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时明月》唐月阳

1、今夕是何年

　　眼睛尚未睁开，便依稀能感觉到头顶仿佛有根神经一跳一跳得疼，让她忍不住抬手去摸，却不料触到一圈圈缠的厚重的绷带，她皱起眉，发生了什么事？
　　“九姑娘醒了！”忽听一个声音叫道。
　　她睁开眼，透过帐子隐约的看到外间一个宫装打扮的女子匆匆出了门。
　　好像有什么不对。
　　她疼得眯起眼，一时间大脑空白。
　　车祸的影像突如其来的闯入脑海，她想起来了。之前加班深夜回家，过马路的时候被一辆闯红灯的重型卡车撞了，她还记得那一次猛烈撞击的感觉，自己被撞得飞上了天，像个破布娃娃般砸在了地上，最后的印象是满眼的血流成河。
　　她以为她死了。
　　可眼下似乎又不是。
　　她吃力的转动脖子，环视四周，自己所在的是一间古色古香的屋子，一张雕花四柱大床并一层淡青色的纱帐，将她与其余空间隔开，朦胧的不真实。
　　再低头看自己，身穿白色斜襟盘扣小衣，盖着一床淡紫金绣四季如意花纹的锦被，怎么看，都不像是她日常熟悉的地方。
　　莫非她死了，而死后的世界就是这样？那么，九姑娘又是什么意思？
　　她抚着头上的纱布，除了头部身上没有伤痛的感觉，为什么只有头痛得厉害？她那场车祸，只怕要落个全身粉碎性骨折，哪有现在的悠游？
　　据说人死，就没有痛觉了，可她的头还在跳突地痛。
　　千百种疑问一股脑涌进她的脑袋，没有一个找得到答案，只想得她的头越发疼了。
　　忽然外间门一推，许多人簇拥着一个宫装丽人走了进来。早有两个丫环打扮的年轻女孩一左一右将她床前纱帐挽起，又拿了枕头轻手轻脚的扶她半坐起身。那丽人就轻轻坐在了她的塌边，神情间又是欣喜又是焦急，开口问道：“九姑娘可是醒了，觉得哪里不好？”
　　她皱起眉，脱口道：“我没死么？”
　　丽人轻轻握住她的手，微微一笑：“哪里就死了？伤得虽然凶险，到底也不致命。九姑娘不要胡思乱想，好好安心养伤才是。”
　　似乎是没死，可是，她怎么就成了什么九姑娘？
　　那丽人接着道：“好叫九姑娘安心，伍大夫每日都来诊脉，说是这两日必醒的，醒了便算跨过了鬼门关，再无大碍的。”说着便回头问：“伍大夫还没来么？”
　　后面有人答道：“方才九姑娘一醒就去请了，眼下必到的。”
　　话音未落，门外已有人喊着：“伍大夫到了。”
　　说话间，一个蓄着山羊胡子的半百老头已然入内。
　　一进门，便向站在塌旁的丽人施礼：“参见王妃娘娘。”
　　王妃娘娘？！她不由得睁大眼睛。
　　“伍大夫不必多礼，快替九姑娘诊脉要紧。”
　　山羊胡子大夫答应一声，早有丫鬟搬来脚凳，并把她的手从被中拿出，放在塌边的平枕上。大夫捻着胡须，两手交替着搭了半天脉，又细细看了看她的面色，这才起身对王妃道：“李九姑娘脉相已趋平和，依老朽看，是不要紧了，再吃几幅方子，并头上的外伤按时换药，不出一个月，定能好的。”
　　“如此最好，伍大夫费心了。”
　　伍大夫客气几句，躬身退了出去，自有人跟出去听方煎药。
　　“这我可真真放心了。”王妃依旧坐在塌旁，抚着心口道：“前些日子听说九姑娘受伤，我就失了方寸，李先生出征前将九姑娘托付给我，才不过月，就出了这样的事，可如何是好？”王妃露出迟疑的神情，“说出来九姑娘莫怪，我尚未给李先生去信。”
　　“不怪的，不怪的，”她连忙道，“……阵前局势要紧，我既没大碍，就不必惊动了。”拿不准自己该称呼那位李先生什么，只有含糊过去。
　　王妃笑了一笑：“我也知道九姑娘素来识大体，不过我已经给世民写了信，他定能拿个主意。”
　　她吃了一惊，脱口问道：“给谁？”她知道的世民上下五千年只有一个——唐太宗李世民。
　　在外人面前叫脱了口，王妃禁不住微微一红脸，含笑答道：“半个月前给秦王去的信，约摸这一两日，回信也该到了。”
　　秦王李世民……她在心中默念了一遍，不会这么巧吧……
　　忽然一个丫环哭着奔进来，扑通一声就跪在塌前，泣不成声地说：“小姐……小姐可算是醒了……环儿愿以一死谢罪。”说着就连连磕头，头碰在脚踏上，咚咚有声。
　　她一惊，连忙伸手想拉，王妃明白她的意思，已经先行拉住了那名丫环。
　　她疑惑的看着脸都哭得肿起来的小丫环，问道：“你这是……”
　　王妃叹道：“九姑娘还不知道，那天你在椅塌上午睡，环儿去擦博古架上瓷瓶，不慎将那个翡翠玉狮子纸镇掉了下来，谁知竟砸到了你……这丫头也是有孝心的，自你出了事，她除了每天侍奉你，就是在园子里长跪不起，求神保佑。因是你家里带来的，我也没有发落。”
　　她看着那个小丫环，也就十五、六岁的样貌，不过是个孩子。正哭得眼睛肿得老高，脸上泪痕交错，红一道白一道，噎声堵气的。她叹了口气：“尽够了。你也是无心的。”
　　环儿意识到她在对自己说话，不由得止了哭，受宠若惊的望着她。
　　她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柔声道：“我既没事了，你也不用再哭，快去洗把脸，再来服侍。”
　　“小姐！”环儿叫一声，眼泪险些又掉下来，忙磕了一个头，匆匆退了出去。
　　王妃一笑：“九姑娘雅量非常，倒是深肖令兄。”
　　原来她与李先生是兄妹称呼，满脑袋的疑问算是明白了一桩。可还有件最重大的，必须搞清楚。她咽了口口水，鼓起勇气道：“我头疼得都糊涂了，有件事想请教王妃。”
　　“九姑娘尽管问。”
　　“……今日是什么日子了？”
　　“二月二十七。”
　　再吞了口口水：“……赢了刘武周和宋金刚没有？”如果说秦王世民是凑巧，那么连这二位也巧到一起就似乎不太可能了。
　　王妃微微一怔，似没料到她会问这个，虽然迟疑了一下，还是答道：“尚未有捷报传来。”
　　她的心一沉，到底被她料中了。
　　虽然还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可她目下的处境已然明了——她在唐朝，确切地说，是在唐初，武德三年，眼下，李世民正在汾晋一带，先战刘武周，后打宋金刚，然后夺还太原，这都是以前在历史书上看得真真切切的年代大纪事。她只想不到，这样的白纸黑字，竟会变成自己的亲身体验。
　　更令人措手不及的是，她还不知道是哪个李先生家的九妹，目前正寄住在秦王李世民的府中，那么眼前这一位宫装丽人，就毫无疑问必定是未来的长孙皇后了。
　　她竟还魂到了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