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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李世民 ...

  •   提心吊胆过了数月,原以为杜如晦这一走,必定会告诉秦王她颇为可疑,然后不是李世民便是李靖,总有一个要来问她。没想到将近一年过去,她日子还是过得四平八稳,不仅没人特意来问,就连李世民向例的家信也没提到她半句,长孙无垢也待她一如既往,倒教她有几分摸不着头脑。
      如果就此大家揭过,天下太平,自然是最好。
      她乐得做一个富贵闲人,整日里在长春宫吃吃睡睡,除了陪李世民的两个老婆聊天,替她们带孩子,就是在自己房里读书写字。李世民的书房她不敢去,幸好长孙无垢也喜欢读书,只是看来看去,不是论语就是女诫,再不然就是孟子中庸,可怜她一本左传翻来覆去读得几乎会背。
      只好写字。她素喜隶书,5岁起便在父亲的督导下临褚遂良,一临就是20年。不是她自夸,她的一笔褚遂良,虽不能说得其真髓,但已临得八九不离十,也是少年宫里获过奖的。
      左右无事,重又把这门看家功夫捡起来,在她的处境来说,还是颇有用处的。
      自汾晋大捷后,李世民尚来不及班师回朝,就又被李渊封为东征元帅,前往洛阳。
      此时王世充正由洛阳出兵攻打新安,那正是唐土的第一道防线。
      寒暑交替,战报零星传来,李世民先攻下慈涧,随后又拿下虎牢,切断了王世充对外的一切通路。及至武德四年二月,洛阳围势已成。
      她只言片语的听着,默默旁观。她知道,这一役,不仅能拿下洛阳,俘获王世充,还能一举消灭窦建德。这都是史书上写过了的,她只置身事外,看他们风起云涌,好像看电影。

      武德四年二月十八日。
      瑾娘闲来无事,正在自己房中写字,忽听门外环儿叫了声:“杨夫人来了。”她连忙放下笔,走到门口去迎接。
      此时李恪已经学会走路,跟在杨瑶身后一摇一摆地走了进来。
      瑾娘笑道:“夫人怎么有空过来。”边说边俯身将李恪抱起,李恪睁着两只大大的眼睛瞧着她,大拇指放在嘴里吮着。李恪不像承乾那般愿意与她亲近,见了她是从来不多话的。
      杨瑶也笑:“我每日里除了照顾恪儿又有什么事了,不都是闲着。”见到瑾娘案上的纸笔,知道她在写字,遂走过去瞧,纸上只有两句话“满园春色关不住,一支红杏出墙来”,便笑道:“杏花还没开,瑾娘倒得了这样的好句。”
      瑾娘笑道:“我哪里有这样的文采,不过是以前听人念的,偶尔想起来罢了。”
      “即便句子不是你的,我瞧这字也是极好的。瑾娘的隶书,长孙姐姐都赞不绝口呢。”
      “那是娘娘谬赞,我怎么比得上娘娘和夫人。”长孙无垢的一笔簪花小楷,端正清丽,实为女子书写的典范。杨瑶是隋炀帝的女儿,自幼临习名家之帖,偶尔见她写字,字迹都十分雅正。
      一个声音笑道:“门外就听见你们在里面互相吹捧,好不热闹。”说话间,正是长孙无垢进来了。
      瑾娘连忙放下李恪,向长孙无垢行礼,被她拦住:“只有我们三个,不必闹这些虚礼了。”
      杨夫人也没有客气,抿嘴笑道:“方才我去姐姐屋里,她们说姐姐正在午睡,怎么这么快就起了?”
      长孙无垢抿嘴一笑:“好教你高兴,才接到世民来信,说是不日就要回来了。”
      瑾娘正端茶给长孙无垢,听得这句,一惊,一杯茶倒有一半翻在自己身上。
      长孙无垢与杨瑶纷纷来问。
      瑾娘连声道:“不要紧,不烫的,我去换件衣服。”说着去了屏风后面。
      只听杨瑶惊喜问道:“怎么这么快?洛阳已经攻下来了?”
      长孙无垢道:“洛阳倒没有攻下来,此次出兵,本就是抵御王世充攻打新安,如今既然他已经退了,洛阳城池坚固,也不是十天半月便能攻下的,加上将士们出征已久,都思归心切。朝堂上又物议沸腾,所以世民预备上表,请求撤军。”
      “那可真是好!”杨瑶喜不自胜。
      “是啊。”长孙无垢也是笑逐颜开。
      这倒真是大事不妙了!瑾娘在后面听得心惊。怎么可能撤军?史书上明明白白写了的,今年李世民要拿下东都洛阳,眼下已经将洛阳围成了铁桶,此时撤军岂不功亏一篑,今后还到哪里去找这样好的机会。
      莫非……
      她瞪着屏风上绣的蝶舞——蝴蝶效应!
      莫非她的到来改变了历史?!
      这可怎么办?
      不行,她万万不能让历史走入歧途。她不过是被错卷入历史长河的一粒尘埃,担不起这样的重责。
      若是历史就此改变,唐军没有拿下洛阳,会不会影响到唐朝的建立?万一连唐朝都不存在了,千年后的中国会变成什么样?自己的父母又会变成什么样?
      瑾娘越想越是心惊。
      她一定要将历史导上正轨,决不能有错。
      为今之计,只有面见李世民,向他陈述利害,让他一定要坚持打下洛阳。

      瑾娘连夜收拾了两件衣物,并一些碎银,一大早趁着天蒙蒙亮就偷偷溜出长春宫。长春宫的守卫都认识她,虽对她这么早出门有些奇怪,但还是没有问什么就放行了。
      她给长孙无垢留书一封,说是家里呆得气闷,去长安逛逛。
      明知骗不了多久,临时却也只想得到这一个借口了。
      其实她也是要先去长安。长春宫离长安并不远,以前跟长孙无垢和杨夫人同去游玩过几回。她倒是大概认得路。
      出了长春宫,先在街上雇了辆车,花了一个多时辰到达长安城内,然后找到驿站。
      长安到洛阳并不远,但是要最快只有驿站的马,而眼下最耽误不起的,就是时间。
      驿站的管事正坐着喝茶,见她进门,忙起身迎接:“姑娘是要送信还是送东西?”
      瑾娘答道:“送人。”
      “送人?”管事一愣。
      “我有急事要去洛阳,麻烦管事替我找个领路的,再租我马匹。”
      管事上下打量了打量她:“姑娘,我们这儿送信送东西,用的都是军队上退下来的大老爷们,最慢也要日驰四百,夜驰二百,你一个姑娘家,跟得上么?”
      瑾娘无奈一笑:“跟不上也要跟上,我也实在是无计可施,才出此下策。”
      管事想了想,又道:“洛阳前线正在打仗,可进不了城。”
      瑾娘听他口气松动,忙道:“不用进城,只到青羊宫。我哥哥就在前线参战,偏偏家里出了大事,定要面见兄长。”
      管事肃容:“原来令兄也是保家卫国的将士,姑娘倒是颇有乃兄之风。姑娘放心,我一定替你安排妥当。”
      瑾娘喜道:“如此多谢了。”
      瑾娘不大会骑马,二十世纪的时候是在马场骑着兜过圈子,可是真要像眼下这样骑着赶路,就很难说会落得个什么下场了。她思量再三,还是向驿站借了捆货的麻绳,在腰上绕了几圈,又将腿绑在马腹上,试着动了动,确定自己不会掉下来,才对替他领路的人道:“好了,咱们这就启程吧。”
      领路的人是个精瘦汉子,身量只比她高一点,方才被管事唤出来,听说送人还一幅老大不情愿的样子,现在瞧她的眼神却多了几分赞赏,冲她点点头:“我姓童,姑娘只管跟住了,有什么不妥叫我就行。”
      瑾娘答应一声。
      那汉子不再说话,一抖缰绳,□□枣红马已然十分通人意的撒开四蹄飞奔出去。瑾娘的马也不用驱赶,见前头的马去了,也一低头,跟了上去。
      瑾娘被颠得两眼发花,只庆幸自己是绑在了马上的,不然恐怕早就要摔下去。她尽量伏低身子,刻意不去理会疾驰的不适,只在脑中不断地想:无论如何,不能让唐军撤兵。

      青羊宫位于洛阳宫城西门外二里许,瑾娘只在途中换过两次马,连休息也未休息,星夜疾驰,总共花了两天一夜,终于赶到了唐军大营。
      远远望去已能看见唐军旌旗时,领路的汉子停下了马,道:“再往前就是行营了,我不便过去,就此与姑娘别过。”
      瑾娘忙在已经被风吹的僵硬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有劳童大哥。”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递过去,“童大哥辛苦了,回程的时候多买几碗酒喝吧。”
      童大哥哈哈一笑:“这样赶路,便是大老爷们也没几个经得住的,难得姑娘一路上竟然跟得上我,实在令童某佩服,银子我就不收了,全当交个朋友。往后有事,只管来驿站找我。”
      瑾娘也是一笑:“既说是朋友,就不要嫌钱少,算是小妹请童大哥少喝两杯。”说完便将银子轻轻抛过去。
      童大哥也不再推辞,笑着收下:“姑娘说的是,喝多了,你嫂子断不会叫我安生。”他冲瑾娘拱手一礼,瑾娘在马上微微欠身算作还礼。他便不再多话,拨转马头便向来路奔去。
      瑾娘深吸口气,不由自主地握紧马鞭,成败在此一举。

      她纵马一路小跑,不多时来到行营门前,守门的士兵双戟交叉拦下了她。
      她路上便想好了说辞,不慌不忙的道:“长春宫有家信送到,麻烦二位通传一声。”
      守门的六个士兵面面相觑:长春宫来信倒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奇的是来送信的人竟是个女子。她瞧上去的确是一幅风尘仆仆的样子,可还是令人生疑。宫里放着那么多亲兵下人不用,倒叫一个女人千里迢迢来送信?
      打头的士兵道:“可有信物,我等也好进去禀告。”
      “出来的急,不曾带什么信物,只有这个,”她一抖手,腕上划下一个碧绿通透的镯子,“是王妃娘娘赏的,不知行不行?”
      士兵们相顾一下,方才说话的人皱眉道:“姑娘倒叫我们犯了难,凭这个,我们认不来,还是姑娘再好好想想,有没有上头的字啊印啊什么的。再不然,只把信封给我们瞧瞧也好说些。”
      她哪来什么字啊印啊,连信都是子虚乌有的事,教她如何无中生有?
      士兵们见她迟疑,疑心更重,说话的士兵回过头去与另一人耳语。
      瑾娘隐约听见“去请……”,仿佛是要去叫什么人来,这倒令她心头一亮,想起一个人来,找他虽然算不上什么良策,可眼下也顾不得许多,能走一部算一步。
      她忙说:“杜先生认得我的,各位让杜先生见我一见,便能知道我所言非虚。”
      他们一听她提起杜如晦,倒是一愣,几个人聚在一起商量片刻,最终决定由两个人领着她入营去见杜如晦。
      唐军三万人马,行营极大,是以她也不用下马,两个士兵各骑了一匹马,一前一后夹着她向营内走去。
      沿途以好奇的目光打量她的人不算少,她不知道是她差点五花大绑又满身尘土的样子令他们侧目,还是她身前身后两人戒备的态度引起别人注意。他们虽然言语客气,但都是一手挽缰,另一手按在腰间刀柄上,万一她有什么异动好随时出手。
      瑾娘乖乖的坐在马上一动不动,任他们领着她走,实际上她连骑了十六、七个时辰的马,早就全身僵硬,眼下是想动也动不了。
      不多时,行到一处宫殿偏门,瑾娘知道,这必定就是青羊宫了。前头的士兵与宫门守卫交谈几句,便又多了两人在旁护卫着一同进宫,瑾娘忍不住好笑,他们对她只管小心提防,却不知道她现在手脚麻木只怕连马都下不来,还能做什么?
      四名守卫将她围住,来到一座宫门前,早有人进去通禀,少时,那人便一身天青儒服,闲庭信步似的踱了出来,他并不走下台阶,只站在廊下,与瑾娘平视。似有些许惊讶的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接着缓缓露出一个笑容:“竟真是九姑娘。”
      “杜先生有礼。”瑾娘一见他,便觉头皮一阵发麻,勉强僵硬的在马上施了一礼。
      杜如晦也不动,只这么望着她,从容的道:“听说九姑娘从长春宫送家信来,不知是什么家信,竟要劳动姑娘。”
      与杜如晦这样的人说话,向来不轻松,瑾娘字斟句酌的说:“是极要紧的口信,还望先生尽早替瑾娘安排,好面见殿下。”
      杜如晦一笑:“既是极要紧的口信,姑娘这就随我来吧。”
      瑾娘不敢相信竟然这么简单就通过了杜如晦这一关,她先前还以为杜如晦必定会对她咄咄逼问,她来的路上还想了满腹的说辞,现在却一句也用不上,叫她实在猜不透这位未来贤相的思考方式。
      看瑾娘还愣在马上,杜如晦嘴角轻扬:“怎么?不是极要紧的么?姑娘反而不急着下马了。”
      听他提到下马,瑾娘不由苦笑:“杜先生误会了,不是不急,实在是下不来。”
      杜如晦听她这么说,这才走近几步,瞧见她身上麻绳,不免“咦”了一声。
      瑾娘只好解释:“不瞒先生说,瑾娘并不会骑马,但事急从权,只好把自己绑在马上连夜赶路,这会儿,手脚早已麻木,倒像不是我的了。”
      杜如晦不笑了,他抬起眼,若有所思的盯着她,半晌不语。瑾娘被他盯得心里发毛,只得讪笑道:“叫杜先生笑话了。”
      杜如晦没有接口,正在瑾娘心惊肉跳之际,他突然一字一句的道:“李瑾娘,你图什么?”
      瑾娘一惊,只得装傻笑道:“杜先生说什么话,瑾娘听不懂。”
      杜如晦却不再说话,只盯着她,良久,缓缓露出一个笑容来,口中吩咐道:“去抬一顶小轿来。”
      便有人答应着去了,不多时就有两人抬着一把铺了毡子的竹椅出来。
      瑾娘叹口气,解开自己身上的麻绳,活动了活动手脚关节,咬着牙翻身下马,右脚刚一着地,便是一软,就向地上倒去。
      她正暗叫糟糕,不料杜如晦疾步上前,一把托住了她。瑾娘禁不住觉得有几分尴尬,她口齿不清的道了谢,便被杜如晦半扶半抱着推进了竹椅。
      杜如晦吩咐了一声,竹椅便被抬起来,跟着他在隋炀帝大兴土木的华丽宫殿中穿行如梭。
      一路行去,二月里的风虽冷,瑾娘却觉得脸热。

      步行到底不如骑马,直到瑾娘觉得自己恢复镇定,杜如晦才停下脚步。
      他回身对瑾娘道:“九姑娘少待。”便迈入了殿门。
      抬椅子的人早走了,瑾娘等的无趣,开始试着活动手脚,方才从马上下来的时候,她几乎以为自己后半生都要将就一双罗圈腿走路,幸好现在渐渐有了知觉。
      她正轻轻抬腿,杜如晦出来了。
      她脸一红,慌忙放下腿。
      他倒不以为意,只微笑着走过来,向她伸手:“殿下正等着见你,九姑娘可还站得起来?”
      瑾娘没有扶他,慢慢的站了起来,发现自己能原地站定,不免对杜如晦得胜的一笑。岂料刚一迈步子,人却倒了下去。
      杜如晦眼疾手快的一捞,勉强提住她右臂,将她拉起来。
      瑾娘几乎不敢看他,心里却已经勾勒出他那张轻描淡写却颇有深意的笑脸。她猜他们一定八字相克,而且毫无疑问是他克她。
      杜如晦倒没说什么,只扶着她进了殿。
      一进殿门,瑾娘就瞧见一个白服青年盘腿坐在炕上,双眼正瞧着她。
      她知道这必定就是李世民了,想到自己终于见到千古流芳的唐太宗,心不由一跳。只这一眼,她就明白为什么史书说李世民是“天日之表,龙凤之姿”了。她从来想象不出,有人可以这样随意一坐,也气度雍容,天下无双。怪不得李密面见秦王也不敢直视。
      杜如晦放开了手,瑾娘一个站立不稳,便向前扑倒,她灵机一动,双膝点地的同时,便顺势将手也撑在地上,低头恭声道:“李瑾娘见过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姿势虽然狼狈,勉强也能算是个大礼。
      她听见一声轻笑,认出不是杜如晦的声音,不免有些汗颜,她也不希望自己留给这位千古名帝的第一印象是这样的。
      “起来说话吧。”他的声音清朗不失稳重,极为悦耳。
      “瑾娘还是跪着说。”她实在也站不起来。
      李世民一笑,也不坚持:“听说你从长春宫带来口信。”
      “是。”
      “什么口信,说来本王听听。”
      “是。”瑾娘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目光直视李世民,掷地有声的道:“洛阳之兵不能撤!”
      李世民眉峰一蹙,沉声道:“这话是谁教你说的?”
      “没有人教,是瑾娘自己的意思。”
      李世民向杜如晦看了一眼,杜如晦点了点头。
      李世民便在房中来回踱步起来。
      瑾娘不闪不避,目光直直的盯着他。
      李世民最后在她面前站定,重复了一遍她的话:“没有人教,是你自己的意思。”
      “是。”
      李世民凛然一笑,坐回炕中道:“好,你既这么说,本王便听听你的意思,你说,为何洛阳之兵不能撤?”他声音沉稳,目光却锐利的向她刺来。
      瑾娘稍作思考,便娓娓而道:“如今王世充被困洛阳,已是穷途末路,我军粮草充足,正好守株待兔,将他困死城中。待到洛阳弓尽粮绝,不怕他王世充不开城纳降,瑾娘不懂,这样明白的情势,为何殿下却言撤兵。”
      李世民目光一闪,语气微有嘲讽:“我道你有什么高见,原来不过是陈词滥调。我来问你,你可知道,我三万大军在外,一日要花去朝廷多少银两,将士们出征在外多少时日,他们的思归之心你可明白?你满以为只需围困洛阳,王世充便手到擒来,又可曾想过他也会向外求救,搬来救兵?”
      瑾娘不紧不慢,从容道:“自武德三年七月跟随殿下出兵长安,众将士在外已有九个月了,大家归心似箭,瑾娘如何不知。不过男儿当报国,既然从军,最令将士们欢心的,只怕还是不二的军功,如今殿下没有必胜的把握,教他们看在眼里,如何不身在曹营心在汉?只要殿下有成竹在胸的姿态,不怕他们不斗志昂扬。”
      “大军一日需花多少银两,瑾娘委实不知,但是殿下可曾想过,我军一旦后撤,以王世充与突厥的交好,万一他引突厥兵入中原,将来再战,要花去朝廷多少银两,还有多少将士的性命,这后一桩,今日倒是可省下的。”
      李世民默然,令他左右为难的最大症结正是在此,王世充与突厥交好,眼下王世充落难,突厥不致冒进,但若给他喘息的余地,很难说突厥人会不会与他合兵一处,万一果真如此,则大唐逐鹿中原之行必然大大受阻。
      “洛阳围势已成,我军是必胜的。其实殿下所虑的,不过是王世充的救兵罢了。”
      这句话倒是正中他心,李世民哼了一声:“听你所言,倒似对那救兵混不在意了。”
      瑾娘抿嘴一笑:“只怕窦建德不来。”
      李世民正端茶的手一滞,就这么停在了半空中,他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瑾娘,她竟然说“只怕窦建德不来”,她若不是有真聪明,便定是天下最大的傻瓜。
      “窦建德与王世充本有嫌隙,此次伸出援手,实则并不积极,从他两次修书劝和即可看出。我军不予理睬,他面子上下不来,又念着王世充许给他的好处,必定是要出兵的。然夏军方北上击溃孟海公,情急之下又挥兵南下,必定人困马乏。他手下的将领,只怕连夺来的珠宝玉器,美女奴仆还没有分配停当,又怎么会心甘情愿去做王世充的救兵。他这一来,底气本就不足。何况我军尚有一处极大的胜算。”
      李世民正细细琢磨她的话,听她停下,忙问:“什么胜算?”
      “殿下熟识此地山川图,应该知道,窦建德南来洛阳,只有两条路好走,一是出管城南下,绕道嵩阳,然那一路山峦叠嶂,路险难行,且有我大唐军队据守,实在不是行军之路;还有一条就是出管城向虎牢,经洛口、北邙来此,夏军必走此路,窦建德以为以他重兵节节推进,再辅以水路,可谓万无一失。然而虎牢天险,我军宜早据虎牢,以逸待劳,等窦建德来时,杀他个片甲不留。”
      李世民细细想了一遍,觉得此计听起来虽妙,实则风险重重,但他好胜心已被撩起,不免有些跃跃欲试。
      他慢慢地说:“如此一来,我军不得不分兵两处,眼下洛阳围兵必不能少,能抽调去虎牢的,许只有两成,似乎太过冒险。”
      “作战最重天时地利人合,天时且不去说,地利有虎牢,论人合,我军军容整肃,士气定在他之上。而且,”瑾娘说着一笑,“瑾娘久闻殿下最善以少胜多,怎么这一次这样天亡他二军的大好机会,反而谨慎起来。”
      李世民忍不住哈哈大笑:“好,好一个最善以少胜多。”
      他一拍炕上矮几:“如晦,叫他们都去前殿,我有话说。”
      “是。”杜如晦笑着行了一礼,知道秦王已有打算。
      瑾娘回眸看他退出去,却不料他也略抬起眼,四目相接,瑾娘一怔,杜如晦眼中尽是赞许的笑意和一些旁的神色,瑾娘不及细看,他已垂眸退出。
      “你就是李瑾娘。”李世民一幅心情甚好的样子,温和笑语。
      “是。”瑾娘这才连忙转过头来。
      李世民连连点头:“药师兄临行前倒没向我说起你是这样的……”他话没说完便住了口,只笑盈盈的打量她,瑾娘觉得自己被盯得双颊发热起来,却拼命强迫自己不要偏过头去,那样一转头,只怕气氛更加古怪。
      他呵呵一笑,走上前来向她伸手,道:“现在可站得起来了?”
      瑾娘忍不住脸一红,但伸手的是他,她无论如何不敢驳他面子,只好把手搭上去,一借力便站了起来,却不敢就走。
      李世民也不动,低声笑语:“我听说你把自己绑在马背上,连夜赶来洛阳。”
      瑾娘脸一热,低头道了声是。她自己觉得此事甚糗,他们却一个一个反复提醒她,生怕她忘记似的。
      李世民点点头,连赞难得。
      瑾娘忍不住咕哝:“果然难得,只怕殿下二十年来都没见过把自己绑在马背上赶路的傻子。”
      李世民不由大笑,边扶她到炕沿坐下边道:“你就在这里休息,我晚些再来。”他停了停,又道,“你一个女孩家,在军营多有不便,有什么要的只管告诉我。”
      瑾娘心念一动,她倒真想托他帮个忙。
      李世民未见答话,以为她还在气恼,也不以为意,便往外走。
      瑾娘眼见他要出去,忙叫道:“殿下。”
      李世民回头瞧她。
      瑾娘想到自己要说的话不免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道:“我,我连日赶路,身上难受得紧,想,想沐浴……”
      她越说声音越低,自己都几乎听不见,李世民却听得真切,正色道:“我这就叫他们去准备热水,你只管歇着,好了自然有人来叫你。”
      “谢殿下。”瑾娘自觉松了口气,她拿不准自己究竟有没有勇气再说一遍。
      李世民点点头,便出门去了。
      瑾娘再撑不住,扑倒在矮几上,连着赶了两天路,还接连应付了两个高智商的难缠人物,她累得只剩下喘气的份了。
      好在李世民打消了撤兵的念头,她终于将历史扭回了正轨。她知道的,就在今年,王世充与窦建德都将成为李世民的手下败将,大唐夺下东都洛阳,自洛阳以东,尽为唐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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