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琅琊的晚霞美得教人忘记呼吸,火红似血的夕阳,微微的热度正烘烤着心脏。
      没想到那一夜他就这样放韩子江离开了。
      尽管他对白城而言是叛徒,但既然日攸在他眼中是无能的君王,他又凭什么来指责他?
      从现实的角度看来,殉城确实毫无意义。事实证明,两年过去了,世上还有几个人记得白日攸?
      不是人性冷淡寡情,而是一旦决定要活下去,即便再苦也得咬紧牙关。更何况百姓要的只是太平的生活,他们其实并不在乎这个天下由谁当家。
      可是他不一样,他跟日攸的关系不是君臣二字可以简单划清的……他的死,至今仍在胸口搁着一道伤,每一个不经意,鲜血便会从结痂的伤口冒出来。
      楚曦一连好几天都将自己关在房里,在封闭的空间里头,他反复思索着韩子江的邀约。
      葛东慎这号人物,隔着一条无定河创造了琅琊宇文以外的新势力,安南集这个组织,到底是什么来历呢?

      ※

      楚曦出了太傅府独自在城内徘徊,眼见宵禁时刻将至,便牵着坐骑掉头转往城门的方向。
      「楚太傅,这么晚了您还要出城?」
      虽然上头已经解除楚曦的禁令,可是下面的人都心知肚明,这个汉人身分特殊,万一稍有差池他们个个都得人头落地。
      「嗯,诸位辛苦了。」
      守将横身挡去楚曦的去路,面带微笑道:「再过不久城门就要关了,太傅要是赶不回来可就得被关在门外了。」
      「无妨,我等天亮之后再回来就好了。」
      「可是——」一方面不敢得罪楚曦,另方面又不能轻意放行,正当守将踌躇之际,有人来得神不知鬼不觉,楚曦远远看见那张脸,忍不住捺了捺眉。
      「参见殿下——」
      宇文琛穿过一整排下跪的人头打从心里视若无睹,眼中只有楚曦。「这些天不见师傅,可想念了。」
      「你又偷溜出宫了吗?」
      宇文琛忙着挥手撇清道:「哪有每一次都那么好运?琛儿这次可是得到父王的批准才出宫的。话说回来,师傅不是身体不适吗?怎么不在太傅府好生休养?」
      「闷了几天,想出去透透气……琛儿你快回宫里去吧!我明日一早就过去。」
      「不了,既然来了,我干脆陪师傅一块儿去吧!」
      「这——」
      见楚曦面有难色,宇文琛纳闷道:「师傅不愿意吗?」
      「唔……」
      宇文琛当楚曦没拒绝就是默认了,便命人牵过马来。
      「殿、殿下…您不能擅自出城啊!」被遗忘在角落的守将顾不得跪疼的双膝连忙劝阻,宇文琛居高临下,盛气凌人。
      「怎么?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区区一个看门的也敢拦驾?」
      「回殿下,城门再过不久就要关闭,您这一去,万一宫里来人,小的该如何交差?」
      「看到什么就说什么,此等小事还需要小王提点你吗?楚太傅是大王礼遇的重臣,小王同他一起再安全不过,操什么心!」
      收下守将求救的眼神,楚曦忍不住心软道:「琛儿,他们也是职责所在,你别为难他们。」
      「为难?哼,小王只看见他们在为难师傅。父王明明就已昭告天下解除对师傅的禁足令,这些人却还在此造谣生事败坏父王的诚信!试问师傅会怎么想父王?天下人又会怎么想我琅琊?」
      「你放心吧!我不会因此怀疑大王的。」楚曦苦笑了下,宇文琛却已一鞭甩在守将手边,落地扬尘。
      「下次敢再对太傅无礼,小王定不轻饶!」

      ※

      一来到草原上,宇文琛活像是脱缰野马。「哇!果然还是宫外自在!」
      「老实招来,真的不是偷跑出来的吗?」
      见宇文琛直挠头,楚曦大致上也明了了八成,忍不住叹了口气。
      「琛儿去到太傅府时听福伯说师傅刚出门,所以就……啊、师傅可别误会,琛儿也没想到会这么巧在城门口遇上——」
      楚曦瞅了他一会儿,光看表情大概也明白了八成,便也不再追究下去。
      他们于是放马徐行,待双双来到无定河畔,楚曦临风勒马,突然指着对岸那灯火通明的风沙浅滩问道:「琛儿晓得那里是什么地方吗?」
      宇文琛顿了下,表情忽然严肃起来。「师傅…咱们这趟出来没有随从,还是不要停留太久比较好……」
      「怎么说?」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里应该就是『安南集』……听说北方的流民、罪犯还有反叛份子什么的全都聚集在那儿,这几年杀了我们不少同胞……」
      宇文琛毫不客气的批判让楚曦微微黯然,不管是汉人王道还是胡人政权,最终都没有人获得真正的正义。韩子江日前的一番话让他既有的认知出现了裂痕,保家卫国难道真的只是一份愚忠吗?
      楚曦扫了宇文琛一眼,唇边的笑容,淡得不着痕迹。「都是师傅不好,竟把你领到这种地方来——」
      正当他准备掉头之时,迎面有个猎户扛着一头鹿走过来。见他笔直而行毫无闪避之意,楚曦只好拉过马头主动让出通道。
      「啧,哪来的山村野夫如此无礼!」
      像是听见了宇文琛的牢骚,对方亦不甘示弱。「明明是你们先挡路,居然还恶人先告状?」
      「到底谁才是恶人?」
      猎户拉下覆面的头巾,冲着宇文琛咧嘴一笑道:「回答的那一个就是啦!这么简单的事情还需要我教你吗?」
      眼见两人一触即发,楚曦只好出来打圆场。他拉开宇文琛打算致歉,怎知四目相交之时,却教他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你——」那双神似的眉眼,彷佛让他看见了另一个人重迭的影子。一个永远只能够停留在回忆里头,再也碰触不到的人。
      「怎么了?」宇文琛扯了楚曦几下,见他缓过神来才稍微松了口气。
      「喂!路都让给你走了还不快滚!」
      猎户双手挂在鹿腿上,好不悠哉道:「小哥身旁的公子要是不舒服,我倒是可以把屋子借你们歇一歇。我家就在对岸,很近,过河就到了。」
      「不必!」宇文琛口气甚恶,但回头看见楚曦脸色苍白,又不免挂怀。「师傅若是身体不适,不妨跟琛儿共骑一匹马?这样路上也安全些——」
      「我没事……」
      不等楚曦讲完,猎户径自把话接了下去。「我说小哥…原来他是你的师傅啊?瞧你们一身行头不俗,是『城里』出来的吗?既然出来游玩,要不要带些名产回去?我刚猎了头鹿,可新鲜着呢!鹿血鹿肉最适合治疗你师傅那种气虚血弱的症状了——」
      「你说够了没有?不要讲得一副好像你很了解他的样子!」
      楚曦按下宇文琛的拳头,摇了摇头。
      「这位大哥,你肩上那头鹿我就买下了,请问您要开多少价?」
      「今晚有缘跟公子结识,咱们就当是交个朋友。这样吧!公子身上有什么东西就拿出来换,也别提钱这等俗气的东西。」
      「师傅甭理他!这个人不晓得在打什么鬼主意!」
      猎户吹了声口哨,走过去把鹿卸在楚曦的马上。回转之时,忽然临时起意,随手扯下他腰间的玉佩。「就这个好了……」
      「你这家伙是强盗吗!」
      无视宇文琛的怒气,猎户晃了晃手中的战利品。「等公子下次再来玩的时候,我请你喝酒如何?你只要说是来讨回这块玉佩的,自然就会有人渡你过河了!我跟公子一见如故,这笔酒帐可不能让公子赖掉,记住我的话……」
      「简直莫名其妙!快把玉佩还来!」
      「琛儿…算了。」楚曦深深看了猎户一眼,便拉过缰绳径自踏上了归途。
      一路上,他数度忍住了回头的想望,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就像是被丢进了一颗小石子似的,泛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

      楚曦师徒二人沿着无定河朝东北而行,不知不觉又回到了陇云川附近。
      见他下马仍是若有所思,宇文琛忽然停住了脚步。
      「怎么不走了?」楚曦回头看着他,脸上带着疲倦的笑容。
      「师傅一路上都怪怪的……」
      「有吗?」
      「琛儿不是傻子,有眼睛会看。」
      「生气了?」
      宇文琛没应话,楚曦只好走过去牵着他一起走。
      「还记得这个地方吗?」
      「有点眼熟,不过刚走的那条路倒是很陌生。」
      楚曦边搂着他边道:「这里也是陇云川的一部分。想不到吧?绕来绕去还是走不出这个地方……陇云川号称「天之川」,这么自大的名字可不光只是因为它的壮观,它还是无定河的源头。」
      「师傅不说我还真的不知道。」
      「不要紧的,不管是做人还是生活,只要懂得饮水思源就好了。」
      不知道为什么,师傅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很落寞……宇文琛望着他欲言又止,好几次都想直接把话挑明了讲。
      这两年来尽管起卧同榻形影不离,每次向他问起往事,他总是轻描淡写地带过。他其实没有别的意思,他只是想多了解他一点、想让他笑容不再那么勉强、想他开心、想他别再拿自己当外人看而已——
      「师傅,我……」
      「琛儿,今天在无定河畔发生的事,回去之后别告诉人好吗?」
      宇文琛望着他,然后看见了那股难以言喻的忧伤。也许…师傅是不愿意让人家察觉到他的脆弱,于是宁可独自折磨着自己,连一个字也不肯说吧?
      「琛儿?」发觉宇文琛突然抱住自己的手臂,楚曦抚着那头细软的头发,有些手足无措。
      「师傅难过的话,琛儿也会跟着难过的……师傅如果有心事的话就讲出来,琛儿可以帮忙分摊的……」
      楚曦搂着他的背没说话,默默闭上了眼睛。
      「琛儿待师傅…铁定会像父王待额娘那样不离不弃,所以——」
      「你这个小鬼头,是要把师傅弄哭吗?」
      宇文琛仰起头来,却见他唇角泛着苦笑。
      「琛儿是认真的!琛儿可以发誓的!」
      握住那五指,楚曦蹲下身子平视着那双异常坚毅的视线。「你的心意…师傅都知道了,谢谢你。」
      宇文琛想也不想便伸手拥住楚曦,微弱的声音埋在颈间,听起来有些悲伤。
      「师傅…刚刚在河边的时候,你看着那个人的表情像是快要哭了,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师傅可以不回答吗?」
      顿时绷紧的呼吸,连宇文琛的胸口也忍不住抽痛起来。「额娘去世的那一天,父王也是这样……师傅以前…有过喜欢的人吗?」
      莫名的,一滴温热静静落在自己脸上。宇文琛没有抬头,只是紧紧地抱住了那副颤抖的肩膀。
      「既然师傅喜欢的人让师傅哭了,师傅就不要再喜欢他了……琛儿以后会代替他一直喜欢师傅下去的……」
      「你这孩子就会哄人开心。」闻言,楚曦净是哭笑不得。即便声音仍有些哽咽,心情却已平复不少。
      「天快亮了,我们差不多也走了。」深呼吸了口气,楚曦离开宇文琛的怀抱兀自站了起来。
      宇文琛握上他伸出的手,正打算开口,他却深深一望。「琛儿,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你永远都是我的好徒儿——」
      当时的那句话,在很久很久以后依然牢牢地刻在心版上。对于楚曦所说过的一字一句,他始终都不曾忘怀。

      ※

      安南集原本只是普通的农庄,不过这几年由于落难的汉人都聚集于此的缘故,在有心人士的几经运作之下,便聚资改建成多机能的聚落。
      他们一方面仰赖无定河供水,同时也善用管道的优势。除了以稻米换取其他民生物资之外,更藉由邻近无定草原等地利之便,进行圈牧自产皮毛肉食,可谓是相当自给自足的生活圈。
      安南集的领导者是一个名叫葛东慎的男人。没人知道他打哪儿来,也没人敢主动去追查。
      他的出现,就在白氏王朝倾覆的几个月后,他带来了许多北方难得一见的美丽丝绸,还运来了一车又一车令人叹为观止的金银珠宝。
      只可惜安南集内龙蛇混杂,光靠财富并不足以说服向来习惯用力量称霸的当地人。再加上近来遭受胡人欺凌的汉人渐多,急于打入这个社会的葛东慎,只好毛遂自荐,挺身参与「杀狗」的行列。
      结果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不仅献上了那些歹人的首级,更对众人晓以利害关系,一鼓作气整合了所有黑白势力。

      ※

      「葛爷,韩子江在外求见。」
      斜卧在榻上的青年摆摆手,抽了口烟之后才缓缓坐起。他倚着扶手,就连衣带松开露出了大片胸膛也不介意。他闲坐于榻,支起下颐,好整以暇地眺向进门的男子。
      「拜见葛爷。」
      「你是来讨赏的吗?」
      「此话从何说起呢?」
      「你韩子江可不会错失任何邀功的机会。」
      韩子江闻言顿时豁然开朗。「听葛爷言下之意是见到楚曦了?」
      「打过照面而已。」葛东慎拿起小几上的酒瓶给自己斟了杯酒,口气听不出什么起伏。
      「葛爷对楚曦这个人感兴趣吗?」
      「他看到葛某似乎很惊讶,你可知原因?」
      「这……」
      「嗯?」
      迎上那双不以为然的视线,韩子江苦笑道:「说句冒犯的话,葛爷的容貌与白王日攸极为肖似,莫怪楚曦会有那样的反应。」
      「哦?」葛东慎浅摇着酒碟,若有所思。
      「除此之外,卑职此行结果也不甚乐观。想当初宇文老贼拿白城三十万条人命逼楚曦就范,如今要说服楚曦来归,恐怕也没那么容易……」
      「当不成同伴做朋友也成,没他助手,葛某难道就成不了大事吗?」
      「葛爷言重了,卑职可没这么想过。」
      葛东慎扫了他一眼,径自喝了碟酒。「谈谈你这几天在琅琊打探的结果吧!」
      「最近关口把守严实,咱们分批自河套地区输入的米粮几乎都受到了盘查,所幸大家还算机灵,装成农民蒙混了过去。不过下一回,可得想些别的花样了。」
      「你再进城去散布一些汉人遭受欺凌的谣言,越严重越好……宇文徙川不是闲到来插手边陲的琐事吗?找点事给他去忙,别让他来妨碍我做生意……」
      「知道了。对了,需要卑职替葛爷安排跟楚曦的会面吗?」韩子江趋上前去想替葛东慎斟酒,却被他一手挡下。
      「你只管办好交代之事,至于楚曦,他不是你的责任。」
      「是、是……」韩子江连忙退开身子,再也不敢有所踰越。
      尽管葛东慎的容貌神似白日攸,可是大相径庭的作风却教人不寒而栗。回想起当初见面的情景,他的震惊又岂会小于楚曦呢?

      ※

      「殿下您可回来了!」
      「小声点儿!小王一夜没睡可禁不起你这般大呼小叫——」宇文琛白了一眼,索性把披风扔过去堵住乌洛儿那张唯恐天下不乱的嘴。
      「殿下——」见宇文琛一头栽进床铺,乌洛儿鼓起勇气跟了过去。
      「有事等小王睡饱再说!」宇文琛累得连瞪人都少了几分气势,才刚拉起棉被,却听见乌洛儿在床边低声说道:
      「殿下…大王派人来了好几次……」
      「然后呢?」宇文琛没好气地探出头来。
      「大王似乎相当震怒……殿下是不是、稍微去解释一下比较好?」
      「反正早去晚去都得挨骂,还不如等小王养足了精神再去!」
      「可是殿下是同太傅一道出城的,万一大王先问罪于太傅——」
      一听见楚曦的名字,宇文琛骤地坐起了身子。
      「去取件干净的衣袍来,小王即刻就去见父王——」

      ※

      御书房外,活活被晒了两个时辰的宇文琛不禁有些头昏眼花,他朝门前的侍卫再度使了个非常不悦的眼色,等到其中一人进去,又过了半个时辰,终于看见有人从里头走了出来。
      「大王请殿下进去。」
      「哼!罚小王站了这么久终于肯见了是吗!」宇文琛大剌剌地打了个呵欠,若不是担心牵连到楚曦,就算天塌下来,他还是宁可先睡饱再说。
      一进御书房,见宇文徙川负手而立,宇文琛识相地候到一旁。
      宇文徙川坐在龙椅上,严厉的眼神笔直地抛了过来。「琛儿为何又私自出宫?为何总是明知故犯?你拿寡人的命令当耳边风吗?」
      「儿臣只是前去调查安南集一事。」
      「同太傅一块儿?」
      「是,儿臣就是为了避免途中发生变故才请求太傅同行……对于此事未能事先向父王报备,儿臣知错了,还请父王降罪——」
      闻言,宇文徙川沉默了好半晌才道:「既然平安归来,这件事寡人就不再追究。至于太傅,寡人要你今后与他保持距离。」
      「为什么?」
      「寡人接获密报,说他府上有可疑人物出入,琛儿可知最近琅琊城内谣言四起搞得人心浮动不堪?」
      「父王言下之意是在怀疑太傅吗?」
      「寡人没这么说。不过太傅归顺琅琊多年,却始终不愿奉献才学替我朝效力,寡人即使求贤若渴,却也不愿身旁养着一头沉睡的雄狮……倘若太傅再不表明立场,寡人势必然会做出决断。」
      「父王当年不是亲口答应太傅吗?不逼他入朝叙职参与政务!怎么如今竟出尔反尔?」
      「寡人确实是这么答应过……怪只怪此人不识时务,不懂得见风转舵。」
      嗅出宇文徙川背后的杀气,宇文琛毅然打断他的话道:「儿臣愿用性命担保,太傅不会背叛琅琊的!」
      「琛儿你——」
      「父王如果相信儿臣,就请将太傅交予儿臣全权处理,儿臣会负责监视太傅,决不让他有任何伤害琅琊的机会。」
      宇文徙川凝望着宇文琛那脸坚决,许久许久,都难以平息内心那股汹涌。
      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孩子,似乎跟以前不一样了。

      ※

      楚曦匆匆回府正打算进门,窝在府邸墙下的乞丐却突然冲上来揪住他的衣襬,活活把他吓了一跳。
      「好心的公子,赏我点吃的吧?我已经饿了好几天了……」
      前来应门的家丁目睹此景,连忙上前驱逐道:「去去去——我们家少爷是你能随便碰的人吗?」
      「别为难他,给他一点食物跟银子就让他离开吧!」楚曦皱着眉不禁有点可怜对方的遭遇。近来城内的乞丐突然多了起来,其中半数据说都是从关外逃进来的……宇文徙川之所以下令盘查人口,大概就是为了这个原因吧?
      待家丁悻然进屋,乞丐仍纠缠不去。「我一路上求了好多人家,几时遇过像公子您说话这般客气的人呢?呜呜呜……您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家丁一出来看见乞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口气颇为恶劣。「东西拿了就赶紧闪人,哪来这么多废话!」
      楚曦冷冷扫了他一眼,回头问道:「你是打关外来的吗?」
      乞丐点点头,「我原先是个放养牛羊的,一家三口生活勉强还维系得下去……怎知某天突然来了一群横眉竖眼的胡狗把我的牧场给捣了……非但如此,见我妻女在场竟色迷心窍……我、呜呜呜……我气不过抄起家伙想同他们拼命,最后却只被打成残废,连家也给毁了……」
      楚曦听得目瞪口呆,「地方官员都不管吗?」
      「管?管得了吗?汉官无胆,即便是胡官也是官官相护……」
      「这、你要是真的无家可归,不妨留在我府上工作如何?」
      「少、少爷,这么随随便便答应,要是惹上什么麻烦那就糟了!」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闻言,家丁只好乖乖闭嘴。
      「公子、公子您真是个好人!老天真是长眼了才会让我遇到您这种大善人……还没请问公子尊姓大名,好让我下辈子可以找到恩公报答!」
      「报答之类的话就省下吧!我名唤楚曦,这里是太傅府——」
      乞丐瞠着眼,倒退的步伐掩不住惧怖。
      「对了,这是我家少爷赏给你的,拿着吧!」
      乞丐无视满襟满怀的衣食,反而追着家丁问道:「你说这里是太傅府?而那位公子他、他真的是那个卖国求荣的楚曦吗?」
      「去你的!嘴巴放干净一点!我家少爷什么时候成了你口中那种败类!喂、喂喂——你上哪儿去啊?这些东西你都不要了是吗?」见乞丐拄起拐杖踉踉跄跄逃命也似的离去,家丁禁不住满头雾水。
      「少爷请先进门去吧?我来收拾就好了。」
      望着一地散落的食物银两,楚曦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冷笑了声。「食物脏了就不能吃了吗?人脏了难道就什么都不是了吗?」
      「少爷?」
      「我自己捡,没理由让别人替我做这件事——」原以为自己问心无愧,才知道在众人眼中,已是如此不堪。
      楚曦蹲在地上把东西一件一件捡了起来,可那支离破碎的尊严,却是怎么也缝补不起来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