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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秋之章·二≯ 一片紫色的 ...

  •   一片紫色的乌云从东方飘过来,视野立即变得晦暗。入秋后东京迟迟没有下雨,临近九月中旬,才零星地落下几滴。

      下雨之前的天干而热,邻家的小孩吵着要吃嘉年华上的软体冰。然后,随即而来的一阵大风,将空气骤然冻僵,怀中的人钻进他敞开的大衣里,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竟感受不到对方丝毫的体温。

      ——“阳一,别走。”

      ——“啊,我不走。”

      她的语气近乎哀求,黑发纠缠不清,圣阳一无法理解她的恐惧也是自然的。

      因为她自己都不明白自己为何害怕,为何如此的,如此的……渴望回到最初的那片黑暗。

      圣阳一只是看着着眼前神色惊恐的人,却什么也没有说。明明是想安慰她的,却什么也没有说,他只是任她尖锐的指甲深深嵌进他的肩膀而已,而他不是也曾用力地扣住她的手腕么。这样尖锐的疼痛能够令人麻痹能够令人心悸能够……

      让人认为自己还活着。

      仿佛是停在“现在”这个分水岭上前后受阻了,他竟然一点也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阳一,长起来了。”日向葵抬头对上他碧色的眸,他一怔,顺着日向葵所看的方向望去,怪柳花艳如红缪,开得正繁盛。

      “怪柳?最后一期?”

      “啊,是啊。最后的了……”日向葵的眼神悲凉得让人扼腕,“等这个月过完,它就完全谢了。”

      圣阳一听出她话中的意思,也不再接下去,两人怀着各自的心思,安静地依偎在一起。啊啊,还真是沉默得了不得啊。圣阳一这样想着,瞥一眼低头顺目的日向葵,又把目光移到那放着一双高跟鞋的秋千上。

      ——“哇!你干嘛那么用力的推啊!”

      ——“都说了不是故意的啦。真小气呐,小阳你这家伙。”

      昨天的秋千荡得那么高,仿佛要荡到天上去了。今天的秋千却变得那么低,仿佛要低进尘埃里去。

      ——“笑吧小阳,这样的我很可笑吧。”

      穿着愚蠢笨重的BEAR套装,眼前的人明明滚烫得快要融化了,背后的风却还依旧凛冽。

      ——“会被看见的啊。”

      ——“有什么关系?喂,乖乖站着别动,手够不到了。”

      ——“为什么我已经高中了还要你给我系围巾啊?!”

      ——“那为什么你这个笨蛋系围巾的水准还不如我一个小学生啊?!”

      印象中的冬日早晨,自己一边数落着眼前的人的笨手笨脚,一边垫起脚把那造型奇特的围巾整理好。

      ——“小、小阳?”

      ——“……”

      他分明看见了,在那落日余晖之下,少年俯下身与秋千上的人安静地接吻。他转身离去,身体笼罩在另一个人的阴影里。

      通体染黑的日向葵,双眼如同烈火般滚烫。漆黑的漆黑的葵花,漆黑的漆黑的太阳,漆黑的漆黑的……

      自己?

      伸手不见五指般深邃的黑暗。寒冷而悲伤。眼前的黄昏如此炽烈,如同欲望般在名为天空的焚尸炉中噼里啪啦地燃烧。

      没有感到丝毫温暖。他的眼底无数漆黑的葵花向着漆黑的太阳畸形地生长而他也是其中之一。

      他与畸形的漆黑的另一朵花在漆黑的太阳的照耀下完成了一场隐秘的□□。在一片漆黑里他看不见蝴蝶洒下的带着荧荧色泽的花粉落到了哪里。他只知道自己一直憧憬着的那朵花充当了真夜里的太阳,照亮了别人的黑暗。

      唯独他,被那光所造成的深渊淹没。

      无底光渊啊,亮得睁不开眼睛。那无法让人直视的光芒……就像太阳似的。

      可惜那不是照亮自己的太阳。

      “?小阳,还有阿葵?”熟悉得令人不寒而栗的甜美嗓音在玄关处响起,圣阳一连看都不想看,或者说连看都不敢看。她回来了,他明白。她已经不再是她了,他也明白。与前者不同,圣阳一只是淡淡地应道:

      “你回来了。笨蛋丑女——姐姐。”

      怎么办?已经无法停止了,对于那个人的一昧模仿,努力做到和那个人一样,像孩子憧憬父亲般的,像个孩子似的,爱着,畏惧着,仰慕着,憎恨着。怎么办?已经无法停止对那个人的模仿了。

      坐在他面前的日向葵突然猛地站起来,在他那一声“阿葵”还没有脱口而出的时候,在门口的佐仓蜜柑诧异的眼神里,日向葵跑进浴室,不多时又捧着一条干毛巾跑出来,跑向玄关的方向。

      这时,圣阳一才默默地转过脸去,从他的方向看过去,可以清晰地看到玄关的景象——他惊异地发现佐仓蜜柑的肩膀和头顶都湿透了。窗外细细的雨滴打在玻璃上,细碎而清脆的声响。这样的绵绵小雨,要打湿人的衣服,比滂沱大雨来得更快更猛,而你往往都不会注意到,这才是最可怕的。人人都惧怕未知之物。

      日向葵将毛巾搭上佐仓蜜柑的头,带着责备的语气说:“你到哪里去了?外面下雨了,你不知道么?为什么不打车?”

      “我没有钱。”佐仓蜜柑的表情窘迫得像个孩子,“一分钱,也没有。身上只有地铁卡和一些糖。”说着,佐仓蜜柑从庞大的衣袋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盒子,那是当年非常受小孩子欢迎的外来膨化食品,有非常甜蜜的味道,日文直译为‘霍瓦伦’,奇怪的名字。

      当年到底是多久,圣阳一有些头痛,他依稀记得那时候佐仓蜜柑还留着辫子,日向葵的眼睛还没有治好。佐仓蜜柑笑着捧着那小小的盒子说:“还好没被打湿。”日向葵举着毛巾把她脸上的水渍擦干。

      “笨蛋,会感冒的。”日向葵冷不丁地冒出这句话,所有人都为之一怔,佐仓蜜柑甚至直直地瞪大了眼,面色惊恐而古怪。

      ——“笨蛋,会感冒的。”

      ——“乱讲!我从来都没有输给那些小细菌!”

      ——“所以说笨蛋是不会感冒的。”

      ——“喂……”

      佐仓蜜柑的面色渐渐凝重,她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吐出来,像吐出经年累月的积怨一样,她露出如释重负的轻松表情:“阿葵,变成一个好女人了呢。”

      “才、才没有的事!”日向葵涨红了脸,用求助的眼神望向圣阳一,而圣阳一也用冷淡的眼神望着她,她向来读不懂那一汪碧潭里蕴含了什么,现在更是,她只是低下头,脸红得过分。

      她突然发现,即使私下自己对眼前的女人如何嫉妒如何种种,而当主角真正站在自己面前时,之前的嫉妒种种,都如烟消云散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错,站在佐仓蜜柑这犹如光源的灯塔面前,被照亮的不仅仅是你本身——她连你的影子都照亮了。

      “喂,笨蛋姐姐。”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圣阳一的话语显得是如此突兀,他面色冷冽如石,“我记得阿枣哥哥的手机是在你那里吧。”

      日向葵一怔,还来不及说什么,就被佐仓蜜柑抢先了一步:“嗯,是在我这里。”她弯着眼笑起来,明明是淡淡的笑,却显得阴冷。她笑得不像佐仓蜜柑,倒像是披着这假皮的另一个人。

      “你想干什么?你吓到阿葵了。”话语中隐隐的怒意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面前的人还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让他恨不得冲过去撕碎那假皮,看看下面到底藏了些什么牛鬼蛇神。

      “哎呀,阿葵对不起呢。”佐仓蜜柑吐了吐舌头,依然面带笑容,不过多了一分抱歉的神色,“没想到会吓到你呢,对不起。”

      “你到底想干什么?”

      “都说了不是故意的啦。”佐仓蜜柑从日向葵手中接过毛巾,揉着头发向卧室走去,“好累啊,洗澡洗澡~然后睡觉吧。”

      “喂——给我等一下——”圣阳一伸手想要拦住佐仓蜜柑,却抢先被伸出的另一只手拦住,他惊异的目光顺着那只苍白的手向上爬,先是小臂,再是手肘、臂膀,最后他的目光移到那张苍白的脸上,日向葵半睁的红眸颜色清冷恬淡,她安静地摇头,面无表情。

      “阳一,算了,回去吧。”日向葵的语气里不含任何情感,她只是安静的安静的,像是述说着与自己无关的故事的叙事人一般,那一瞬间她的所有感情都死了,就像曾经的她的哥哥一样,“我困了,你快回去吧。”

      “阿葵——”

      “回去吧!”

      日向葵不由分说把他往门外推,他隐约看见那一双红眸中闪烁着某种不可名状的情愫,悲哀,懊悔,失望,痛苦——他觉得她快要哭出来了。然而他却不知道她为什么而哭,他安静地走出门外,再转过身,那双红眸里已噙满了泪水。

      “葵——阿葵。”他淡淡唤她,眼前的女人却哭得更凶,索性放声大哭起来,还好今天有祭典,邻里大多都去了,所以这样的吵闹像独角戏一样只有他们两人参与其中——他不确定佐仓蜜柑有没有听到,他又唤道,“阿葵。”

      “……嗯。”日向葵在鼻子里闷闷的应了一声,算是回应。圣阳一淡淡地转过头,用同样的淡淡的语调说:“别哭。”

      “阿葵听话。别哭。”他听见日向葵的喉咙里反复呢喃着“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只是叹气,便轻轻掩上门,啜泣声顿时被阻隔在门内。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抬头叹息,才发现天色已晚,他侧目,浅浅地笑。

      “我也想知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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