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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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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之后下了一场暴雨,持续了三四天,其间书院也因故停了课。又听说寄宿的董新生了一场大病,许多学生冒雨赶去看他,同窗之间的情谊让古老夫子极为有感触,还为此写了一篇《探疾记》来赞颂学生之间的友谊。所幸的是雨一过,董新就痊愈了,书院也复了课。
复课第一天,血倚竹没有来,碧落自请代古老夫子去城郊的豪宅看望他。
宅院是新建的,四合的院子,挺大。四周的油彩还是新近上的色,红的油彩像血一般流淌下来。碧落听说过血氏夫妇,似乎是洛阳的布料商人——东都的钱势之人,特意把独子送到人生地不熟的京城,虽然有爱慕天子脚下的才学之名,也是一件怪事。
她绕过空无一人的前院,进了里厅。里厅是京城大户的一般样式,有序摆着象征尊卑长幼的八仙椅。呵,妖精也讲什么礼仪,真是不怕笑死人,碧落心里这么想。大屋里不见人影,空旷中只有一个不真实的声音传来——“往前走,我在正厢房。”
碧落一震,“是血倚竹吗?”明显,此时他的声音已经和之前完全两样了,声线低沉而又稳重的尾音下是介于出尘与入世之间的品质,或是换一个角度,是妖媚惑人的资本。
太师姑怕是这样就动摇了心智吗?这样的祸害,怎么可以在这世上留着。碧落点了解封式,从白衣的大摆袖中取出了青玉的佩剑。复仇的心思在其幼年就植入了她的思想,二十几年她苦心的修炼,为的不就是和这条千年蛇妖死战一场,雪耻师门吗?
碧落走到了正厢房门口,将剑掩到身后:“我进来啰。”
随着话音像玉璧一般摔碎在大理石雕花的地面上,门被清风推开,碧落倒吸了一口凉气,轻着手脚进了门——是个普通的厢室,里外两间隔开,中间是水晶的珠帘——幽绿色的翡翠,波斯的贡货,像浸透了灵魂的颜色,像主人幻化出的容貌一样倾倒世人。
“我在里面,你进来吧。”还是那个声音,没有语气的波动。离得近了,依然空灵。
碧落久久站在珠帘前,伸手又收回:“你,出来。”
“……呵呵。”帘子随之散开,“恶由心生,你没有恶意,自然也不会认为我有恶意了。”
“呃,不跟你讲这些。”碧落的身子像是被人操纵着进去的,等到看到面如白玉的主人半躺在檀香木的八仙高床上时,她已经知道难以全身而退了——几尺长的青色的尾巴从床尾伸出来,盘在角落。空气中是一种异样的味道。
“这……这股浊气。”碧落停了一下,只感觉不可思议,“这不是董新那日所缠的妖气吗,是你——”
“只是一只蛛类的小妖,吃了,只是毒气太重,一时半会儿难以消耗——怎么,不是想杀我吗?倒是关心起来了。”碧落就看着他安心地靠上后垫,缓缓地闭上眼睛,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
“不是,我只是以为他——”碧落摇摇头,决定不纠缠在这些细枝末节上,不知是不是紧张和愤怒的情绪夹杂作祟,她一直觉得自己心不在焉,“你忘了释婴了吗?蜀山上那个曾经为你愿意放弃一切的女子。你从来不知道你的逍遥带给她了什么吧?——她将你的鳞片代代相传,到死都没有忘记你……”
碧落扯下坠子,扔给了对方。
“……你是子字排行吧——徒孙一辈了,我就说时间过得快嘛。”他说话的语气更像是一位同门的长者,在铺满阳光的道场一角随口问起一旁年幼的门人,陈年旧事酒一般地打翻一地,“……她那个时候和你差不多大呢,喜欢穿一件粉白的袍子,不像个能得道的人——那时候她和释端一起下山才遇到中了降头的我……呵,真是怀念呢——一转眼就百年了。”
“别装得用情极深的样子,她因为你整整悔了一百年。她倾尽所有,你却一走了之,你不是负心作恶是什么?妖就是妖,作乱作恶已成天性。当年师祖准你进蜀山修仙本身就是一个错误,既然是错,就让它了结在这一辈的手上罢。”碧落没有多想,把定身符趁虚抛了出去。
“小毛孩子,你懂什么?”血倚竹再次睁眼,瞳孔里血色散开已经成了竹青蛇的血红色,一挺身便随着盘上去的尾巴旋到了床顶,轻轻松松避开了咒符,“——不过,这样的年少冲动还真是令人怀念呢……可惜她一开始便注定不能陪我到最后。”
“——假惺惺。”碧落退远了几步,从身后掏出钢珠向青蛇那边扔过去,珠子在半途就燃起了黑色火焰,等到血倚竹把巨大的蛇尾收下,纵身向下避开灵火时,青玉的宝剑已经在下方等好了。
“结束了?”血倚竹靠在刀刃那一边笑笑,“恭喜哦。”
“结束了。没有下一次让你作恶的机会了……”碧落觉得对方几乎是束手就擒的,过程的轻松程度就如做梦一般,“这一件下去,恩怨既了,岂不痛快?”
“不对哦,你不如她明白。”血倚竹摇摇头,“我当年离开,就是因为恩怨债务已了——因缘四种,我留下来无非是为了报恩,既然因缘已尽,多纠缠就是无端造业了。”
“狡辩!你为释婴想过吗?”
“当年琉璃子给她算过一卦,她不是修仙的命。既然凡人性命百年,对我来说不过弹指,她也自知何必了,只是因缘轮回之中,她困于‘爱’……而你困于‘取’,是贪‘爱’啊——杀了我,你回去就可以稳坐掌门的位置了,不是吗?”
“没有……”
“你这样想过。”
“胡说!”碧落微微挪了挪手指握紧了青玉剑,怎知道察觉是一手的汗。
“不要下手哦——你会后悔的。”血倚竹说着求饶的话,却用着最嘲笑的表情,“——虽然我真不想跟小毛孩子一般见识。”
他的话音刚落,碧落就感到自己颈子上的冰凉——她半靠在墙上,颈边是握在另一个人手中的自己的青玉配剑。剑锋凌冽,从尖锋一侧瞥去更加寒冷。
——反噬,一种只有书上记载的幻法。
“以后不要乱嗅,那毒蜘蛛的毒气虽然不重,但是足以分散你的注意力了,甚至还很好地麻痹了你的感官——进屋时没有我的气息,你真的不怀疑吗?”
“你想说什么?”
“——百年之前的事,自然会有你信服的人给你个答复。”
“呵,去地下找太师姑吗?没想到你也讲这种无聊的笑话……”碧落此时是真的强颜欢笑了。
“哈哈哈……万事都是要看造化的,多数人走了‘流转门’终究逃脱不了轮回之苦,而少数人有幸参透因缘空相进入‘还灭门’,超越六道也不是难事——我就见过一个不靠谱的……”血倚竹眯起眼睛像是在想着什么,“——既然终究懵懂,就让我帮帮忙助你早日解脱了罢……”
“啊?”碧落警觉自己当初终究是年少血气,怎能料到这突然而来的没落结局。轮回向死之类的事情,资优集宠的她是万万没有想过的。
“开开眼界罢,也算是重生一次了——”他前一句话说得很轻巧,碧落没有听得真切,也因为他的后一句是喊话出来的,像是为了招呼远处的某人一般,“那——我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