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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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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寂静无声。
苏合、迦南和青木柔靡的香味从墙角的香炉里蒸出来,萦绕在鼻端。
玉玲珑和衣而卧。
她的眼睛半闭着,耳朵却保持着警醒状态,一直倾听着隔壁的响动。
——从外面带回来的男孩就睡在那里。
那孩子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很多,但晚上仍会陷入梦魇。玉玲珑轻柔的嗓音是令他脱离梦境的一剂良药。
今天,隔壁却一直没有象往常那样有呻吟或惊叫声响起。玉玲珑等了一会儿,便瞌睡起来,实在撑不住,终于倦极而眠……
半梦半醒之间,忽然听见有环佩的声音隐隐传来:一定是哪个宫人又来续香了吧,她这样想着,翻了个身。
钗环相撞的声音和悦而动听,来到寝殿的阶上以后,渐渐停了下来。玉玲珑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的眼前亮了一亮,想去看个究竟,却怎么也睁不开眼睛。
她侧着身子躺着,感到脖颈后面吹过来一阵一阵的冷风,心里暗自诧异:玄冥宫如此严实厚重,这风究竟是从何处而来的呢。正思忖时,背后凉意渐歇,却有一股诡异的燠热传来。如同身后正摆着一个熊熊燃烧的火炉一样,炙烤着她的肌肤。
是谁呢?到底想要做什么?玉玲珑想坐起来看一看,身子却像象根本不属于自己似的,无论她怎样用力,也挪不动分毫。
身后的热度越来越高,似乎有人纵了一把火,要将这屋子里的一切都焚成灰烬。
汗水从额头涔涔而下。玉玲拼命扭动躯体,终于转侧过去。
床前,站着一个人。黑色的皂纱从头至踵,裹得严严实实。
“你……你是谁,站在这里干什么?”玉玲珑惊问。
那人并不答话,只是伸出手去,缓缓将头上的皂纱揭下。动作轻柔而优雅。
一头如火焰一样跃动的长发披拂在身后,一张熟悉已极的脸出现在眼前。
啊!是那个人,那个在她梦境中出现过的人。她又来了。
——和自己长着同样脸孔的另一个人!
她静静地看着玉玲珑,脸上带着温婉的笑。
“告诉我,你是谁?”玉玲珑又问,声音平静了许多,语调里面也透出诚恳。
仍是无言。半晌,那女子突然翻开手掌,指尖轻弹,一团火焰出现在掌心。
她低下头去,翘起嘴唇,吹气如兰,火焰便越窜越高,腾起一丈有余,把她头上的皂纱都烧着了。
“小心——”玉玲珑不由得惊叫了一声。
那女子闻声抬起头来,双目炯炯,妖异地盯着玉玲珑。
“看啊,看啊,你快看啊,这火,多美呀!你怕黑吗,有了它,就不用怕了,它会将一切黑暗、耻辱、污垢彻底洗刷。”
她边说边向前走,一直把手伸到玉玲珑眼前,玉玲珑眼睁睁地看着她手上的火焰爬上手臂,向全身蔓延。那细洁的肌肤转眼之间便被火舌舔得一片焦黑,表皮如同龟裂的土地一般,干裂翻卷,从身上簌簌地落下来。那张美玉生晕般的脸,也露出了焦枯的颜色,渐渐地,在火里现出骷髅的形状。
“你看,我洗得有多干净,你也来洗洗吧,来吧,洗洗吧,洗洗吧,洗洗吧,洗过之后,就干净了啊。”她诡异地笑着,把手伸向玉玲珑的脸,指尖的火苗窜起来,眼看就要烧到她了。玉玲珑拼命地摇晃着头,躲避那迎面而来的灼热。那个女子却欺身上来,一只手压住她的胸口,另一只手,去勒她的脖子。
“我已经洗过了,你为什么不洗,为什么不洗,为什么,为什么——”那女子的脸就压在玉玲珑的上方,肌肉翻卷,表情狞厉,如同噬人的恶鬼。
“走——开——”玉玲珑的胸口被压得喘不过气来,情急之下,大喝一声。
“我们都是有罪的,你不肯洗吗,那么,就让我来为你清洗吧。”她张开嘴,露出森森的白齿。一溜黑色的火焰从口唇之间急射出来,向玉玲珑扑去。
眼看避无可避,玉玲珑食指微屈,拇指扣在食指之上,祭起避火咒。那黑色的火焰顿时停在离她寸许之处,再也无法近前。
那女子怔了一怔,收回手去,双臂上举,口唇翕动,从她残缺的眼、耳、口、鼻中都喷出火来,如同狂舞着的吐着信子的毒蛇,以更加凌厉的势头袭向玉玲珑。渐渐地,黑火的威势连避火咒也无法抵挡了,腥臭和着痛人的灼热一点一点地向她威逼过来……
难道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被烧死吗?玉玲珑绝望地想,可是,她实在是无能为力了啊!
忽然,胸口凉了一下,这凉意慢慢向全身扩散,驱走了身上的灼热,令人感到无比的舒适与熨贴。
与此同时,那女子的身影也渐渐变得稀薄,血肉模糊的眼中,流下两行泪来,同一声长长的凄楚的喟叹,一起消失在虚空之中。
玉玲珑睁开眼睛,环顾四周。
——自己躺在床上,那么刚才一定又是一个梦。
她坐起身来,推掉拥在胸前的锦被,发现胸口的衣襟上,赫然印着一个焦黑的掌印,那印痕纤细修长,正是女子的指形!!
难道这并不是一个梦!?
正待低头细看,却有一个冰凉的东西从胸前滑了下去。捡起来一看,是一个亮晶晶的坠子,那坠子里面,隐隐透出夙沙二字。——正是挂在那个孩子颈上的坠子!
玉玲珑心下大骇,急急地跳下床,就要往隔壁奔去。抬脚的时候,却被地上的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低头瞧去,原来是一个人。
那个夙沙氏的孩子正昏倒在地上,衣襟和发上,都有被火烧过的焦枯的痕迹。
玉玲珑想起梦中那疯狂的笑声,恐怖的黑火,和千钧一发之际袭上自己周身的凉意。
——这孩子于危急时刻将盐石坠子放在自己身上,他自己却失去了异宝的护持,身受烈火焚身之痛!
玉玲珑抱起躺在地上的孩子,发现他周身虽然有被火烤过的痕迹,却并无大碍,呼吸和心跳也都很平稳。他身上的伤,还是旧伤。显是那黑火还没有来得及肆虐,盐石坠子的灵力就已经开始发挥作用,及时护住了她们两个人。
玉玲珑长长地舒了口气。她把孩子抱上自己的床,又去换了身衣服,然后取来冰雪化就的清水,轻轻地擦拭他额角和脸上的火烧痕迹。那黑火留下的痕迹甚是顽固,任玉玲珑如何细心拂拭,却是始终不动分毫。擦得累了,放下手上的绢布,拿起搁在玉石案上的盐石坠子,轻轻套在那孩子的颈上。她惊奇地发现,经过这黑火淬炼,那非金非玉,布满尘垢的链子已经焕然一新,在夜明珠的映射下,放射出璀璨夺目的光华。当这坠子挂上那孩子颈间的一瞬,他脸上那斑驳的烟痕,也奇迹般的淡化、消失了。
原来这盐石竟是那黑火的克星。
玉玲珑放下心来,她伸出手去,想将孩子头顶的床帐拉上,在床帐闭合的一霎那,忽然发现,帐角那枚红得邪异的火焰纹,已经变成了沉郁的黑色。
这团火焰的纹饰的背后,究竟暗藏着怎样的玄机呢?
自己两次梦中遇火,两次梦见那个酷似自己的奇异女子,这个火焰纹都发生了变化。
这是巧合,抑或别有深意?
玉玲珑正暗自沉吟,一个宫女从寝殿深处走了过来,手持紫铜签子,去拨弄金鼎里面熏着的香。火星荧荧地跃动,香气愈益浓烈起来,令人昏昏欲睡,玉玲珑心念一动,招手令那女侍过来。女侍打着哈欠,轻移莲步,走到她的身边。
“今日的香,似乎与往日不同,都是些什么香啊!”玉玲珑问道。
“禀小姐,是苏合香、迦南香和青木香。”女侍答道。
“没有别的了吗?”玉玲珑问。
女侍的鼻翼微微耸了耸,面上现出犹疑的表情,喃喃道:“放进去的是这三种,不过……闻起来好像……好像还有别的味道。”
“那么,今天是谁添的香呢?”
“是轻绡吧,日落之后,我见她捧着一个紫檀木的小箱子,走到金鼎旁边,鼓弄了半天,好像是续香的样子。”女侍答道。
合自金鼎,贮以雕奁,膏蕴兰熏,馥郁纷陈,这是玄冥宫熏香时的排场。
“嗯”。玉玲珑挥手遣走了女侍,拔下头上的银钗,伸到金鼎里面翻搅了几下,炉底的香灰浮了上来,共有四色,除了苏合、迦南和青木的灰烬以外,另外还有一种浅绿色的细灰,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燃烧后遗留下来的残骸。玉玲珑以指尖拈起一小撮浮灰,放到鼻端嗅了嗅,
一股困倦之意登时袭上心头——这熏香里面,含有催眠的成分。怪不得自己今晚入睡这么快。
玉玲珑手指轻弹,浅绿色的香灰重又落入金鼎之内。她回身取了雪水,沿着鼎壁灌注下去,炉内正燃着的熏香发出微微的爆响,很快,便尽数熄灭。浸了水的香灰沉落下去,积在炉底,只余薄薄的一层。玉玲珑正欲转身离开,不经意间,视线却被金鼎内壁牵引过去。她定睛细看,鼎壁上,似乎镌刻着什么东西,因为附着香灰,暂时看不分明。执着银钗,沿着纹路刮掉香灰,随着灰屑纷纷掉落,镌在鼎内的纹饰终于水落石出,在那一瞬间,玉玲珑的心猛地一沉:
——那是一枚阴刻的火焰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