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时明月》唐月阳

4、阴小雅

　　自四年二月下令攻打洛阳以来，十多天久攻不下，朝堂之上，齐王李元吉为首的太子党每日上表，要他退兵。他素来只在战事上用心，不喜人事争斗，虽然晓得此次机会难得，但又并非十拿九稳，在念及父皇优柔寡断的态度，不免有些心灰意冷，起了退兵之心。
　　谁知道那么一个年方二八的小女子，短短一番话，倒激起了他万丈雄心。
　　李世民一笑。抬首望望，尚贤殿已近在眼前，他走前令她待在尚贤殿，想必不会乱走。
　　他兴奋之下，足足与帐下心腹议了近三个时辰，确定了今后军队的动向，一想到日后王世充与窦建德落败，他攻陷洛阳的景象，就禁不住掌心发热。
　　这一切，若没有她，只怕要延后不少时日。
　　李世民推开殿门。已过了掌灯时分，尚贤殿内却没有火烛，但他已隐隐看到一个人影俯卧在坐塌上。他翻手轻轻关上门，稍站了站，等眼睛适应屋内的黑暗。
　　俯在矮几上熟睡的，不正是瑾娘？
　　李世民悄然近前几步，细细的打量她。
　　她没有梳任何发式，只用布带简单在脑后一绑，长长的发丝柔软的逶迤在铺了白羊毛毡的塌上，那样的黑白分明。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风尘仆仆与倦容，眼下还有淡淡的阴影，除此之外，没有半点女子应有的妆容。就连所穿的衣饰，都只是男子式样的团领袍。这一身打扮，哪有半分女儿家的样子。
　　他却觉得她很美。
　　他见过美女无数，家里的妻妾也无一不是公认的大美人，她们那样的妩媚优雅，才算得上是足以让天下男子心动的绝代佳人。
　　她这样不施脂粉，毫无装扮，穿着也乱七八糟，还一幅灰头土脸的样子。
　　怎么会美？
　　可他瞧着她，就是止不住的心跳。
　　她仿佛很冷似的缩了缩脖子。
　　李世民皱眉。她这样睡一晚上，明天只会全身骨头痛。他上前，轻轻一手抄住她肩颈，一手推开矮几，再缓缓将她平放在塌上。
　　她定是累极了，这样动也没有醒。
　　他扯过塌上的毛毯给她盖上，瞧着她蜷缩在毯子下面的身体渐渐舒展开，李世民不由会心一笑。
　　瞄到塌尾她带来的小小包袱，李世民心中已有了计较。

　　她仍带了几分困倦的醒过来，迷茫的打量着室内的陈设，过了一会儿才记起自己身在何处。
　　青羊宫！
　　她一惊，坐了起来。身上毛毯滑落，她抓着毯子有些发怔，她只记得自己和李世民说完话后就伏在矮几上等人来叫她去洗澡，然后好像便睡过去了，不知道错过洗澡水没有。
　　她拢了拢头发，便起身出门去看，远远的瞧见月洞门外似乎有个身影，她便跑过去。
　　一打照面，她倒愣了愣。守在门外的是个模样看起来比她还小的少年，一见她脸就红了，低着头说：“姑娘醒了，热水备在你隔壁房里，我去给你拿吃的。”说着便一溜烟的跑了。
　　经他提醒，她才发现，自己好像很饿的样子。抬头看看天，仍旧是下午，她究竟是并没有睡多久还是已经睡了一整天？一整天似乎不太可能吧。
　　她这样想着，返身走回自己房中，四下望望，左边似乎是书房，右边就有几分寝室的样子，她向右走去，果然在陈旧得似乎无人居住的寝室中又发现了一扇小门。推门进去，就见室中央放着一个巨大的仍冒着热气的木桶，瑾娘忍不住小小的喜叫了一声。
　　她快步出来拿好自己带来的换洗衣服，把整间寝室的门窗都关好，又检视了一遍，这才放心得脱下衣服，快乐的爬进木桶，全身浸入热水的时候，瑾娘满足的叹息着。
　　在现代的时候，因为条件所限，她都洗淋浴，一直梦想着能拥有一个巨大的木桶来洗泡泡浴，现在虽然没有泡泡，但是木桶可比她在家装城里看到的好得多。
　　她舒舒服服的任由自己泡在热水中，在足够宽大的桶内舒展自己的四肢，好幸福，如果再大一点就可以游泳了，其实古代也有很不错的地方。
　　她眯起眼睛趴在桶沿上，快乐的用脚打着水花，想是不是什么时候找李世民说说，能不能让她每天都洗一次澡。
　　想到李世民，她又想到自己醒来时身上盖的毯子和被挪到炕边的矮几，不知道是谁在她睡着时做的。
　　就这么东想西想的，她也不知道自己泡了多久，忽然隐约听到寝室门锁的声音，瑾娘的神经立刻绷紧了。是谁？不会是刚才说替她端饭的少年。难道是李世民？不可能。莫非是敌军的细作？军纪严谨的唐军有可能让细作混入大本营中来吗？
　　想来想去都想不到合理的解答。
　　屋内也好一阵子没了动静，瑾娘正在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就听浴室的门也响了一下。瑾娘全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她一面紧紧盯着被自己插上门闩的房门，一面随手抄起舀水的大木勺，如果有人开门进来，她就先舀一大瓢水泼过去，最好泼到来人眼睛里，然后把能拿到的东西都砸过去。
　　就在她构思作战计划的同时，门闩不知被用什么工具挑开了。房门被推开了一条窄缝，刚容一个人通过。一个身影一闪，瑾娘想也不想，一手撩起衣架上的衣服捂在胸口，一手舀起一瓢热水奋力的泼过去。
　　当她看清来人是名女子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收手，一瓢热水兜头泼下，把人家泼了一头一脑的水，连衣服都沾湿了。
　　彼此一照面，双方都很吃惊。
　　瑾娘率先慌慌张张的爬出木桶，急忙拿了布巾给她擦水，一面不停的说：“对不住，对不住，我只听说军营里没有女人，再没想到是位姐姐进来。”
　　那女子伸手接过布巾，一面擦一面笑道：“我道那个没心肝的这么好，连夜派人接我过来，原来有位妹妹在这里。”说着一双妙目睇向瑾娘，问，“妹妹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瑾娘一边看她，一边答道：“我叫李瑾娘，今年十六了。不知姐姐怎么称呼？”她从没见过这样曼妙的女子，成熟妖娆又甜美，一双眼睛最是勾魂摄魄。
　　“我姓阴，闺名小雅。” 嘴角那一抹妩媚的笑，和柔软轻慢的语音，几乎让瑾娘也要忍不住心动。
　　“姓阴？”瑾娘一怔，不禁脱口而出，“莫非是阴世师的女儿？”
　　阴小雅擦水的手一顿，抬头看她，笑容里多了几分落寞：“你也知道了？”
　　瑾娘不知道自己该尖叫还是该先安慰她。李世民诸多妃子中，只有这一位阴氏最让她好奇，阴氏的父亲阴世师原本在隋朝时与李渊同殿为臣，后来李渊太原起义，阴世师曾经刨了李家世代的祖坟以示鄙夷与挑衅。
　　李渊灭隋，阴世师自然没有好下场，但是阴家有一个女儿，日后却成了李世民四大妃子中的一个，并为他生儿育女。是什么样的女子，可以让李世民连那样的深仇大恨都不顾？
　　看阴小雅的神情，只怕为自己的身世，受过不少冷言冷语。
　　瑾娘不禁心头一热，脱口道：“旁人说什么，姐姐何必在意？阴世师虽然是姐姐的父亲，但是他要做什么，姐姐又管不了，何必去理旁人迁怒？如今他是他，姐姐是姐姐。只要殿下与姐姐真心相爱，姐姐是必有后福的。”
　　阴小雅怔怔的瞧着她，忽然甜甜一笑：“难得我阴小雅还能寻到一位知音。”
　　瑾娘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阴小雅一点一点沾着头发上的水珠，笑着撇开话题：“妹妹是什么时候进府的？我竟没听人提起过。”
　　瑾娘突然前后一联想，觉得阴小雅可能是误会了。她忙道：“是三年二月，家兄李靖要出征，恐小妹一人在家无人照料，故此托给秦王妃，我昨日来，是替王妃送信的。”
　　阴小雅原本以为她是李世民的新宠，听她这么说，倒像是着意撇清，只是如果单说是送信，又何必要一名女子前来。但若说她是，又与唐军出征不许带女人的军规不符。阴小雅一时也想不明白。
　　她正要开口，忽听门外有人唤她：“小雅？”
　　语音清朗熟悉，不正是李世民？
　　她先是一喜，再转头看见瑾娘满脸通红，手忙脚乱的往身上套衣服，不禁笑出来：“妹妹放心，他不会进来。”
　　说着扬声款款的“哎”了一声，道：“就来。”
　　又转头看瑾娘，半嗔半笑得说：“你把人家精心打扮的妆容泼成这样，可叫我怎么见他？”
　　瑾娘结结巴巴的道歉：“对不住，实在对不住，我真是没想到……”
　　阴小雅嘻嘻一笑，漫声道：“罢了，出水芙蓉也未见得有什么不好。”说着又上下打量了打量瑾娘狼狈的样子，又是噗嗤一声笑，才转身出门去。
　　瑾娘几步上前，把刚才不知被用什么挑开的门闩重新插好，这才松了一口气，滑坐在门边。
　　隐隐听到外面两人的对谈。
　　“怎么弄成这样？”李世民似乎在笑。
　　“定是你什么时候流露出了让人家不放心的神色，连洗澡也提防着，只连累了我。”
　　“若不是你又偷偷摸摸溜门撬锁，怕也不会这样吧。”
　　阴小雅轻轻哼了一声：“人家只道你在里面……”停了停，她又笑起来，“不过这一瞧，我倒是明白二郎你为什么派人连夜巴巴的把我接了来。”
　　李世民一笑：“接你来，自然是想你了。”
　　阴小雅慢声细语的道：“你这句话，即便只有两分真，也叫我好生欢喜。偏你这个没良心的会哄人开心。”
　　说的人似乎没觉得什么，听的人已经有些脸红了。瑾娘捂住耳朵，她不想听壁角的，是他们明知到里面还有个人，说话也不避讳。
　　李世民不知低声说了什么，阴小雅咯咯笑了起来。然后便听门响，二人已然出去了。
　　瑾娘扒着门缝瞧了瞧，确实没人了。她这才觉得自己一身黏腻，刚才没擦干就穿了衣服，现在全贴在身上，她忍不住苦笑，澡白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