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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秋之章·一≯ 日向葵拧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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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向葵拧开自家门把时吓了一跳。圣阳一坐在天井里与空气对弈,四周和蔼的朝晖平铺着,照亮天井中央的一潭死水。见她来了,圣阳一抬起头,露出一脸倦容。
“日向?你怎么来了?”圣阳一开口的声音也一如他的容颜,疲惫不堪。一双碧如翡翠的眸子泅在睫毛的阴影里,绿得发黑。脱下了白色大褂,只穿着一件单衣的圣阳一看上去年轻而孱弱,他和佐仓蜜柑一样,都是从外表看不出年龄的人——三十出头的佐仓蜜柑目前依然保持着学生般年轻的样貌,如同时光在她脸上静止。
“这是我家。”我怎么不能来?日向葵哑然失笑,她显然还不能接受这个突如其来的陌生称呼,就如同他们的往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就如同陌生人的初次见面一样,她甚至觉得圣阳一的下一句话就是“初次见面,请多指教”了。
彬彬有礼得过分的疏离,就像陌生人一样。日向葵曾经一度天真地认为,他们还不至于隔绝到这个地步,但事实证明,那不过是她潜意识里的假象,毫无真实性可言。
“我忘了,之前你都是住在……”圣阳一不再说下去,接下来的话大家都心知肚明。
“住在你家。”日向葵慢慢地,一字一顿地念出来,笑容破败得仿佛经过战争与大火洗礼的遗迹,看上去陈旧而古老,没有生气,没有活力。她红如焰火的双瞳里,是一片燃烧着的悲伤的海,红海,火海,淹没一切的海,烧焦了瞳仁,发丝散发出一丝焦臭。
这时日向葵才发现,他们已经分隔了如此之久,然而这一切都像是在冥冥之中进行的一般,这半年来的时间过得浑浑噩噩,毫无实感。
时光总是如此,已这样残酷的方式来证明自己的存在与重要性。就像那些表现欲望无比强烈的学生,总是拼命地做一些没有必要的事情来吸引别人的注意。当你再次来到最初那个被时光遗忘的十字路口,曾经光鲜崭新的邮筒变得苍老而破败,被年轮环绕了不知多少圈的砍掉的树桩,旁边的野草已经长得那么高,那么高……
你这才发现自己老去得如此之快。
一如之前那个短暂的夏天,佐仓蜜柑出乎意料地在医院里度过了这些异常炎热难熬的日子,而在这丝毫不能放松的时段,今井萤却命在旦夕。
我伟大的主啊,要是这仅仅是个玩笑的话,拜托您告诉我,告诉我们,“这是骗人的”吧。
我伟大的主啊……
天际没有传来任何回应。
日向葵想起之前与乃木流架碰面时,他对于今年这异常聒噪的蝉鸣,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像是哀悼似地”,却让她沉默了许久。没错,像是哀悼似地。
像是哀悼我们再也回不去的过往似的。
“嗯,确实呢。”圣阳一脸上突兀地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眼周淡淡的阴影修饰了他锋利的五官,看上去令人脊背发凉。日向葵努力地扯开嘴角,却怎么也无法笑出来,她无奈地看着眼前的人,轻声唤道:“阳一……”
圣阳一那因为过于消瘦而显得异常尖利的线条柔和起来,他将手插在衣袋里,缓缓地从天井走到玄关,向日向葵露出一个疲惫得快要沉沉睡去的笑容,弯着小小的弧度的嘴唇,白得发紫。
“回不去了。”圣阳一呢喃着,从衣袋里抽出手,放在日向葵的头顶轻轻揉了一下,“就此别过吧,阿葵。”
“嗯?!”
说完,圣阳一仓促地出了门,连询问的时间都没有留给她,就消失在了金色的朝晖中。
沙发上还放着她刚买回来的布艺红花,即使过了秋天也不会凋谢。这样永恒的美丽,存在得太久,太累了。
日向葵觉得自己握着手机的手都在颤抖。现在距离发生异变的那个清晨已有一小时之久,日向葵一直木然地站着,却一点也不觉得累。
手机屏幕上那条通话结束的提示依旧闪动着,日向葵犹豫再三,还是按下了确认键。她依然没有反应过来,对于刚才那个仿若隔世的声音,那个本不该存在的声音……她低头看着沙发上红艳得仿佛要融化的花朵,下意识地咬紧了唇瓣。
——“阿葵?”
刚才电话里,那个熟悉的声音,这样叫着的,那个熟悉的称呼。来源分明就是,那已经消失在滚滚浓烟、熊熊烈火中的……
哥哥啊。
牙齿都在发抖,双腿都在打颤。为什么会如此害怕呢。明明是哥哥啊。那个声音明明是哥哥啊!
颤抖着的指甲轻轻点出一串号码,一接通,还未等对方发问,日向葵就直截了当地唤道:“圣阳一。”
“你在哪里?”
“嗯?……呃,呃?家里。”圣阳一的回答有些慌张,通过一张庞大的网络连接着的另一方,仿佛传来了被褥凌乱作响的声音。
“你在哪里?”她的声音较第一次更为沉闷阴郁,另一方的圣阳一无声地拔掉手背上的针头。
“家里。”圣阳一颇为烦躁地挥掉了前来阻止他拔针头的手,然后又回以那一脸小心翼翼的护士抱歉的笑容。
“我,刚才打了哥哥的电话。”闻言,圣阳一的脚步缓慢下来,他听到了微弱的牙齿碰撞的声音,来自电话的另一端。
“他,他——”
张嘴吐不出一个音节。仿佛失去了语言。如同吱呀着的婴儿,只顾挥舞着双手,却无能为力。
“他——他叫我,阿葵?”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别人。模棱两可的语气让圣阳一不禁皱了皱眉。
“你说谁?”
“阿枣哥哥。”
地铁换乘站。
“小姐,请退到黄线后。”工作人员将穿着深色长衣的女人隔到黄线后,说道:“这样很危险。”
“嗯,我知道。”说着,那女人挥手将一枚小小的卡片扔进铁轨。地铁驶来,卷起女人披散的长发,那张万年不变如同学生般年轻干净的脸庞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得苍白而恐怖。
美丽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