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玉寒冰魄 上 ...
-
空旷的荒漠，渺无人烟。
远处的山峰延绵不绝，晦暗的天空下，仿佛怪兽的獠牙交错。卷着沙砾的寒风将高竖而起的旗帜鼓得呼啦啦作响，夹杂着不时从军中传来的训练声，如同桥下湍急沙江一样打着漩灌进月冥的耳朵。
古铜色的铁甲下是掩不住的威严与冷酷，一双琉璃色的眸子幽幽望向同样飘扬在对岸的盘龙旗——自古以来，沙江如同一道天堑成为朝凤国和盘龙国共同默认的边境线，而她今天偏就要过沙江，灭盘龙！
不为别的，就因为那面绣着银边的龙图腾犯了她月冥的忌讳。
闭上眼睛，不知是不是因为昨日那个小药童的出现而让往昔的记忆分外清晰起来的缘故，他的身影再度浮现脑海。
——冥儿——
曾几何时，他开始这样唤她了？
那样亲昵的称呼，从两人第一次见面开始就从他口中冒出，然后用带着轻薄的惊喜，将她的计划全部打乱，还险些害她丧了命。
……冥儿……
又是从什么时候，他望向她的目光多了怜惜与疼爱，甚至不惜以命作赌也要助她一臂之力。
只可惜，等她明白那就是爱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垂在腰间的手不禁死死攥住长鞭雷音，绘着细密纹路的钢鞭借着天边一轮暗日的光芒反射出冷冽的煞气，映衬着主人一身的肃杀。
然而，就在缠有黑皮的鞭首末端却悬挂着一缕银白丝线，线分两股穿过一块晶莹剔透的秀圆青玉。
玉寒冰魄。
他与她的约定……
“将军！”有人来报，“青公子要属下跟您带个话，他有急事与您商讨，此刻正在您的军帐等候。”
青子？
月冥收起雷音，朝来人点头示意自己已经知道，再次轻蔑的望向对岸飘舞的盘龙旗——终有一天，她会砍断撑旗的杆，将那整面撕碎旗帜丢入沙江水中！
而那一天，不会遥远。
⊙ ⊙ ⊙
威武将军是个女人。
因为没有及时赶回而被韩医正留在医帐惩罚的天下，有些无语的望着眼前的草药罐子。
有些惊讶，有些失望，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奇怪感觉。就像是一直努力着渴求着想要知道的答案在揭晓之后，却发现和自己所想像所期待的大相径庭。
好比魔术师变的戏法，所有的惊叹和疑惑都会在揭秘过后变成鄙夷和不屑。
虽然在历代王朝之中朝凤国算是比较开放的朝代，但古时战争中决定胜负很大的一个要点要归结于个人英雄主义——三军统帅手握重权，可谓负半壁江山系万千性命，这样重要的角色，不能是个女人。
男尊女卑，是平衡父系社会的必然产物。
没有统治者会傻到去破坏这种平衡，所以在正史中找不到威武将军的资料再正常不过——一个比男人还要强百倍的女将军，除非诞生乱世才会垂名青史。
而此时的朝凤国正处盛世巅峰，她拼尽性命所开拓的疆土淹没在一片莺声燕语歌平颂世之中，所以沙江一战过后，她便从历史的舞台上悄然消失，只留给后人无数的猜测与质疑。
如果他带着这个结果回到未来，会不会被界内的同事看成“MAD DOG”第二？
但这就是历史啊，是不容篡改的、最权威的解释。
天下轻笑一声，仿佛在自嘲。
将摊在桌子上好不容易才分好类的药材分别放进草药罐子，揉揉因为长时间半跪而僵硬的双腿，然后脱掉工作时才会穿的外衫，天下准备回自己的小窝好好休息一下。
却有人在这时掀帘而进。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导致天下被罚的直接原因——木乃伊，青子。
“小哥~~~”青子笑得极为灿烂，“我来找你玩嘞！”
玩？
天下淡淡的回望了对方一眼，天知道他心里在打什么鬼主意。
根据昨晚威武将军看到自己后的表现，他敢发誓，这个女将军的身上一定发生过不为人知的凄惨故事。比方说电视剧里经常演的狗血剧情——恩爱情人阴阳两隔，活着的那位会遇到同自己死去恋人长相相似度为百分之百的对象几率极大。
“我听军队里的人说，你初来乍到就开始四处打听威武将军的事情，是吧？”
疑问的表情，肯定的口气——天下对此不作回答，算是默认。
“啊，那你遇到我，就太幸运了！”青子一手叉腰，做自得状，“因为没有什么人能比我更了解阿冥了！”
阿冥？
天下心中暗自嘀咕，是说威武将军吗？
“只要你帮我办一件事情，我就把阿冥从小到大的故事全部讲给你听！”显然已经兴奋过度的青子凑到天下跟前，“怎么样？”
“……”
为什么有人比他还着急将古人鲜为人知的故事向别人抖出来？天下依旧不动声色，他知道，他越是显得急迫想要知道，对方越是能卖关子——相反的，或许他能获得更多原本自己以为不会得到的好处。
“好吧，不仅仅是阿冥，只要你想知道的，我知无不答！”
看吧，好处来了。
“什么事情我能帮忙？”天下心中轻笑，这才收了捉鱼的网，“你有朋友发烧生病？我可以帮你叫韩医正——他的医术比我好很多。”
“不不，这件事情，只能你去做！”
“只能我去做？”天下看着青子一副义正严词的模样，不由得疑惑，他不过是一个小药童，能做的事情除了采药配药之外，还能有什么？
“是，只能你去做。”
大约是见天下露出狐疑神色，青子唇角一勾，眼波流转间竟露出几分狡猾之意。
“我要你帮我去拿一样东西！”
⊙ ⊙ ⊙
天下捧着手中的药罐子，在守卫森严的大帐前踌躇。
青子让他拿的东西就在威武将军帐篷右边靠后的小帐篷里，虽然不知道对方到底打得是什么主意，但有一点天下很明白。
那就是尽量避免与威武将军正面接触。
叹口气，昨晚威武将军失态的神情又浮现在眼前——那种期待已久的凄楚，恍若捕捉到了梦中蝴蝶，笑颜含泪——虽然转瞬即逝，毕竟是坐镇三军的人物。
——你不是天下——
如此的肯定，他不是她的天下。
但他还是在对方那句看似冷静的话中听出了不甘与失落。
莫名的在那一刻，他很想知道威武将军口中的天下是个怎样的男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让这个用现代话来讲的女强人爱到不惜弃妆从戎的地步呢？
凭直觉，天下很自然的将威武将军参军和那个同样叫做“天下”的人联系到了一起，说不定，那个“天下”也是朝凤国的一员大将。
因为手持青子给的通行令，所以天下很轻松的就过了巡防守卫的关卡。
然而对方看到令牌后连进去做什么都不问一声的谦恭态度让他有些疑惑，既然青子完全能够自己自由的进出大帐，为什么还要他来取那样东西？
有意绕过将军帐，天下走进了青子口中所说的那顶小帐篷。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铺有行军图的低矮石桌，石桌旁边是烧炭的小火炉，然后靠左是搭起的简易床板，而他要拿的东西就在床板上方的篷壁上——天下睁大了眼睛。
空，空空如也……
帐篷是用厚重粗糙的帆布所做，触摸起来有种磨砂的感觉。小心翼翼的在蓬壁上找着什么，还不时的弹弹听听，看是不是蓬壁上有夹层，但当他从棚顶一直弹到整个身子趴在了冰凉的床板上后，天下终于忍不住哀叹——又被耍了！
这里根本就没有他说的什么“玉寒冰魄”，所以天下下一刻的反应就是离开这里！
斩钉截铁，毫不犹豫的从床板上跳下来，拾起搁在地上的药罐子然后转身急速朝帐外走去——
然而，却有人堵住了他离去的路。
“将，将军……”
天下有些头痛的看着不知何时站在帐篷入口，面无表情冷冷盯着自己的威武将军。
月冥。
自以为是的撒网捞鱼，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就知道那个青子不是什么好鸟！
“你来我的军帐干什么？”寒冽的目光扫过天下，月冥随即走进军帐。不等天下开口解释，直接一手指向帐外，“你给我出去！”
铁青的脸色无疑暴露出月冥此刻正处于极怒的状态。
“……”张口想说明来意，又恍然想起青子告诉自己这个小帐篷旁边的大帐篷才是威武将军的军帐，这种情况下就算把青子给扯出来对方也肯定不会承认的。
“你还不出去！”
几乎是一拳砸在石桌上，震的旁边早已熄火的火炉碳灰四溅。
天下身子一震，他转过身略略打量几眼背对着自己的威武将军，突然从这个即使穿着重甲，也依然抹不去身为女子的纤瘦身影里读出了几分苍凉。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心中油然腾起的怜惜让天下有种手足无措的感觉。
“出去！”这一次真的是怒吼出声，她似乎很讨厌陌生人进入到自己的地盘，整个身子气的都在颤抖。
这么讨厌见到他？因为这张脸？
“对不起。”莫名的感到不舒服，也不想在这个气闷的小帐篷里多呆，天下将捧在怀中的药罐子往方才可怜代他承受了威武将军一击的石桌上轻轻一放，出口的话却是自己也料想不到的温柔，“这是师父吩咐我配好的草药，沙漠昼夜温差大，这些草药防寒作用极好，因为加了点兰根香，味道也比较清爽……”
他到底在说些什么？这个药罐子里的东西根本就是碾碎的兰根香，用来给受伤的战马加餐的——天下硬着头皮说到一半，突然发现自己根本什么都不用解释，他只要听从军令大踏步离开这里就好啊！
有些尴尬，可令天下惊讶的是，威武将军竟然没有再度发火。
“我知道了。”
闭上眼睛，月冥似乎从方才的冲动中平静了下来，口气虽然冰冷但显然怒气已消散不少，“东西留下，你可以走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玉寒冰魄 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