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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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不得他要说那句对不起，怪不得他说来迟了。
怪不得他宁可忍受生生地剜骨削肉的痛，也要坚持清醒着来赴她的约。
冢原要曾看见的那张还没烧尽的函封，墨渍被火舌一分分吞噬，底端的字样已经烧成焦黑无法辨认，但偏上的位置，清清楚楚写着高桥的姓氏。
偌大的京都城，值得人不惜重金聘请杀手，值得浅羽悠太一去就五天四夜，又冠着高桥姓的，有几户人家*？他不理天下事，并不代表他无知。浅羽悠太这次得了手的目标，恐怕就是眼前这扶疏一般的高桥里奈血脉相连的姐姐高桥悠。
他睁大了眼睛看浅羽悠太仍在不断开合的薄唇，和女孩子逐渐因信任和情绪缓解而放松下来的身体，一瞬间觉得人心如此可怕。心头的疑惑和恐惧交叠错杂，逐渐膨胀成一股无法控制的力量，几乎要从喉咙里跑出来，就在他快要抑制不住地出声时，嘴巴却给人捂住，头被迫地向上仰起，冢原要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孔后便放弃了挣扎，浅羽佑希就着这样的姿势低头封住了他的所有言语。
脖子扬起的幅度太勉强，佑希的力气又大，冢原要觉得身体像一根被绷到极限的弦，随时都要断裂。
所幸在腰被拗断之前浅羽佑希先松了手，冢原要腿一软坐在地上，连连喘了几口气，连发怒的力气都没有，只拿白眼翻他，“白痴，悠太疯了，你也疯了吗？”
琥珀色的眸子淡淡地盯着如妙笔勾画出的一双璧人，“悠太不会说谎，他说高桥悠是愿意死的，那这就不是他的错。”
冢原要被他的淡然激得语气尖锐起来，“那如果高桥里奈知道了事实，是不是还要向他奉茶敬酒行大礼，永远对他感恩戴德？”
浅羽佑希转过来的脸上神色有几分不自然，“我们不需要任何人的感激，也不需要被理解，悠太只做他认为对的事，而我相信他。”
“哈，哈——”冢原气急反笑，而且觉得十分可笑，“为了自己能够活下去，就踩踏着别人的尸体，还要把罪孽都推的一干二净，这就是他认为是对的，而你所坚信不疑的吗？”
对方面无表情地把脸转回去重新专注地望着相对而立的那两人，淡淡重复了一句，“我们不需要别人的理解。”
把他的话咀嚼几遍才意识到其中含义的冢原要长久沉默，最终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唔”，然后全身无力般地仰躺下去。
我对你来说，也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别人”啊。
我误解你，我生你的气，但我还在痴痴地等着你的解释，而你只用一句别人，就把我轻易地打发掉。你不需要我感激，也不需要我理解，是不是你也不需要我爱，不需要我恨，连我的存在都根本是一个轻飘飘的“不需要”？
闭上眼睛前最后听到的的那两人的对话，女孩释然而终于哭出声音来，抽泣声幽细如花谢，“如果她真的希望那样的话，我好高兴她可以如愿……可是，可是最后的会对我笑着的人，最后的…也没有了吧…”而少年则温柔地安抚着她的惶惶不安，“你不会是一个人，我还在的。”
真令人恐惧，人心怎么可以如此难以揣测。这个人怎么可以，这个人怎么可以如此若无其事，怎么可以在残忍地夺去别人的生命之后，再用那副温存至死的柔情，去面对别人的妹妹，还要滥用他天赋异禀的蛊惑力，去把自己的残忍弑杀说成是一场成全，怎么还可以背起那双沾满鲜血的双手，用无暇而圣洁的姿态，拥抱着一个他最应该向其赎罪的灵魂。他怎么可以？！
七百多个日夜的朝夕相处，谁也没有对谁存心隐瞒，他们见过他因怀有深深地想要超越某个人的执念，而拼命以身试药，搞得自己几度与死亡擦肩而过的狼狈相，他也曾亲眼目睹他们眨眼间取人性命而面不改色，一转身就可以为着晚饭要煮什么汤僵持不下。冢原要不是不知道他们本就是罪孽满身的魔鬼，借着无尽的杀戮才能存活，那是开在深渊绝岭之上由鲜血来浇灌的花朵，他统统都知道。可真真面对到现实，面对着死者身边的人无助绝望的眼泪，他又觉得他们是如此可怕，自己相信着的人如此可怕，自己喜欢着的人同样如此可怕。
现实多丑陋。他想吐，他不敢看。
很久之后大概是女子离去时裙裾拖地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响动，身边的少年沉稳而逐渐远离的脚步声。
掩耳盗铃并不能吞噬他的一切感官知觉。
目不能视，耳朵里听到的声音就越发清晰。
浅羽佑希的语声平平，“她总有一天会知道的吧，她喜欢的姐姐死在她喜欢的人手上。”
“欺瞒从来不可能长久。也许，她会恨我吧。”
“你在乎了吗，悠太？‘别人’的感情。”
“…我，不希望她恨我。”
“你不再只为我而存在了？总有一天，你会为她而放弃我，是吗？”
冢原要觉得空气益发的稀薄起来，胸口闷闷的窒息感如潮涨席卷而来，他只好用力地吸气。
“佑希，我不想看到她那么寂寞的表情，我怕真的是我让她一无所有。”
“…那你带她走不就好了，你来成为她的全部，只要你不离开，她就永远也不会失去任何东西。”
“这里还有她所留恋的东西，和她的家人在一起的日子，毕竟也有过快乐不是么，就算虚伪，她也想抓住。她的想法从来没改变过，就算我真的问出口，答案也还是一样。”
“不要问，”佑希的口气有些急促，“不要带她走，”顿了顿又继续往下说，“如果那样的话，我会寂寞的。悠太，不要和别人在一起。”
冢原要忍不住睁开眼睛看着他们。难以忍受的窒息感褪去，一并带走的还有自己的心，空荡的胸腔里的有难以名状的拉扯和钝痛感。
悠太的表情还是一贯的淡泊平静如晚风，他伸出手为自己的弟弟拂落肩头的花瓣，“我不会离开你的。”
他们同样华美于这般锦绣岁月，他们同样沉沦于罪恶的炼狱之火，他们同样不能够被救赎，却能够拥抱着一起坠落，冢原要最后一丝残存的希望也在风中寂灭，他想他也许懂得了，自己永远也不能够踏入他们的世界，这是无法跨越的隔阂，自己从一开始，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迟到的醒悟多令人痛彻心扉。
三个人一起往回走的时候冢原要刻意落在后面，看着前面相携而行的两个人，投射在地上的影都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他们之间是亲情还是爱情并无差别亦无人介怀，无论是谁，无论是什么事都无法将他们分裂，他们生而并蒂，死不相离。
他想起这场孽情的起始，不过是大半年前以场因醉酒而起的情事，一晌贪欢罢了，黄粱绮梦罢了，算什么，他算什么，他算什么啊。后来的暧昧，所有的温情软语，一厢情愿罢了，自欺欺人罢了。浅羽佑希给过他无数的亲吻和快感，但却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誓言，担负不起，赔偿不起，给不起。
他与他之间的所有以“我”为始，以“你”为终的句子，来来去去也不过是“我想你”，“我去找你”，“我要你”。连床笫之间肢体交缠的时候，也吝啬的没有一句甜言蜜语。
冢原要只觉得灵魂被人抽走，连思考的力气都被剥削掉。不经意间被个小个子迎面撞了满怀，他踉跄了两步站稳，定了定神连连道歉，那人给他撞的跌在地上，恼怒地抬起脸来，“你你你怎么不看路的啊！”
前面的两个人回过头，正好看到冢原要扑哧一声笑出来，指着那人乐得上气不接下气，得扶着腰才能勉强站好，那人给他笑的脸越来越黑，干脆坐在地上叉腰冲他连连吼，“笑什么啊！你要是笑死了大爷我可不给你收尸啊！欸喂喂你到底笑什么啊！”
冢原要笑得眼泪都争先恐后涌出来，“哈哈、哈——对，对不起，哈哈哈……”
浅羽佑想皱眉，走过来把他脸上濡湿的痕迹揩去，只懒懒扫了一眼怒不可遏的家伙，抓起冢原要的手就往前走，那人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的样子，爬起来冲他们喊，“欸嘿？！喂别走啊！喂喂你这个无礼的小子！”
悠太循声瞥了一眼，那人刻意化装成耄耋之年的样子，装束像个占卦看相的术士，下巴上贴着的胡须大概是刚才被撞的，掉了一半，颇为滑稽地挂在脸上，却还浑然不觉地跳脚大叫。
冢原要仍笑得停不了，仿佛是不经意地抽出自己的手，一个人快走了几步走在前面，眼角的液体连成串似的滚落下来，语无伦次地变笑边说：“笑死人，好笑死了哈哈哈，那个傻瓜哈……”
其余人只看他笑的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傻瓜，那个傻瓜指的不是别人啊。
他就是那个傻瓜。
他哪里是在笑，他分明是在借着个机会把无法忍住的眼泪流出来而已。
他笑到最后，已经发不出声音，只有嘴角还大大地咧着，弯成一个嘲讽的悲凉弧度。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