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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怦然心动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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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威武将军大病初愈便一举清除军中叛贼的壮举,捉鱼未遂的天下刚回到医帐就已经听到不下十种版本了。
谁说军营是个严肃的地方?其实只要有人在,八卦便无处不在。
天下一边体会此句的深刻含义一边取了草药绷带,皱着眉头看看身上的衣服,该破的地方都破了,不该破的地方也被撕扯的不成样子,干脆也不费那个事,直接脱了外衣开始给伤口上药。
他们竟然遇到了沙漠巨熊!别说没有捉到彩鳞,他们能活着回来就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回想起同巨熊搏斗的场景,天下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还好王煞经验丰富,两人只是受了些外伤。这下想来,王煞单人会狼群的传言估计也假不到哪儿去,改日一定要找他好好讨几招,说不定以后会用得上。
叹息一声,没有彩鳞他拿什么给他的冥儿补身子?错失了这一次机会,王煞一定不会再帮他了。而古人有云,凡是珍宝藏身之处定有灵兽护之,若是那头凶悍的沙漠巨熊就是看守彩鳞的灵兽,那单凭他一人的力量,岂不是根本就没有可能捕捉到彩鳞?
眉头皱了又皱,包扎完毕的天下随意找件外衫套上,然后枕着双臂躺在了硬板床上。
不知道她怎么样了,真想现在就去找她。但是她一定有很多军事要务要处理,这些日子那些妄图找事的大小将军都被他这个越权的小医童拒之门外,要不是看她身子的确好了不少,他才不会有意放水让她再去为军事操劳。
威武将军……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你弃红妆投戎甲?对于位居逐鹿三国第二的朝凤国而言,这片荒芜的沙地并无多大价值,而日后所收服的盘龙国边境三城,说是城,最大的也抵不过朝凤国普通的一个乡镇大小。
她所有的付出虽然得到了后人的敬仰,可在时下,不过是在朝凤国辽阔的地域疆土上稍稍挪动了一下地界线。
翻身朝里,天下发现他越是接近那个谜,他的好奇心就越大。
于公于私,他想知道她的一切,青子流水账般的一番诠释完全不能卸去他的疑惑,相反的,在他知道威武将军是女儿身之前的所有推测被推翻后,萦绕脑海的问题不减反增。
就在天下为那些问题头疼的翻来覆去的时候,忽然从医帐外传来王煞的声音。
“将军,您的身子好了?”
将军?天下一个挺身从床上跃起来,顾不得腿上的伤口一瘸一拐的奔出医帐。
“我……”望着晾在帐篷外的药材,月冥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原本只是想在军营中转转顺便视察一下军中士气如何,怎么就转到这儿来了?
“冥——将,将军!”
忽然几米开外的帐篷里走出一人,正冲着她眉开眼笑。
是他?
看到天下的时候皱起的眉慢慢舒展开,一整天总觉得心里少些什么似的感觉也消失殆尽,明明悬在半空的烈日还闪着灼热的光,可视线在与他相接的瞬间,漫上心头的却是一阵阵惬意的清凉。
天……下……
只要薄唇轻启就可以唤出的名字,噎在喉咙口,要她无论如何也吐不出。
想转身离开,双腿却似被施了定身术般就是挪不动,垂下眼睫不去看他,可他明显的带有感情的目光如那炎炎烈日让人难以忽视。
“将军?”王煞站在一旁,看看威武将军又瞧瞧医童天下,抬手遮了遮炽热的日光,这两个人打算在这日头下互望到什么时候?见月冥似乎根本没听到自己说话,王煞不得不走到打出了医帐就站在帐口不动的天下身边,“天下?”
“……”
完全被无视,王煞无语的望望万里苍穹,这样下去会被晒成人干的,更何况两人现在都是有伤在身。
“打雷了下雨了啊啊啊!!!”
“……”伸手抹去喷在脸上的唾沫,天下没好气的瞪了卯足了劲大吼出声的王煞,他的耳朵就要被聒聋了。
“我叫过你了。”王煞一脸无辜看着恼怒的天下,指指天上的日头又指指还站在对面的威武将军,“你打算让将军在外面呆多久?”
啊,他刚刚光顾着看美人,忘记了美人还有伤在身!眼中愤怒的神色瞬间转为懊恼不已,天下快步走到月冥身边,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将军,先进帐吧。”
声音温柔的让人起鸡皮,王煞咽口唾沫,这个天下小兄弟在军营里可是出了名的硬脾气,难缠的伤残病号哪个不是被他治的服服帖帖,他怎么就没见过他对其他的病号这么说过话。
就算是身份有别等级有别性别有别,同在军营,待遇也不该“有别”到这种程度吧?
同样被王煞的熊吼惊醒,月冥刚刚回过神来天下就已经笑眯眯的走到了身边,正一手挽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医帐里拖。
等等!
月冥瞪着那个明目张胆抓在自己胳膊上的手,这个男人不知道什么叫男女授受不亲吗?而且还挽得这么光明正大,现在可是在白天,还有一个外人——不,月冥眼角余光迅速扫过医帐附近的角角落落,那些藏藏掩掩的身影,是被王煞的大吼招来的还是早就埋伏好了就等着瞧好戏呢?
“现在军营里无事可做吗?”她抬高下巴,周身所散发出的寒气足以让方圆三丈以内的暑气瞬间消散,气温急剧下降。
“将军……”有人的牙在打颤。
只是想施以军威吓一吓那些无聊的人,月冥冰冷的眸子望向那位拥有令不少人羡慕的魁梧身材的主人。
“王——煞?”
她挑眉,凛冽的视线射过去,瞬间冰封目标。
嘎啦啦……
站在月冥身边的天下掏掏耳朵,他怎么好像有听到冰块碎裂的声音?大热天的,还是在沙漠,幻听,一定是幻听。
呼啦啦……
无视众人急于逃窜时掀起的尘烟,天下半挽着月冥胳膊的手再加深几分力度,他笑盈盈的继续提着刚才的建议:“冥儿,咱们进帐吧!”
哗啦啦……
这一次,冰块彻底崩溃了。
真心希望那块体积巨大的人形冰状物能碎的更彻底好加快蒸发的速度瞬间消失,天下再接再厉的一手覆上了月冥微微皱起的额头,“你的头好热,在外面站久了不好,听话。”
刚说完这句话,手腕就被略带凉意的五指抓住,月冥难得没有计较天下的越轨之举,只是无比认真的看着他有意用袖口遮住但还是露出了小部分绷带的手臂。
“你受伤了?”
“无妨,咱们进帐说。”他毫不在意的拿袖子掩住伤口,继续把她往医帐里拉,外面日头太高,他可不想让她中暑。
被天下半拖进医帐,垂下头来一手敲开他还挽在自己胳膊上的爪子,她的视线再次被随便丢在一旁还沾染着血迹的衣衫吸引。
“你……”她转身想继续质问,冷不丁他凑上跟前,一张消瘦的脸颊登时放大在眼前,话顿时噎在喉咙口——那双温柔的眼睛曾经不止一次的在她梦中浮现。
“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医帐离主帐可不近,眯眯眼睛,他可不会相信随便走走之类的借口。
“我为何不能来这里。”清冷的嗓音,她躲开的他的目光,错身拉张凳子坐下。整个军营都是她的,她一个堂堂主帅来趟医帐还用得着他这个小医童插嘴吗?
“也是,你为何不能来这里?”天下走到床边,盘腿而坐,一手托着下巴笑眯眯的盯着她。
看不够,这些日子他陪在她身边,日日瞧着她,夜夜守着她,就连她从昏迷中清醒后也要死皮赖脸的等她安稳的睡去才肯放心离开。
她从不肯在他面前卸下伪装的面具,如何对她的下属也如何对他,他若不再主动一些,这个威武将军就真的要站在云端冷冰冰的去俯视人世沧桑了。
那一脸的冷漠是既能保护自己又能将他人驱离自己的芒刺,可惜她不知道,在她昏迷的时候,在她熟睡的时候,舒展开的眉心,偶尔弯弯翘起的唇角,还有时不时的几声听不真切的呓语,让她更像一个“人”。
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类,而并非战场上挥舞着利器夺他人性命的机器。
他迷上她了,所以只有看到踏实睡着的她,他才能安心。
天下直白毫无避讳的目光刺得心间一阵酸楚,月冥用力攥紧收在腰间的雷音鞭。
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让她感觉仿佛回了十年前那个酷热的夏季,藏在心底的那个人也会这样默默的坐在一旁盯着她,也不言语,只是弯着嘴角笑,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满足,似乎吃了比蜜还甜的好东西。
这样下去,会沉沦的。
“那是怎么回事?”她寒着脸,指着那堆染着血迹的破烂衣裳。
“哦。”他不以为意的答一声,依旧笑嘻嘻的盯着她,“今天和王煞对打,他抓的。”撒起慌来毫不心虚,他直接将罪名扣在蹲在帐子外面偷听的汉子。
“是吗?”微微调高的尾音,让背黑锅的某人不由得打了个冷战。显然对这个回答不满意,她继续问道,“那王煞身上的伤又是怎么回事?”
且不说她根本不信依王煞的性子会伤了他,就凭他那副文弱的模样,还想伤了王煞?
感动不已,原来将军眼睛里除了天下还有他的存在,脸上挂了两行清泪的王煞抱住蹲在身旁偷窥加偷听的韩医正猛擦泪。
“我咬的。”他朝她亮亮自己看起来蛮锋利的虎牙,心里直冒酸泡,除了他她的眼睛竟然还敢往别的男人身上瞄,可恶!王煞?他会让他在床上多躺两天的,反正多采的那些麻药闲着也是浪费。
完全忘记了是谁将自己从熊口救出,天下不怀好意的摩拳擦掌。
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得力手下未来命运如何,月冥从一旁药架上抽出一本书,随便翻开一页递到天下面前。
“念。”她指着其中的一行字,下达命令。
她在搞什么?盯着书上的那行有关药理解说的小字,天下横看竖看也没看出个苗头,只好如实念出。
“啪!”
将还没念完的书直接收回,她又将搁在桌上的笔墨推到他跟前,“把你刚才念的东西写出来!”
“……”
盯着眼前的笔墨宣纸,天下终于搞明白了威武将军的用意。
想让他出丑么?作为一个整天埋首研究历史的现代人,就算写不了一手好的毛笔字,最起码也得会——但是,他不会。
不是没有刻意练过,他曾经将自己关在屋子整整三个月就练写毛笔字。但是那在别人手中挥洒自如的毛笔似乎就是喜欢和他作对,只要一到他手里,写出的字除了一团墨还是一团墨。
“那个,我不会写字。”认字却不会写字,天下摸摸鼻子,觉得还是如实相告比较好。
“写!”
她根本不听,甚至帮他研好了墨,并将吸满了墨汁的毛笔递到了他跟前。
她听不懂他的话吗?接过笔,天下皱皱眉头,他不会写毛笔字要怎么写?难道画一团团黑墨给她瞧?
“写!”她不耐烦的再次催促,眉心皱的比他还紧,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握在手中的毛笔,好像比他还紧张。
完全云里雾里的天下心一横,写就写!
“啪嗒”一声将毛笔从中折断,剃剃横截面的毛糙部分,天下沾了墨挥袖开写。
不就是写字吗?区区十来个字还能难倒他这个现代人?
“看,怎么样?”落笔完工,天下得意的欣赏着自己的“杰作”,抬首却看到月冥一脸苍白的望着自己,“冥儿?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他赶紧站起来想把她扶到床上躺下,伸出的手却被她一掌打开。
“冥儿?”他惊诧。
“你到底是谁?”她一手捂住剧烈起伏的胸口,那里,有钻心的痛意在弥漫。
一直以来,她不停的告诉自己,他不是天下,他不过是凑巧长了一副和他一样的皮囊,凑巧也叫了个这么奇怪的名字。可是,在看到那张便条时升至心头的疑惑让她的心再也无法安宁,这个世界上哪里有这么多的巧合?
不想在他身上找到太多天下的影子,她有意去忽略的细节,此刻也逐一浮上心头。
喜欢自作主张的个性,明明别人怕她怕的要死,他却能卸去一身的装备毫无防备的接近她,对她笑给她温暖,哪怕她根本不领情甚至做出伤害对方的事情,他也只是默默的承受着。他从不隐藏心底的爱意,即便是要默默的守在一旁,也要点亮一盏闪着柔光的灯,要她疲惫的时候知道这里有爱可寻。
多少个夜晚,因为他在身边,她才能睡的安稳。
口中下着驱逐的命令,手中挥舞着用以威胁的长鞭,实际上心里还是期望着,留下吧。如此心口不一的自己,让她憎恨,却无法抑制那些发自内心的渴望。
手抚上那张深深印刻在脑海中的脸,冰凉的指尖划过留在额角的那道淡淡的疤痕,琉璃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懊悔。
那是七天前她亲手留在上面的。
因为他擅自驱逐走了前来议事的将令,她怒不可竭,认为自己多日来的忍让让这个不知轻重的男人太过放肆。
他却只是一句不发的瞧着她,褐色的眸子深邃而悠远,那里面到底有多少是包容又有多少是委屈,她一概不知。
等她发完了火,消完了气,他才端着已经凉了的补汤对她轻轻的说:“汤冷了,我去热热。”
他依旧在笑,甚至还不忘嘱咐她回床上躺着,因为她的身子还没有好彻底。
她看着他离开,鼻子发酸,有什么像是要涌出眼眶,然后被她强硬的压了回去。
他的爱,她怎会不懂?
可她不想懂。
因为她的心里还藏着另外一个人,她忘不掉他,他也代替不了他。她只能装傻,对他所有的付出视而不见,希望他能死心,又渴望他就这样呆在自己身边,不要离开。
所以不过半日没有见到他,才会管不住双腿走到了医帐,想知道他在做什么,为什么不去大帐陪她——这样自私自利的她,又怎会配得起再次拥有爱呢?
“疼吗?”她湿润了双眼,晶莹的泪花将那抹琉璃色渲染成晕,打湿了他的心。
他该怎么回答?
那满目的泪花是为他而闪烁,还是她忘情把他当成了那个同样叫做“天下”的男人?
胸口翻涌着一阵阵酸意,他握住她的手,拉至唇角轻轻吻着。
“不疼。”七天前的伤她现在才想起来问,是不是要做一下惩罚?
努力忘却她的心还被除他以外的人占据着,天下吻上了那双因为担心而轻轻发抖的双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