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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落日余晖下的陇云川散发出一股亘古宁静的气息,降生于荒漠之中的甘泉因为染上夕阳的颜色,像极了滚滚金沙。

      宇文琛一系好马便到处东窜西跳,楚曦放他一人玩耍,独自坐在岸边伏膝聆听水声。

      陇云川是他跟那个人一起发现的秘密基地,宛若仙境的清幽天地,彷佛还听得见当时的笑语。

      偶来一阵微风捎来山林那令人熟悉的气味,呼吸之间,疼痛的胸臆让他不自觉抱紧了臂膀,为什么要再回到这个伤心地呢?这几年他被折磨得还不够吗?

      就在他闭上双眼之际,一双手冷不防将他拥入怀里,轻暖的气息,温柔地安抚了焦躁的情绪——

      ※

      颈边若有似无的点染让他忍不住缩起了身子,挣了挣,发现箍紧的双臂没有松开的打算,他索性枕上对方的胸膛,「老这么玩不腻吗?」

      「腻?怎么会——」

      听见发顶上的回答带着几分愉悦,他眼色一沉,像是为了扳回一成似的,忽然挽住对方的颈项轻轻贴上了吻。

      少年想也不想便咬住他的下唇,随即探入舌尖缠上他的,任由热情四处游走。

      他忘了是什么时候被翻身压在地上,自耳鬓蔓延而下的灼热气息教他的脑袋有些昏沉,他推拒着,一心想结束这场游戏,可是少年的手,却食髓知味地扯下了他的衣带——

      「等等、这里可不是你的云水阁!」像是突然清醒了过来,他一手拉住半敞的衣袍一手格开了少年。少年居高临下,眼底带了些不谅解。

      「不是云水阁岂不是更好,少了那些苍蝇盯着,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话不是这么说……」

      「不然你教教我该怎么说?这阵子看得见却总碰不得,这种滋味真够教人受的了,你难道一点都不想我吗?」

      「我……」

      见他避开了自己的吻,少年微微皱起了眉头。「不喜欢我的拥抱吗?」

      「……」

      「还是你担心回不去?」

      「白日攸!」

      见他顿时两颊飞霞,少年笑了笑,霸道地将他的双手分开压在草地上。

      「日攸…我们不能再错下去了……」他的心拽得高高的,尽管预测得到下一刻来袭的怒气,他仍然鼓起勇气把话说了出口。

      年少时的荒唐是可以被原谅的,可是将来呢?他们总不可能一直这样胡闹下去。他是下一任的王,一言一行全国的臣民都看在眼里,他不能害了他……

      相对于他的消极,少年仅是置之一笑。「错?我从不认为我们有什么错,你告诉我,喜欢一个人有什么错?」

      冷不防遭受攻击的男性教他闷哼了一声,他难忍地闭上双眼,重获自由的右手紧紧地扣住少年滑动的臂膀。「别——」

      「你这里不是这样说的……要我现在就停手吗?」

      他难堪地别过头去,好差劲…他真的是个好差劲的人……明明已经决定要跟他保持距离,却一次又一次,无耻地沉沦在情欲里头——

      少年低头吻去他眼角滑落的泪水,亲吻着那片失色的唇,从小就是好友的俩人,从没想过关系会有生变的一天。尽管如此,对于这点改变他仍觉得庆幸。庆幸自己发现得早,庆幸自己早在别人拥有他之前,便先将他据为己有。

      他凝望着那双湿润的眼眸,胸口不由得一紧。唯有身心契合的这一刻,他才能够暂时忘却那份患得患失的心情。

      「不要再轻易说出…要离开我……这种伤人的话好吗?」

      「日攸…我……」他颤巍巍地抱住他,难受得说不出话来。

      少年再没有追问下去,只是腻上他的唇。什么叫做永不分离?唯有真正拥抱在手,才是最真实的。

      身为王室唯一的继承人,他知道他们根本就不可能得到祝福,更何况他的诞生,只是为了下一桩和平的买卖——

      对于这种安排,以前的他可能会消极接受,可是现在的他既然已经有了承诺的对象,他就必须去保护这份感情。他心知肚明,在失去他之后他也不可能独活。

      再度沉寂的空间,只剩下俩人难以歇止的喘息。

      ※

      云雨过后,他主动离开了少年的怀抱。他背对着他一边披上衣服,一边语重心长。「爹最近盯我盯得很紧……我总是在想…他是否已经察觉了我们的事……」

      他坐在溪畔双手环膝,彷佛方才的激情只是梦一场,梦醒之后的空虚,教他好生彷徨。

      「担心什么,楚太傅那儿自然有我挡着。」少年从背后搂住他,让他枕在自己怀中。

      「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我们还能瞒多久呢?总有一天你得继位得成婚,得为了延续王室血脉,迎娶自己的王后还有——」

      「还有什么?」

      少年的心脏就贴在后背,他感觉得到他的呼吸绷紧了。他不敢回头去看那张脸,尽管眷恋着对方的温柔,现实的残酷还是把他压得喘不过去来。

      「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总之我是不会放手的。」

      「日攸——」

      「还不明白吗?」少年扳过他,忍不住吼道:「无论再怎样努力我们都不可能回到原点了!我都可以为你坚持到这个地步,为什么你就不能勇敢一点呢?我谁都不要就只要你不行吗!尽管将来即了位又如何!我难道会是任人摆布的男人吗?只要我活着的一天,后宫王后的那个位置就会永远都是空的!我倒要看看谁敢勉强我!」

      那双扣住肩膀的力道大得像是要掐碎他的骨头似的,他觉得疼,就连呼吸都感到莫名的痛楚。

      「我不值得你为我背上昏君的骂名……」

      「不是为你,是为我自己,我是一国之君,难道连一个人都保不住吗?」

      「你…实在是太任性了……」叹息也似的低喃随着眼泪默默滑入喉咙,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足以报答这份令人刻骨铭心的执着。

      「才不是任性,是我很清楚我要的是什么。昊昀,我并不认为跟你在一起会对治理国家这件事造成什么影响。我向你保证,我不会是那昏君,你也不会是那佞臣,只要此心不移,任何人都无法将我们分开的……等到白发苍苍,我们还是来陇云川赏月好吗?」

      日攸待他的好他一辈子都忘不了,他也曾经以为他们可以无忧无虑地在一起……他记得他的笑在泪光中闪烁,他记得他的心在誓言中隐隐作痛,可是为什么突然间会看不清楚对方的表情呢?

      没错吧?

      是他说永远都不分开的,但为什么到最后还是丢下自己撒手而去?

      骗子、骗子、大骗子——

      还说什么一起到老!

      怎么可能、等得到那一天——

      ※

      楚曦伏在膝上,觉得胸口抽痛得连呼吸都感到困难,他想呼救,可是却发不出任何警讯。

      茫然四顾之际,他忽然发现自己置身于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之中。他愣在原地手足无措,却突然有只手伸出来拉了他一把——

      他蓦地抬起头来,却看见宇文琛蹲在身旁,一脸关切。

      「师傅…你的脸色看上去不太好耶!是身体不舒服吗?」

      「没什么,师傅只是不小心睡着了,做了个噩梦……」

      「是吗?」

      「嗯……」他试图给他一个笑容,尽管苍白得没什么说服力,却也是他的极限了。

      宇文琛听得半信半疑,却也没再打听下去,只是拉着楚曦,满怀期待地朝下风处走去。「刚刚师父不是射了只兔子吗?现在正在火上烤呢!我的手艺很不错喔!师傅待会儿可以评鉴一下。」

      「真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就这么能干。」楚曦勉强堆上笑容,深怕被宇文琛看出自己的失常。

      「我会的可不止这些,有机会再露两手给师父瞧瞧!」宇文琛露齿一笑道。

      揽入那张纯真的笑容,楚曦不禁心虚了起来。相较于孩子的坦率,自己倒是别扭得教人汗颜了。

      宇文琛拉着他到火堆旁边坐下,用手巾包住手之后,便迫不及待地撕下一只香味四溢的兔腿递给了楚曦。「尝尝看,不过小心别烫着了。」

      「你对其他女孩也都这么体贴吗?」见他这般开心,楚曦也不忍坏他心情,只好借机转移话题道。

      宇文琛闻言,顿时满脸通红。「才没这回事!小王可不是随随便便伺候人的。」

      楚曦笑了笑,「琛儿长大之后应该会是个好男人。」

      「师傅就别拿我寻开心了……」

      「我是说真的,瞧你这孩子这么『尊师重道』,论语里头不是说了,『有事弟子服其劳,有酒肉先生馔』,你不都身体力行了?」

      「烤肉吃多了会口渴,我去取些水回来!」宇文琛被楚曦糗得浑身不自在,赶紧制造机会离开现场。

      楚曦瞇起眼,目送宇文琛那小小的身躯伴随夕阳西下,隐没在视野可及之处。

      对于美好的事物,他已经不敢再对「永恒」这件是抱持着任何的奢望。

      也许老天爷做此安排是要他学会珍惜「现状」,要他走出过去的封建壁垒,重新领悟生命的真谛。

      夜晚,师徒二人围在火堆边,发现宇文琛不如稍早之前的雀跃,楚曦忍不住低头问道:「怎么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师傅…我明天晚上就得回宫里去了。」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啊!」

      「诶?师傅早就知道了吗?」

      楚曦点点头,「大王有托人带讯给我。」

      「什么嘛,害我还烦恼了老半天。」

      「有什么好烦恼的,只是回宫而已不是吗?」

      闻言,宇文琛双眼顿时一亮。「这么说来,师傅会进宫来看我啰?」

      「只要殿下别动不动拿微臣出气,铁定每天准时报到。」

      宇文琛咋了咋舌,「师傅就别取笑琛儿了,日前都跟你赔过不是了怎么还老往心里去……」

      楚曦浅浅一笑,搂着宇文琛让他躺在膝上。「反正城门也关了,今晚就在陇云川纪念最后的假日吧!要是觉得冷,就偎紧一点。」

      「等到了明天…师傅会陪着琛儿一道回去吗?」宇文琛追着他问道。

      「放心好了,师傅不会残忍到放任一个小孩在草原上游荡,万一你不小心迷了路让狼给吃了怎么办?」

      「我才不是小孩子!琛儿再过几年就会长得跟师傅一样高了!到时候就轮到琛儿来保护师傅,不会让任何人欺负师傅的!」

      「琛儿,能听见你这样说,师傅真的觉得很欣慰……」听着那些童言无忌,楚曦的唇角隐约掠过一丝苦涩。

      这些话要是对以前的他说,肯定是深信不疑的,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既然连誓言都可以轻易被违背,他现在,除了自己谁都不会相信了。

      ※

      隔天晚上护送宇文琛入宫之后,宇文徙川也顺道召见了楚曦。

      偌大的花园,微明的月色,当年意气风发的王者,背影似乎比过去更加消瘦。

      当宇文徙川的视线来到身上,楚曦低着头,没有直接对上。

      「太傅是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不久。」

      「这阵子琛儿承蒙太傅照顾了。」

      「微臣只是善尽本分而已,说不上什么照顾。」

      「其实寡人也很意外琛儿会跟太傅这么亲……他以前谁的话都不听,就连寡人的命令也是尽当耳边风……看来延请先生当他的老师,果然是明确的抉择。」

      闻言,楚曦颇不以为然道:「微臣以为大王若能偶尔抽空相陪,父子之情亦会大有进展。」

      宇文徙川深深看了他一眼,才道:「琛儿将来要领导各部族民,他不能事事依赖……唯有坚强才能够展现王者的魄力,这也就是寡人始终不愿意跟他太过亲近的原因,太傅能明了寡人的苦心吗?」

      「但他现在还只是个小孩……」

      冷不防迎上那双严厉的视线,楚曦惊觉失言,倒也不再开口。

      「过几天,寡人会再下一道命令。今后未经宣召,太傅亦可自由进出宫闱,琛儿的事,就请太傅多费心了。」

      「承蒙大王错爱,这道命令,微臣不敢受……」

      「只要太傅能善尽人师本分指导世子成材,寡人决不亏待。」

      「大王——」

      宇文徙川摆摆手,阻止他再说下去。「夜深了,就不耽搁太傅了!」

      目送楚曦离开之后,宇文徙川重重叹了口气。

      眼见叔孙部在关外蠢蠢欲动,只让楚曦当个教书先生实在是太屈就他了。

      倘若让他成为半个鲜卑人,于情于理,他应该就没有推辞自己的借口了吧?

      ※

      王城内,经常可见太傅府的马车频繁出入宫廷的景象。

      一经打听,便听人家说那人是当朝太傅,白城之所以会改朝换代全是因为他临阵投诚的缘故。

      这一天,楚曦搭上前往王宫的马车,托腮望着窗外一脸意兴阑珊。面对生气蓬勃的市井,不知怎么的就是提不起劲来。

      与宇文琛修好之后,跟王室的关系确实紧密了不少。可是连带的环境变化,却也让楚曦意识到自己在汉人眼中,似乎已无立锥之地。

      每次踏上这条路之时他总免不了扪心自问,他当真是那种想要在胡人麾下高官厚禄的人吗?

      他从没想过要谁明白他的委屈,他要的仅是一丁点的宽容。

      然而背负着三十万条人命苟活下来的他,最终只得到了冷漠的白眼。

      眼见宫门渐近,楚曦收敛心神,一下车又是一贯冷淡的脸孔。

      宇文琛见他来到习武场,开心地冲进他面前。

      「师傅今天来得好早!」

      「来看看你有没有偷懒。」楚曦边说边让奴才送剑。

      「还记得日前才传授予你的剑法吗?几日没进宫,也不晓得你吸收得如何?」

      「我每天都自己练上好几回呢!要不然现在就演给师傅瞧瞧!」宇文琛话一说完便急着展现成果,他说过,绝对不会让他后悔收这个徒弟的!

      流畅而利落的剑式,看得楚曦暗暗吃惊。这套剑法他也才演练过一次,没想到这孩子竟已记住了八成,莫怪宇文徙川会对他抱予厚望。

      然而,就在他上前打算调整宇文琛的动作之时,乌洛儿正捧着一大捆滚动条朝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干什么?没看见小王跟师傅正在忙吗?」

      「很抱歉打扰殿下的学习,大王让属下送东西给太傅。」

      「大王要送东西给我?」楚曦一脸疑惑。

      「父王送什么东西给师傅?待小王瞧瞧——」

      乌洛儿阻止不及,宇文琛当场便抓开了一幅卷轴。

      不看还好,一看之后,他铁青着脸将画轴扔到了地上。

      楚曦微微皱起眉头,弯腰捡起了掉在地上的画轴。

      「不要看!没什么好看的!」宇文琛气急败坏地挥手挡住视线,楚曦捺捺眉,转头对乌洛儿说道:

      「请代我谢过大王美意。」

      「师傅这话是什么意思?师傅难、难不成打算接受父王的安排吗?」宇文琛扯住楚曦的衣袖,心里可紧张了。

      「小孩子问这么多做什么?」

      宇文琛一颗心拽得七上八下的,「如果师傅没有那个意思,就请不要说出会让人误解的话来!」

      「你这小鬼瞎操心个什么劲儿。」楚曦朝宇文琛头上敲了一记,径自对乌洛儿道:「东西就麻烦你先替我送回太傅府——」

      「用不着麻烦了!全部都送去小王的寝宫!几张破图而已,不需要如此劳师动众!师傅要看,等用过晚膳后我会陪师傅一起看!师傅现在只管专心陪琛儿练武,其他什么的都不要想!」

      见他急得脸都红了,楚曦忍俊不住道:「琛儿,再过几年,你父王也会替你安排的——」
      「我才不需要!」宇文琛提剑攻向楚曦,忙于掩饰一脸困窘。

      「话可别说得这般武断……」

      「我才没有!父王也真是奇怪!好端端的送什么烂图!师傅现在一个人不是也过得好好的?师傅天天跟琛儿在一起难道不开心?」

      「这跟那根本就是两码子的事,再说了,其实身边多个伴也没什么不好……」乱七八糟的攻击全让楚曦轻松格开了,尽管游刃有余,却还是摸不透宇文琛的怒气从何而来。

      「不好!不好!一点都不好!师傅若怕是寂寞,琛儿可以搬去太傅府住!」楚曦不明确的态度让宇文琛陷入了极度的暴躁。就算蛮不在乎,逗弄自己当真有那么好玩吗?

      「说什么傻话——」一个闪神,楚曦的手臂竟被宇文琛划出一道口子。不只出手的人,就连遭殃的自己都吓了一跳。

      「师傅不要紧吧?琛儿不是故意的、琛儿只是急了!」宇文琛扔下手里的兵器跑过来察看他的状况。

      「不碍事,划破了皮而已,你的师傅有这么弱不禁风吗?」

      「不练了、不练了!就算不练剑还是有别的事可做,昨晚心血来潮写了篇文章,碰巧可以拿给师傅看看。」

      「可是琛儿你刚才不是说要练到晚膳——」

      「现在不想,改读书!」宇文琛板着脸强拉楚曦离开现场,有时候他真的很讨厌他父王,讨厌到连眼底都容不下一颗沙子的程度。

      ※

      宇文琛花了一顿饭加上宵夜的时间向楚曦道歉,至于画轴,则是再也没听他提起过。

      夜晚的大街一改白昼的热络,冷清异常。琅琊延续白城惯例,一过酉时便严格管制平民百姓的活动。

      马蹄声在石板路上哒哒作响,楚曦阖眼享受片刻难得的安宁,或许是夜凉如水让人心静,他还是在楚福敲着车门的时候才醒过来。

      「少爷您终于回来了。」

      楚曦瞇着眼瞥了老管家一眼,「怎么了?」

      楚福在他走下马车之际凑近耳边说了几句话,只见那张原来还算温和的颜色,瞬间像是笼上寒霜。

      「客人已在大厅恭候少爷多时……」楚福佝着身子,避开了楚曦愤怒的视线。

      「那种人、那种人还配进我的太傅府!福伯,你为什么让他进来?你应该让他跪在城门口谢罪的!」

      「老奴曾经好言相劝,可是那名客人坚持不肯走。老奴担心他会给少爷招来祸端只好先放他进来——」

      「既然是他自己送上门来,就休怪我不客气了!」撇下随行的侍仆,楚曦怒气冲冲进了家门。楚福担心他失去冷静事情将一发不可收拾,只好快步追了上去。

      ※

      假如对一个人可以做到视若无睹的地步,可想而知心里有多厌恶了。

      楚曦打从进了大厅便始终一言不发,见主人一脸冷漠,不速之客倒也没放在心上,甚至还颇为自在地喝起刚刚才换过的茶水。

      「久违了楚大人,近来可好啊?」淡淡瞥了他一眼,男子起身作了个揖,却突然听见砰一声。

      被拍上的桌案还微微振动着,楚曦一双凤眼冷若寒冰,瞅得人脑门发凉。

      「啧,真没想到堂堂太傅府竟是如此待客!」男子咋舌道。

      「你说够没有?」

      「在胡人手下吃了几年粮,果然作风也蛮横了许多。要是过去的镇国大将军,至少会让人先把话说完。」

      「韩子江,我要还是大将军,你以为你还有命站在这里吗!」

      「太傅教训的是,这么说来,小人可真得感谢琅琊王的恩德了。」

      「无耻!」楚曦忍无可忍,拿起桌上的杯子砸了过去。

      「太傅…小心隔墙有耳啊!小人是不打紧,但要是有个万一,伤了琅琊王对太傅的信任,那可就不好了。」

      「少在此惺惺作态!你既然敢露脸,难道还会安什么好心眼吗!」早在进门之前,他便发现太傅府四周的气氛不寻常。宇文徙川虽然扬言不再限制他的行动,但这并不表示没有人监视他。身为前朝重臣,一动一静都惹人注目,更何况今天还有外地人刻意在他府前徘徊,要说什么都没有,那才教人可疑。

      「看来楚大人对小人的误会很深……」面对楚曦的指控,韩子江非但不以为意,反而气定神闲地喝起茶来。

      「误会?你说你的临阵脱逃是个误会?还是红柳河的失守是个误会?」那一夜血染山川的画面仍停留在他脑海里,他永远都忘不了敌人高举铁蹄踏破家园的悲痛。如果说所谓的背叛可以用误会这两个字轻易带过的话,因此而死去的人又算什么?

      「白城外表坚固,其实早已不堪一击,这一点,手掌兵权的楚大人是再清楚不过了。你以为光凭红柳河边的火炮就可以挡下宇文徙川的铁骑吗?哼,真是异想天开……」

      「你连身为人臣的本分都做不到,有什么资格在此议论军国大事!」

      韩子江嗤了声,「君不君,自然臣不臣。要论军国大事,相信小人比谁都要来得有资格。小人以为是大人的独断独行提早敲响了白城的丧钟,至于那个日夜耽溺享乐的日攸王,正好跟大人一拍即合——」

      「你给我住口!」

      无视楚曦的怒气,韩子江显然炮火全开。「今日还称呼您一声大人,小人已经算是给足了面子。日攸王人心尽失,亡国是迟早之事,尔今不过是藉在下之手将时间提前罢了。蝼蚁尚且偷生,小人明哲保身又何罪之有?」

      「日攸王是否昏庸无能自有史官论断还轮不到你在此置喙!我不懂你的明哲保身,我只知道你贪生怕死!姑且不论白城是否气数已尽,你确实没替自己的国家尽到最大的心力!休得在此高谈阔论!」

      闻言,韩子江的口气异常淡然。「既然死了才是应该,大人为什么还活着呢?甚至还高居太傅之位?大人的情操,难道就比小人高尚多少吗?」

      「我和你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一样都是亡国奴,只是各为其主罢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大人听过安南集吗?」

      「安南集?你指的是无定河南岸那个胡汉杂处的聚落?」

      「不错,但胡汉杂处已成往日云烟,安南集现今已是唯独汉人才能进驻的自治组织。这几年来,安南集以一名叫做葛东慎的男人为中心对各方招兵买马,他们朝无定河南岸逐步拓展势力见胡就杀,复兴汉族的意念可说是十分强烈。」

      楚曦凝眉而坐,默默听着韩子江娓娓道来。

      「小人流亡在外,泰半的时间都待在安南集,对里头的情况再清楚不过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葛爷胸襟宽阔,广纳贤才,大人若有兴趣,小人可代为引见——」

      「这就是你此行的真正目的吗?」

      「大人是聪明人,与其在胡人手下委屈求全,还不如谋时东山再起——」

      「大胆!你晓得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小人进门前,就仔仔细细把牌匾瞧过一遍,小人很清楚这里是琅琊的太傅府。但小人以为,同样是牺牲,也得看有没有那个价值。白城的人民值得你为他们做到这种地步吗?自亡国以来,只要没瞎的都看见了。就算没有日攸王,他们的生活一样过得很好,这就是小人想对大人说的最后一句话。」

      ※

      夜色清风别有一番婉约的情致,抬头望见天星毕掩,银月圆如珠盘,该是寂寥的漆空却因独大而弥漫着一股颓美的氛围。

      「启禀大王,世子在殿外求见。」

      摆摆手,魁伟的身形随着烛台移动明灭隐现,微明中,只见宇文徙川身长袍临窗而立,王者气度很是雍容。

      「父王——」宇文琛拘谨而生疏的态度彷佛两人毫无血缘关系,不着痕迹的距离竟也不让人觉得突兀。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歇息?」

      「儿臣听说父王要替太傅安排婚事?」

      宇文徙川瞥了儿子一眼,突然招手示意。「过来寡人身边。」

      宇文琛稍见迟疑,肩膀在名为父亲的人搭上之时,不自在地挣了一下。

      无意识的抗拒让原本想把儿子抱到膝上的宇文徙川感到有些沮丧,但碍于父亲的威严,他一笑置之道:「看来什么消息都瞒不过琛儿啊!」

      「父王让乌洛儿直接把画轴送到面前不正是希望儿臣表示一点意见吗?」

      「想不到琛儿已经懂事到可以提出建言了,寡人真是欣慰。」

      宇文琛可颇不以为然,「父王若真感到欣慰,儿臣自然也会要求自己不去辜负父王所望。只是…儿臣想请求父王别再拿那些对付大臣的手段来试探儿臣。」

      「没这回事。」

      「是吗?既然父王这么说,姑且就当作是儿臣多心吧!」

      宇文徙川望着那张稚气渐脱的脸庞,忍不住语重心长。「几时琛儿连寡人都不相信了?」

      「也不是,倒是父王这次归期推迟让儿臣隐约明白了一些事。」

      「喔?说来听听。」

      「难得父王拖了这么久才回城,莫非是关外出了什么状况?若不然,道是一时心血来潮想替太傅安排婚事,岂不令人匪夷所思?」

      「寡人只是可怜太傅孤身一人想替他找个伴罢了。」

      「太傅可不可怜父王又知情了?」

      「不管怎么说太傅都是个人才……」

      「然后呢?」

      宇文琛连环的逼问让宇文徙川忍不住玩味。「寡人怎么听,总觉得琛儿像是在不高兴似的。」

      「如果这个人是儿臣将来要用的人,儿臣自然会用自己的手段留下他,还请父王无须操心,更别费神搞什么胡汉通婚。」

      「琛儿,民族融合乃是时势所趋,寡人以为新文化新气象只会使一个国家更为茁壮,你若是故步自封,势必会招致灭亡。」

      「其他人想怎么做儿臣管不着,但是不准对儿臣的人出手!」

      宇文徙川微微瞇起了眼,「你不要忘了,你十八岁才能接掌王位,居然现在就开始威胁寡人?」

      宇文琛微微一凛,适时软化了口气。「儿臣绝无此意,只是因为父王事先都不先跟儿臣商量,所以……」

      「看来都是寡人不好,寡人明白了。既然如此,这件事就照你的意思办吧!」宇文徙川抚上宇文琛细软的头发,扑灭了一触即发的火花。

      都说童言无忌,可是方才的一来一往,却也让久处帝王之家的他暗自打起了警讯。

      打从琛儿出生至今,几时见他这般执着过了?还记得当年妻子病危之际,他也只不过静静流下两行眼泪……

      再放任他跟楚曦相处下去好吗?他对他影响之深,若有朝一日连自己都约束不了该怎么办?

      宇文徙川抬头望向窗外,尽管双眼满是迷人月色,那背后深沉的黑暗,却阴森得教人感到浓浓的不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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