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杜如晦 瑾娘一惊, ...
-
她叫李瑾娘,乳名九儿,是未来的卫国公李靖的亲妹子。虽然人称九姑娘,可实际在家里排行第六,在她之前李老夫人共生育了五个孩子,只三个儿子活了下来,另外的两个女儿都早夭,待到她出生,李老夫人为了讨个口彩,便让家人续她排行第九,小名九儿,取其长长久久的谐音,希望她能平安无事长大成人。只可惜老夫人等不到她及笄之年,便撒手西去了。
其实依她看来真正的九姑娘也并非长命之人,还不是弥留之际她的魂魄依附到了这具身体上。
她想,身在1400多年后的自己多半已经死于那场车祸,除了父母亲朋,再无一人会为一个微不足道的她而伤神落泪,只可惜无法告知父亲母亲,她又获得了一次生命,只有在心中暗自祷告,祈求上苍保佑她父母能平安康泰、安享晚年。
而她,则更要好好珍惜这神之一着的第二生,快意人生。
就这样,在武德三年草长莺飞的阳春三月中,李瑾娘即将展开她跌宕起伏的一生。
自武德元年李世民胜了薛仁杲,李渊便命他镇守长春宫,眼下他在汾晋一带领兵作战,大小家眷都住在长春宫中。
武德三年李世民已有一妻一妾,王妃长孙无垢和夫人杨瑶。长子承乾为长孙氏所生,现年2岁;次子庶出,过继给了幼年即死于太原起义的弟弟李智云;三子李恪,才8个月大,为杨夫人所生,眼下正是好玩的时候。
瑾娘一面趴在窗台上默背史书,一面看着长孙王妃与杨夫人在花园里逗弄儿子。暖阳正好,又值桃花盛放的时节,只衬得母子四人面如冠玉,笑靥如花。
瑾娘止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声,好一幅天伦之乐图。
她正叹着,环儿已揭帘进屋,笑着说:“小姐一个人在屋里好端端的叹什么气,天气正好,何不去园子里逛逛?”
也好,免得她在床上卧得骨节发僵。
长孙无垢见她走近,笑道:“瑾娘今日气色不错,头痛的症候没再犯了么?”
“这几日都不曾再犯,想是已经全好了。”瑾娘笑答。
“前日王爷来信,说是已给李先生去了信,只说已不要紧了,想来令兄不会太过担心。我去信时说,瑾娘不让告诉李先生,王爷还好生夸了几句。”
瑾娘一笑,还未答话,承乾已经一摇一摆扑到她腿上,口齿不清的叫着:“姨姨,抱抱。”
瑾娘忍不住呵呵一笑,俯身托住承乾小小的身躯,用力一下举得老高,承乾咯咯笑起来。瑾娘举着他转了个圈,看他小小的手脚张开,脸上尽是孩童的兴奋之情。心下忍不住一酸,可怜这孩子,将来也没个好结局。她将承乾抱入怀中,摸着他的头道:“好不好玩?”
小孩子用力的点头,然后噘了嘴去亲她,只亲了她满脸的口水。
长孙无垢“哎呀”一声,连忙一手抱过承乾,一手拿了帕子要给她擦脸。
瑾娘笑着接过帕子,自己擦了。
杨夫人在一旁看了,笑着插话道:“我瞧瑾娘与承乾投缘着呢,承乾见了瑾娘,必要她抱的。”她手里抱的李恪,已经玩累睡着了,她正轻轻的拍着。
瑾娘降低了声音道:“小公子也生得着实可爱,只是太小了,瑾娘不敢抱。”
杨夫人噗嗤一声笑:“有什么不敢的,再过两年,一样得抱。”
李瑾娘今年十五,按照唐时风俗,正是适婚的年纪。她只盼父母双亡长兄如父的李靖忙于战事,不要想起这桩事来才好。
长孙无垢将承乾交给奶娘,也凑近了细细端详李恪,道:“恪儿比承乾生得更肖世民,瞧那双眉,还有那挺拔的小鼻子。”
杨瑶先是一笑,随即低低地叹了口气,道:“也不知世民在前头怎么样了。”
长孙无垢安慰道:“必能得胜而归的。”
杨瑶抬起头,神色间掩不住的担心:“姐姐,我只担心,怎么还不来信,都迟了两日了。”
长孙无垢眉目一黯,默然无语。
瑾娘不由自主地脱口道:“娘娘与夫人不必担心,大捷的战报必定已在路上了。”
长孙无垢与杨瑶都转头望着她,愣住了。
瑾娘暗叫不妙,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还是长孙无垢最先开口,她淡然一笑,道:“瑾娘只是哄我们高兴。”
瑾娘环顾四周,除了奶娘和几个丫环,并没有别人,想来她说了也没什么要紧,迟疑一下,到底还是开口了:“并不是哄人的,娘娘与夫人只管宽心就是。”
长孙无垢略皱了皱眉,显是不信的神色,道:“既然战报未达,瑾娘如何能得知已然大捷?”
瑾娘略想了想,便从容地道:“拿下宋刘二人并不难。宋金刚为人有勇少谋,好大喜功,他不考虑自己实力,一心南攻,只从他开刀便可。”
说着,她伸手沾了茶水,在石桌上画起地图来,“宋金刚率本队盘据晋州,另派手下大将率精锐部队南下,与夏县吕崇茂合兵一处,龙门与绛州本就在我军掌控之中,我军只消攻下小城柏壁,从中切断,便已胜了一半。夏县城小,难屯重兵,时日长了,宋军必要退返。妙就妙在他们退往浍州的必经之路上,有一个名为美良川的所在,此地四周俱是低矮丘陵,中间平阔多泽,稷河横贯其中,最好设伏。我军可于此处预设伏兵,待到宋军半渡之时一拥而上,定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使其损兵折将。再使一支军进攻蒲坂,宋军必派最近的浍州与夏县分兵相救,我军即可趁其不备一举拿下浍夏二地,则河东之地尽收。宋军屡次受创,必要后撤,他们撤军途中,派轻骑沿途追杀,寒其心,乱其形,另派大军绕道赶至宋军前方,形成合围之势,不愁拿不下宋氏。宋金刚一败,刘武周唇亡齿寒,加之他麾下大军早已派给宋金刚,自己手头并没有多少人马,多半要不战而退。则晋汾之地又可重归我军。”
她一气说完,长孙无垢与杨瑶都听得呆了。
隔了好半天,杨瑶才问了一句:“照这么说,可以俘获宋金刚和刘武周了。”
“这倒未必,他二人败虽败了,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逃还是可以逃的。只不过这两人在河东毫无人望,本就难成大器,有此一役便可永诀后患了。”事实上是没有擒获的,他们二人逃往了□□,最后到底还是不成气候,被突厥可汗处决。瑾娘心道。只是这些话是不能说的。
长孙无垢与杨瑶对视一眼,杨瑶先笑了出来:“她倒是个女诸葛。”
长孙无垢也笑了:“听起来像是确有其事。”
“可不是,听她这么一说,我心里像是有块石头落了地,好象王爷当真得胜了一般。”
长孙无垢与杨瑶相视而笑。
忽然廊下一个清雅的男声道:“参见王妃,参见夫人。”
瑾娘一惊,回头去看,只见一个年约二十七八的男子翩然立于月洞门前,正向长孙无垢与杨瑶行礼。
长孙无垢当即欣然叫道:“杜先生快请。”
瑾娘禁不住头皮一麻,还能有哪个杜先生,可不就是李世民手下一众名臣之中的名臣——房杜二相中的杜如晦么?自己这一席话若是让他听到,只怕要糟糕。
瑾娘忍不住偷偷瞥了杜如晦一眼,没想到他也正看向她,一双磊落分明的眼睛闪着光,脸上正带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瑾娘禁不住心一跳,连忙别开眼,脸却莫名其妙的红了起来。
杜如晦正是从太原回来,给长孙无垢等人带来了李世民的家信,信上没有说战况,只说大胜。不日即将回府。长孙无垢与杨瑶正喜不自胜,小李恪却突然扯着嗓门哭了起来,杨瑶急忙起身来哄,这一闹承乾也哭起来,长孙无垢也忙不迭地去照看。
杜如晦就退了出去。
瑾娘心念一转,急忙跟上。
谁知一出月洞门,就见杜如晦立在门口三步远的地方,半侧着身,见她匆匆出来,露出一个微笑,倒像是正在等她。
她猝不及防,原本奔出来的脚步只得堪堪停下,不免有些狼狈。
杜如晦视若不见起步便走。
瑾娘连忙跟上,心中百般思量究竟该如何开口询问。若是他当真听到那些话,她可有办法搪塞过去?
她思绪纷乱,一时间沉默无语。倒是杜如晦先叫了声:“九姑娘。”
瑾娘应了声,抬头看他。
他一笑:“果然是药师兄的妹子,百闻不如一见。”
他这样的语气让她眼皮一跳,只好鼓起勇气问:“不知方才杜先生在廊下站了多久?”
“不多久,”他和气一笑,不等瑾娘松口气,接着又道,“却也足够听完九姑娘的妙论。”
瑾娘一凛,到底还是让他听见了,一时之间竟想不出什么话来答。
“在下倒是颇为好奇,九姑娘这番话,是哪里听来的?”
“自,自然是从家兄那里。”
“原来如此,药师兄真神人也。千里之外的情景竟如亲见,料得一分不差。别的不说,单说美良川,我等也是到了当地勘察地形时方才发现的,药师兄既了然于胸,何不早说,害我们劳苦奔波,回头见了秦王,在下一定要如实上奏。”
杜如晦一席话只说得瑾娘心跳加速,若是他们问了李靖,两下里一对较,发现她在撒谎,岂不完结?
她结结巴巴地道:“家兄,家兄也是胡乱猜测,并不能做准,怎么敢随便禀报秦王。”
“既然药师兄有此推测,为何对秦王只字不提。如此看来,药师兄对秦王仍是不尽坦然……”他话音似断未断,要笑不笑的瞧着她。
瑾娘惊出一身冷汗,慌忙连连摇手:“杜先生误会了,家兄对秦王殿下一片赤诚,其心可昭日月,还望先生明察。”
杜如晦哼笑一声,道:“明人不说暗话,九姑娘还是如实说了吧,方才那番话……”
他停下脚步,逼得她也只好停下来,他一双分明的眸子望着她,她避无可避,只好垂下头去。
她不说话,他也耐心极好就站在原地候着。
良久,她才轻道:“那番话……是我自己混说的。”
他听了不置可否,隔了片刻,才又道:“听闻九姑娘日前大病一场,卧床月余。”
她闹不清他突然提起这个有何用意,只能老实答了声是。
“想不到九姑娘缠绵病榻,还在揣摩阵前局势,而且猜测得如此精准绝妙,若教秦王知道了,只怕他要向令兄讨了你去,送入平阳公主娘子军中。”
平阳公主是李渊的女儿,与李世民俱是一母所生。唐军南征北战开疆拓土,她麾下三千娘子军居功不小,这在当时传为美谈。她是知道的。
她摸不透他究竟几分认真几分玩笑,只得硬着头皮道:“瑾娘不过为了安抚娘娘与夫人,胡说了几句,谁料竟然说中,实在只是运气,做不得数。实则瑾娘于行军打仗此种军国大事一窍不通,岂能没的耽误公主大事。”
杜如晦并不答话,只是看着她。他生得剑眉星眸,俊朗潇洒,尤其唇边总挂着一丝微笑,让人见了就不由得心生好感,偏偏她见了他那样的神情却觉得冷。
“九姑娘不必送了,在下还有事要办,告辞。”他拱手为礼,施施然离开了。
她于原地目送他的背影,只觉一身衣衫尽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