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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3 章 ...

  •   冢原要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自己就这样无所顾忌地跟着他们踏上了一条前路渺渺的歧途。
      也许只是单纯的为那一句话,说着这话的少年虽然一张脸血迹纵横,但神情端正,眼神里盛满星光,在黑暗之中闪烁如火花。
      就只是那一眼,就只是那一语。
      明明是步步惊心,明明是危机四伏,明明是颠沛流离,他都不在乎了。他丢了自己的药局,丢了自己住了十五年的家,丢了隔壁的青梅竹马,丢了追逐已久的那方明媚笑容,丢了多年以来的安分恭谨,除却一只黑紫光檀的药箱,他抛弃一切就这么头也不回地走了。
      后来的日子除了不停地辗转于不同的城池之间,抛开动荡年华,撇去无休止的争执与吵闹,他们的生活过得也还算不错。暗杀向来是半年不开张,开张吃半年的行当,紧咬着他们不放的组织也好像是突然之间就销声匿迹,冢原要只是仍固守着自己的本职营生,随着不断地迁徙而把医馆开到不同的地方。
      时光如花期辗转凋零。
      只不过是樱花一季开一季落,就这样不动声色地走过两年。
      十七岁的这一年他们在物欲横流,繁华如斯的京都。

      冢原要将医馆门口的铺了一地的花瓣扫开,却还是有更为新鲜的执着地簌簌落下,他不是那么喜欢这凄烈绝艳的美景,凡事盛极必衰,那些绮丽花朵绽放的太放肆太不计后果,自然美不了几日就凋败成泥。他一眼就看透它们注定的悲哀结局。
      这种清醒自觉让冢原要觉得分外寒心。那些花朵尚且如此,人心又何尝不是。
      那种飞蛾扑火的姿态,不就是他在这一场注定无果的恋情里纠结辗转的形容吗?
      他在嘴角缓缓下滑的一瞬间透过漫天绯红看到浅羽佑希的脸。
      那人步子不疾不徐,但仔细看着有些虚浮,身影渐渐穿透那层迷雾一般的红,在面前清晰起来。
      “要——帮我!”一句话说完便眼一闭直直倒下来,冢原要气得跺脚大骂,“浅羽悠太!你死也别死在我医馆里头!”
      没错,他看到的的确是浅羽佑希的脸,谁让他们是双生呢。

      冢原要把大门反锁,烧了两桶热水,把窗子上的帘幕全部拉下来,又捻了一小段七夜白檀扔进小香炉里点上,这才燃上蜡,洗了手,从他的药箱里取出一柄轻薄的短匕首,捏着刀柄在烛火上来回移动,烤的炙热才提起来装在漆木盘子里,顺手给床榻上昏迷不醒的人嘴巴里塞上一块布,准备工作就算完成。
      他把浅羽悠太的身体翻正,胸口上血液还在缓缓外涌,显然伤的不轻。他把他胸前的衣服撕开来,织物早给洇成了赤红色,他叹一口气,用润湿的方巾熟练地把血迹清理掉,形状可怖的伤口就清晰地呈现出来。乍看之下像是剑痕,但他用刀尖略略挑开那伤口,里面竟还裹着半截折断的的箭头。
      陷入太深,只能用刀剔出来,他想了半天还是从盒子里取出一个白玉瓷瓶,倒了一颗红色的小药丸出来,送到悠太嘴边,把他嘴巴里的布拿出来,用手定住他下巴,拇指与食指分开用力捏着两颊,可悠太却被他的动作弄醒,吃力地只看了一眼,便摇摇头,气若游丝说了句,“不要用。”
      “你疯了?”要把一枝箭头生生从肉里拔出来,那种疼痛光是想象着就会脊背发寒,这人居然不让他用麻药。他有点蛮横地使劲按住他下巴,“用不用不是你说了算,等会痛晕过去更麻烦。”
      浅羽悠太紧紧咬着牙关,冢原要在心里大骂,流这么多血力气还这么大,他自己的手倒是用力太过会发酸,相持良久又怕他再不处理好伤口,恐怕浑身的血都得流干净,便放弃地松了手,拧着眉喝他,“你想怎样啊!”
      “我、我马上还要去见一个人,帮我。”
      冢原要一滞,这种麻药并不是完美品,时间上控制不来,试过几次,时效有长有短,短则几刻,长则几日,怪不得他死活不肯吃。思忖良多最后也只好嘱他一句,“那就给我撑到底,敢给我昏过去你试试。”
      看着悠太点头,他把那块布又塞回去,握着刀柄的手稳稳在他伤口附近划下第一道……
      ……

      一直到那一截香烧完,冢原要才把双手伸进水盆里,清水立刻给血染红,他在热水中浸了半天定下心神来,长舒一口气,紧接着又换了一盆水,给浅羽悠太仔仔细细地把身上残余的血迹擦掉。
      对方头低垂着,脸色苍白,虚弱的连眼睛都没力气睁开,却浑身都是因忍着极度疼痛而发的汗,靠在他身上不做声。冢原要知道他在积蓄体力,也不扰他。屋子里一时间只剩下火烛偶尔爆一个灯花的声响。
      大概又是半柱香时间,浅羽悠太撑着冢原要的肩膀站起来,只在里衣外又套了件干净的罩衫,对着怒目而视的医师抱歉地扯扯嘴角,“送我去一个地方,我必须去见一个人。”
      冢原狠狠剜他一眼,“你只管去找你的人好了,关我什么事。”
      “我是你的病人,给你救过来又因你的袖手旁观而死,你不会高兴的。”
      他面上一红。这家伙总是太能通晓别人的心意,所以说什么都有绝对的说服力。
      他认命,引导着把他的胳膊绕过自己的脖子搭到肩上,按着他指示的幽曲小路往前走。这条路偏僻得很,走了许久都不见几个人,冢原要忍不住暗暗腹诽,说不准这家伙是个痴情种子,与谁家的小姐或仆妇有密而不可告人的恋情什么…
      浅羽悠太被他半架着,这会又看了他两眼,冢原要心里嘀咕该不会是真有读心术吧,就听他缓缓开口,“等一下,不要离我太远,一旦我快撑不住,会打手势给你,你就装作偶然经过,她自然会走了。”
      “哦,她…?”
      “……”
      对方明显用一种“你想太多了”的眼神睨他。冢原要心虚地别开眼。
      他这医师做的真是辛苦,背着药箱满国跑不说,还要为特别患者提供无微不至的服侍,衣食住行全得照料下来,干脆闭馆专门给浅羽家做小厮算了。
      他被浅羽悠太引到一个小树林,大概是个废弃的旧园子,樱树交错掩映,枝叶缠绵,一眼望不到尽头,那绯红色如浪铺铺叠叠涌到天边,风一吹便吹起层层浪花。他留浅羽悠太一个人,裹着件宽大的雪白披风站在落樱如雨的树下,人面飞花两相映,美得柔弱,美得凄艳,美得惊心动魄。
      那两个人,都该是不属于人间的吧。
      美得太过,也是一种罪愆。
      他躲在不远处犹自胡思乱想,被一把泠泠的嗓音唤回了神。
      “悠太君…”
      呐,我只看一眼,不算偷窥吧?况且是你叫我站在这里的。冢原要在心里为自己正名,摆出一副理直气壮神情转头看过去。
      身形很是娇小玲珑的女子,脸庞给掩在幕离*中看不到,但穿一身繁复精致的十二单衣,宽大袖摆间露出白皙小巧的手指,声音如轻风擦过铜铃的清脆,虽然细弱,言语中却不失礼节。一看便知教养良好,身份尊贵。
      “对不起,我太迟了。”
      “悠太君,你知道了吧?我姐姐…我姐姐被,被……”她哽住不再说下去,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浅羽悠太伸出手来轻轻握住她的肩膀,“我知道,请不要太过伤心。”
      少女捂住脸,声音断断续续从指缝间漏出来,“可是,可是她就这么消失了…明明,几天之前还是个活生生的人,还即将要成为别人的妻子,明明就要出嫁了的人,为什么一夜之间就……”
      “…与薰殿下的联姻,她愿意吗?”
      “欸?”女孩把手放下,一时间被他问得怔住。“愿意?愿意…愿意…”她连连重复了几遍,忽然双手交叠放在自己心口,勉强笑了一声,“有什么愿意不愿意呢,她‘应该’嫁给薰殿下,那就应该‘愿意’啊,她是一定得‘愿意’的。”
      冢原要听得目瞪口呆,他听得出来这尚是豆蔻连枝年纪的女孩那一声笑是怎么样的苦涩,在她的生命里,恐怕只有“愿意”,应该做的必须做的,就是“愿意”的,哪怕其实根本不是出自于真心,也无从反驳无从抗拒。这样逆来顺受的无条件服从,让他忍不住有点怜惜她,高宅大院如何?蓬门绮户又如何?不过是深深庭院锁着无限寂寞罢了。
      从他的角度能够清楚地看到悠太的脸。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端认真的表情,他缓慢而坚定地说,“不是那样的。”口气笃定不疑,极富蛊惑力。冢原要也随着他的话而思绪翻滚,“她是那么敢爱敢恨,敢笑敢哭的女子,她不愿意的,她不愿意又不能逃避,心会很痛吧。死,对她来说,也许是一种解脱呢?”
      不得不承认,他有淆乱黑白,颠倒是非的能力。他要是高兴,死的都能给他说成活的,那把声音如同午夜低回的暗语,声声入耳,在心里缠绕不休,他能够再轻易不过地俘获人心,这是他得天独厚的才赋。
      冢原却蓦地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劲。
      女孩子听了这番话却不置一词,冢原要只看见她身体如细长□□在风里摇摆不定,薄纱被吹起,露出一张秀美如晨间朝露的脸庞,表情却是不合年龄的怅惘与千帆过尽的看淡。
      “是…是吗?”
      浅羽悠太伸手替她好好整理着素白的鲛绡,一边问她,“你知道的,不是吗?她不曾向你父亲苦苦哀求?她不曾无助地向你倾诉?她背负着高桥一氏的富贵与存亡,连自我了结的权利都没有,但她死的时候,她的释然的表情,你一定记得的,里奈。”
      一句话里两声称呼如一记闷棍,冢原要终于知道是哪里不对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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