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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贴身药童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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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月冥暗自纳闷“医生”为何物的时候,天下已经火急火燎的奔进了医帐。
“师父师父!”抓住还翻着医术为将军的病苦思冥想的韩医正,天下来不及解释就拽着师父往外走,“快点师父快点!”
“哎哎,你这个臭小子快放手!”他这把老骨头都要被扯散架喽!好不容从激动过度的徒儿手中逃脱出来,韩医正慢条斯理的拈起一页书纸,“说吧,什么事?”
这个老学究都什么时候了还摆架子!一把将医书抢过来丢到一边,天下朝就要发火的师父大吼:“将军醒了!”
一字一顿,气势足够。
老大夫先是被吼的一愣,随即也差些跳起来。
“将军醒了?你怎么不早说!”
“……”是他不早说么?天下心中暗自腹诽,但现在不是争论这个的时候,还是快点把其他两位医正也请到大帐去比较重要。
想着前脚已经迈出医帐,天下一边往外走一边朝师父吩咐:“师父我去后帐找王医正李医正,你先去大帐,我们随后就到!”
“好好……”提起药箱的老大夫点头应和着,却在天下的身影消失在帐帘后微微一愣,“我们两个到底谁是师父啊?”
然而此刻微微愠怒的韩医正若是知道了这些日子他与其他两位医正费尽心思开的药,直接被天下用糖盐水代替,而且还救回了威武将军的一条性命,满腹的经纶大概就只剩下惊讶了吧。
⊙ ⊙ ⊙
“奇怪……”
因为比平日多了不少人而略显拥挤的大帐里,安静地几乎连呼吸都听不到。
“韩医正,你摇个什么头,将军的病怎么样了?”守在一旁的将领忍不住催促还在给月冥凝眉把脉的老大夫。
“这位将军不必担心。”捋捋银白胡须,韩医正收回手朝另外两位医正投去询问的眼神,得到了同仁的认可,方才开口,“老朽早已说过,造成威武将军长时间昏迷的原因不是胸口的箭伤,而是那箭上的剧毒。而根据将军的脉象来看,体内的毒素已经排除不少,并且,伤口痊愈的也很好啊。”
“真的?”
“自然当真。”
满屋子的人皆长长吐了一口气,面带喜色。
“只是……”
韩医正忽然一皱眉,帐内刚刚放松下来的气氛再次绷紧。老大夫却没有再说下去,眼睛反倒开始在众将领中扫来扫去,似乎在找什么人。
“咳咳,只是什么?”斜依在床头的月冥虚弱的开口,“韩医正不必有顾虑,但说无妨。”
“将军恕罪。”韩医正慌忙回过神来,朝威武将军一躬,“并非老朽卖关子,而是由于不知当时将军所中到底是何毒,几日来给将军的汤药中并无解毒配方,所以……”
“所以我体内的毒,并非你们所解?”月冥闭上眼睛,打自己醒来便没有见过青子,十有八九这毒是她所解,又怕会出什么岔子所以回夜华门搬救兵去了。
“不瞒将军,老朽正是此意。”韩医正有些紧张的擦擦头上的汗水,眼前的将军面无表情,让人看不出喜怒。
“哼,要以你所言,我军中几位医正岂不是一群废物!”蓦然睁开眼睛,月冥冷冷的望向站在一旁拱手作揖的几位军医,因为刚刚苏醒的缘故声音不免有些底气不足,但调子依旧威严,“韩医正,难道说本将军能自己将那你们都不知道的剧毒给解了?”
“将军息怒!”
三位老医正惶恐跪下。
“将军有所不知,之前青公子曾吩咐过除了老朽的徒儿天下之外不准他人接近将军,所以这些日子一直都是小徒在照顾将军。”韩医正头上的冷汗越冒越多,早知如此就该把功揽下——可若那个青公子真有什么特殊安排,到时露了馅,东窗事发,事情岂不更糟?至于他的那个小徒弟,有几把刷子他这个师父知道的是清清楚楚,这功,更不敢随便揽了,“不知是不是青公子对小徒有过什么特别交代,可能那毒就是青公子所解。”
谁料他的话刚刚说完,床上的威武将军就一脸惊诧的盯着自己看,并探出半个身子,一把拽住了他的胡子。
“你刚才说什么?”
天下?刚才这个老头子说他的徒儿叫天下?月冥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不顾胸前的一阵阵剧痛,又因为实在是使不上什么力气,只好随手抓住什么东西来避免从床上跌下去。
“将……将军——”韩医正慌忙扶住过于激动的威武将军,一面回话一面抽回自己的胡子,“老朽刚才说之前青公子——”
“不是这个!”不知是因为听到了天下的名字还是身子过于虚弱,月冥的呼吸开始变得紊乱,她急促的将那个人的名字喊出声,“天下,是天下!你刚才说的天下在哪里?”
“天下他,他在外面,在外面……”疼疼疼!努力挽救胡子的同时,韩医正朝一屋子的人挥手,“还不快去把天下叫进来!”
再不进来,他胡子的晚节就不保了!
⊙ ⊙ ⊙
天下……
这个世上应该不会再有人像他一样叫这么奇怪的名字……不会的不会的……
深藏在心底的不安张牙舞爪的疯狂生长,月冥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理智,那份脆弱的感情再也无法承受任何的波折——请不要在给了她希望之后又残忍的打破好不好?
天下啊——
那个熟悉的身影,那份似曾相识的感情,只要欺骗自己这么一刻,就仿佛曾经的痛苦都是值得的。
然而,那个人,不是他。
在他走进大帐的瞬间,在他隐忍着满目情感望向她的时候,她承认,她差点把他们两个搞混了。
“将军。”走到床边,天下单膝跪地,拱手行军礼。
“你叫天下?”脸色因为方才的过度激动而染上几分不正常的红晕,月冥理智的将视线从他身上收回。
“是。”
简单有力的回答,天下垂着头,同样不敢望向那个憔悴的人儿。
闭上眼睛,威武将军没有再说话。
站满人的大帐里,气氛逐渐变得僵硬。大家伙你看看我,我望望你,谁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按理说药童天下护理有功,该赏才是,可看将军的脸色,怎么瞧都不像是会有赏的样子。
良久,只见威武将军缓缓抬起胳膊,朝大家挥挥手,做了个“散了吧”的手势。
候在一旁的副官见状赶忙驱逐大家离开,顺便拉起跪在地上已经有些时间的天下。
“你留下。”
没有点名指姓,却只有天下顿住了脚步。
他知道她说的是他,因为这个时候,她心底唯一的疑问,大概就是他。
“你叫什么?”似乎是得了健忘症,她明知故问的盯着他的眼睛。
“天下。”
坦然相告,他从那双淡色的眸子里读出了怀疑,却只能苦笑。
“天下……”喃喃地念着他的名字,月冥将视线移向棚顶,不知想什么想出了神。
“将军。”忍不住提醒大帐里还有他这一号人物的存在,天下实在是没办法从她的眼睛里看到由自己引起却不属于自己的感情。
回过神来的月冥拉拉垫在身后的毯子,躺了下来。
天下走上前去想去帮她,却被月冥阻止。
“你可以下去了。”
“将军……”
“这段日子一直都是你在照顾我吧。”她闭上眼睛,冷淡的调子提示着天下他们不过是纯粹的上下属关系。
“是的,将军。”迈出的步子又缩回来,不是听不出她话外的意思,而是他从来都没把她当成上级看待。
日日夜夜的操劳,是把她当成了自己心尖上的人。
“那以后就好好休息吧,不必再来大帐了。”
这就是她的婉拒吗?
“为何不直接将我赶出军营呢?”忍不住反驳出口,他只是很想好好照顾她,就算不期望任何的回报,也不能留下来吗?
“军中人手不足。”她的理由,很充分。
“青公子临走前嘱咐——”
“谁才是将军?”月冥冷冷的盯向天下,“我知道她的想法,你不必作难。”
他的想法?天下微微一愣,青子的想法?
——所以你就要努努力把阿冥从那个死人手里给夺回来啊——
难道说她早就看出来青子在拼命撮合两个人的心思了?那他的呢?他的心思,她是不是一样明白,然后在暗示自己根本不用妄想什么?
“将军,这样很不公平啊。”
硬碰硬,他一个小药童根本不可能硬的过她这个大将军的。天下脸上露出灿烂的微笑,既然有些事情她不愿说穿,他也乐的利用这点多在她身边呆些日子。
“不公平?”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月冥莫名其妙的望向正在挑动炭火,好让大帐更加暖和的天下。
“因为将军不想看到属下这张脸就剥夺了属下为军中效力的权利,对于属下而言,相当的不公平。”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剥夺?权利?这是哪门子的玩笑?她不过是不让他照顾自己了而已。
“将军,属下并无什么才能。”继续重复着做了大半个月的工作,天下开始熟稔的配着糖盐水,“虽然在医帐呆的时间不短,但属下资质愚笨,真的没学到什么东西,除了给药材分分类或者帮轻伤病患换换药。”
“那你就去照顾那些病患。”板着脸,月冥盯着天下递到眼前的水,确切的说是加了些她不知道什么东西的水,“这是什么?”
“但现在这里有更重要的病人。”学着月冥露出严肃的表情,又随即一笑,笑如春风,“这是将军昏迷期间一直在喝的东西。”
“……”
不似一般汤药黑糊糊的外表,也没有端到跟前就难闻到令人作呕的气味,相反倒是清澈见底,淡淡的褐红色看起来很像是糖水,连空气里都飘浮着一股甜甜的味道。
皱皱眉头,她不喜欢甜的东西。
“青公子说在他回来之前除了他给的药丸不许给你吃任何药物,所以韩师父他们的药都被我倒掉了。”想起那些好像加了什么人参灵芝上上等佐料的汤药,天下不由得惋惜,如果不是味道实在是太苦,他一定会代替她喝的干干净净,“这是糖盐水,对你的身体有好处,而且绝对不会影响青公子所给药丸的药性。”
糖盐水?这碗东西该不会就如其名,只是红糖、盐和白开水的混合物吧?
面对月冥露出的疑惑,天下肯定的点点头。
“……”
昏迷了大半个月,她就是靠这糖盐水活过来的?眉头越皱越深,在这之前,她从来没有听说过给重伤患者喝糖盐水救人的,哪怕是那个她相当讨厌的神医。
“我想青公子应该快回来了,为了你的身子,也为了这千万大军,再多捱几天吧。”他以为她是怕喝药,于是坐到床边小声的哄她,“相信我,不会苦的。”顶多就是又甜又咸。
他舀出一小勺凑到她嘴边,就像是一直以来照顾她那般,见她依然是一脸犹豫,眼睛里不由得又多了几分宠溺。
“你想像之前那样让我撬开你的唇齿,把勺子塞进去吗?”
明明是威胁,听在她的耳里,却是如何也遮掩不住的关心。他的眼睛明亮如同坠在夜空的星子,笑若暖风,吹开心湖涟漪,化了那块埋在心口的千年寒冰。
就像那个他,那个黏着她追着她爱着她的天下。
将横在眼前的勺子推开,她接过天下端在手里的瓷碗,仰头将糖盐水喝的一滴不剩。
“我要休息了。”
言下之意便是你可以走了。月冥拉被子翻身闭眼睛,作势就要睡觉,却被天下拉住被子的另一端。狠狠地瞪一眼过去,用力扯被子时不小心带动伤口,时下疼的头上直冒冷汗。
“你没事吧?”见月冥脸色蓦地变得苍白,玩心刚起的天下慌慌张张的站起来就要去医帐喊人。
“回来!”
迈出没几步,又被月冥叫住。
“我没事。”捂住撕痛的胸口几乎不敢喘气,月冥镇定的望着满目担心的男人,“别再惊动那三个老家伙,他们来了也不济事。”
“那你……”重新走到床边,看着脸色明显好转手却依旧死死攥住胸前单衣的人儿,天下的心仿佛也刚刚经过刀山火海般,一阵阵闷痛。
“这个,”他将握着的拳头伸到她眼前,然后舒展开,手心躺着一粒白色的小药丸,“是青子给的,你吃下吧。”
他刚才拉被子只是想让她吃药,毕竟对她的病真正起作用的是这粒看似不起眼的小东西。
她不言不语的接过,一口咽下,而后翻身睡觉。
没有再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