞落街上砸碎，街上一片哗然，他却满不在乎，又叫道：“小二，这普通的酒太不过瘾了，给我二十斤红高粱来。”
　　幽晴也来了劲，说：“二十斤红高粱，你能喝完？”
　　沧恒笑着：“我只担心你喝不完。”
　　幽晴一挥手，唤来小二，添了二十斤红高粱。过不多久，小二已送来两坛二十斤重的红高粱，沧恒用足尖一挑，反手抓住酒坛，用嘴咬开了泥封，先喝了起来。幽晴也不落后，手掌在泥封上轻轻一拂，泥封便飞开了去，她抓住坛口，立即往嘴里灌。
　　两人的酒坛同时见底，萧晴的心已有了点暖意。暖意不是酒给的，而是面前这个男子让她产生了暖意。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和她面对面的喝酒。是不是这只是因为对方不知道她的身份？
　　沧恒忽然低声道：“你我虽然萍水相逢，但我要多谢你。”
　　幽晴道：“多谢我？”
　　沧恒的声音压得更低，说：“这次我来汉京，要做一件事，失败了，我就死，成功了，我也有可能会死。”
　　幽晴道：“那你还要去做？”
　　沧恒笑了笑，说：“我必须去做，否则我就对不起我的心。”
　　幽晴道：“你的心？”
　　沧恒道：“就是良知。”
　　他说：“本来我已把自己当成死人了，但和你喝完酒之后，我决定，如果能活着，我就绝不轻易死去。”
　　幽晴也笑了，笑得很平静。她当然不知道良知是什么东西，但她已觉得良知必定是好的。
　　沧恒又说：“我先走了，我会再来找你，好好的喝一次。”
　　幽晴却摇了摇头，说：“我不常喝酒。”
　　沧恒一怔，说：“那你喜欢什么，下一次见面，我带来送你？”
　　幽晴道：“白兰花。”
　　沧恒道：“好，我送你一片白兰花树林！”
　　幽晴怔住了，沧恒哈哈大笑，抓了一块饱满的鸡腿，大大的咬了一口，然后走到栏杆边，向万里长空发出一声清啸，白云里也忽然传来一声清吟，一头巨大的白色鹰隼自天边飞来，飞入了长街，掠过酒家时，沧恒轻轻跃了上去，眨眼间，人和鹰都已远去。
　　“是白隼！叛军来了！”
　　那头鹰隼一出现，城里的人突然惊慌的奔跑开来，尖锐的叫声从街头蔓延到街尾，就连在酒楼上喝酒的人都忍不住浑身颤抖。过不多久，地面上突然变暗，天空突然出现无数巨大的白隼，无数双雪白的翅膀交叠飞掠，遮天蔽日。
　　幽晴走到栏杆边，看向天空，成千上万的白隼正在朝着皇城聚拢而去，遥远的地方已传来轰隆的巨响，看来战争已经开始了。
　　战争持续了两天两夜，皇城的十万禁军全军覆没，但是大部分皇族和六个长老早已经逃到防守坚固的九黎关去。皇宫被攻破之后，叛军的头领在王座上大咧咧的坐了下来，用尽可以用的语言大骂皇帝和各长老，据说他发动战争的原因，是因为颉庚的死。颉庚是他的结拜兄弟，颉庚一死，他誓要把杀害兄弟的仇人杀尽杀绝。
　　幽晴依然在和他初遇的酒楼里，坐在同一张桌子旁，她听着传言，淡淡的笑了。
　　原来他要做的，是那一件事。
　　两天后，沧恒终于来了。他依然穿着那一件麻衣，带着同样的笑容。
　　他坐了下来，笑着说：“事已经干完了，我没死。”
　　幽晴说：“你似乎什么也没带来。”
　　沧恒尴尬的笑了，说：“我忽然觉得该挖一个坑，然后把自己埋了。”
　　幽晴说：“为什么？”
　　沧恒说：“因为我什么也没带来。”
　　幽晴笑了，说：“我并没有生气。”
　　沧恒说：“你没生气？”
　　幽晴说：“我为什么要生气？”
　　沧恒突然跳了起来，叫道：“你不生气，我生气，我答应要送你一片白兰花树林，但是这个鬼地方的白兰树都太脏，我要带你去别的地方。”
　　幽晴看着他，不说话。
　　沧恒定定的看着她，说：“你跟我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如果你喜欢，我还可以在那里为你建一间房子！”
　　幽晴的心忽然温暖如春，眼里的笑意也渐渐像融化的冰雪，她点点头，沧恒立即大笑，笑得像一个孩子。幽晴忽然说：“你能不能等？”
　　沧恒怔住，诧异的问：“等？”
　　幽晴说：“我有一件事情必须去做，做完了之后，我才和你去看白兰花。”
　　沧恒摸了摸鼻子，半晌之后，说：“好，我等你。”
　　幽晴感激的看着他，他的意思很明白，无论你要去做什么事，要多久才能做完，我都等你。如果有一个人用无限期的时间等待你，而你又对他有意，有什么比这样的事更能温暖人心？幽晴不知道，她只知道，冰冷了二十几年的心已经融化，仿佛冰山沉入了海水，化成大海的一部分。她说：“谢谢你。”
　　沧恒太开心了，忍不住要喝酒，所以大声叫来了小二，再送二十斤红高粱来。幽晴就静静的看着他喝完酒，看着他的眼眶兴奋得发红，最后听到他说：“我就是带兵攻入皇宫的头子，不久狗皇帝和那些狗养的臭老头就会召集军队反攻，我现在只有一万人，绝对挡不住他们的攻击，所以我很快就会离开汉京，以后再见，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他停了停，又灌了一口酒，才说：“而且我还会和朝廷开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在战场上，所以你要是不来，我也不会怪你，但在开战之前，我一定会先在白兰树林里建好那一间房子，房子不会太简陋，我会用篱笆沿着几棵白兰树圈起一块地，然后再做一个花圃，上面种你喜欢的花，花圃之后建几座房屋，主房里的布置尽量简单，但如果你喜欢奢华一点，也绝对没有问题。只要你想，随时随地都可以来住。”
　　幽晴笑着说：“我会在那里住下，然后等你。”
　　如果你知道有一个人在你的房子里等着你回家，而你爱她，那还有什么事情比这个更令人懂得去热爱生命，热爱生活。
　　沧恒又喝了一口酒，用衣袖抹了抹嘴，大声道：“好，为了你，我会打胜这场战，也会好好的活着，等一切都结束了，我就到小屋子去。如果你不在，我就等你。”
　　幽晴忽然体会到幽璇看着颉庚时的那种温柔的眼神，因为她现在看着沧恒的目光，也渐渐的变得温柔，她说：“如果你不在，我也在那里等你。”
　　沧恒走过来，拉起她的手，说：“我现在就带你去看白兰花树林！”
　　他真的把军队交给了属下，让他们带着军队撤离，而他则带着幽晴乘着白隼来到一片白兰花树林里。花香满林，夕阳下的白兰树浸在一片温暖的金光里。
　　幽晴的眼似乎有了泪。这分明就是她长大的地方。
　　沧恒说：“两年前，我偶然发现了这个地方，所以知道你喜欢白兰花的时候，我马上想到了这里，从今以后，这里就是你的，我会在那里为你建一间房子。”他伸手指向一棵白兰树，那分明就是幽晴还是婴儿的时候，在风雨里孤独成长的地方。
　　幽晴的眼泪再也忍不住，静静的滑了出来，流过双颊，在下颌滴落。泪水滴在小草尖上，变得比朝露还要动人。沧恒悄悄的搂住她的肩，柔声道：“告诉我，你是欢喜得哭了，而不是为了其他。”
　　幽晴道：“我是欢喜得哭了。”
　　沧恒道：“我现在就开始为你建房子。”
　　幽晴点点头，却忽然道：“可我要走了。”
　　沧恒怔住了，呆了半晌，才说：“你现在就要去做你必须做的事？”
　　幽晴说：“越快做好，我就能越早的回来这里。”
　　沧恒摸摸鼻子，说：“没错没错，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你去吧你去吧。”他嘴里这么说着，手上却没有放开人的意思。幽晴笑了笑，轻轻的推开他，身影一晃，已没入花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