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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暮色清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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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清微,正是凉快的时候,苏嘉便也懒得乘轿了,只命宫人在身后远远地跟着,自己携着浅碧,走在宫墙间。
往东宫行,泛舟过晴方湖最是便捷,因苏嘉不熟水性,自回宫后对晴方湖也是绕着走。走在青石板上她觉得安心多了,自己的腿脚可以控制自己行走的方向,如此心中安生许多。
前面便是东宫的大门了,盛夏初秋薄暮时是无雾的,直直往东边望去便是东极门了。苏嘉忽而低声,“须得过几年方能将你许给刘元。浅碧,你不要怨我。”
浅碧先是羞又是惊,“小姐如何这样说,浅碧怎会怨小姐!皇上那样小,小姐身边怎能没有贴心的人侍奉?浅碧是断断不会嫁人的。”
苏嘉忙掩了她的嘴,嗔怒道,“越发胡说了。”
浅碧羞红了脸正待分辩,德春急急忙忙的从东宫里跑出来,一见苏嘉便跪了下去,气喘吁吁道,“娘娘可回来了,东宫里的各位主子都在正殿候着呢,说要跟娘娘说话儿。”他抬头觑了一眼苏嘉,复低声,“许是听说了皇叔延西王的谏奏,各位主子想听个说法吧。”
蒙殇之乱众人离京时太子仍是太子,避难途中上皇崩逝,仓促之间太子登基,行至代郡,后苏陵迟林联名上表,不敢觊觎江山秋毫,回朝途中,太子猝死于火,故而太子数嫔妾仍居于东宫,并未迁宫晋位。
苏嘉挥挥手命他起来,问道,“各位老太妃那儿没什么动静?”
德春跪的急一时起身也是几步趔趄,浅碧忙扶了一把,德春一拱手回道,“没什么大动静,想是瞧着东宫里闹聚起来,也都自持着身份,只等我们这边分晓呢。”
苏嘉笑了笑,“起来吧。”便被拥着往宫里走去。
方进凤梧宫,便听得正殿里吵闹不休,苏嘉快步进了正殿,却在门口被一个小人儿扑过来牵着她的衣袖不松手了,苏嘉低头一看,原是皇长子,重玄。他虽然只有六七岁却长得人高马大,堪堪到她的腰际,苏嘉蹲下身来笑意暖暖的抚抚他的鬓角,柔声道,“重玄怎么跑出来了?”
李重玄虎头虎脑,抬手抓额,不住的憨笑,“太后娘娘可回来了,母亲和各位娘娘都等着您呢。”
苏嘉柔柔一笑,拉着他的手起身,敛了神色便牵着他进了正殿。
殿内脂粉香浓,苏嘉摆摆手德春和浅碧便去开了窗子。苏嘉牵着重玄也不松手,直直的走向了主位,不动声色的坐下来,搂了一把他发觉抱也抱不动,便笑道,“重玄又长大了呢,哀家都抱不动了。”
李重玄仍是憨憨傻傻的笑着,极其可爱,苏嘉又一笑,轻轻地拍拍他的脑袋,含笑道,“去领着妹妹们玩儿吧。”
李重玄又是憨憨一笑,胡乱两只小手拱在一起做了个揖,便转身去自己的母亲曹昭仪身侧牵起自己的妹妹,二公主李芙娥,又往前行了几步,到楚美人身前,仍是做了个揖,垂着头道,“楚娘娘,我带着妹妹出去玩儿,可以么?”
楚美人是个神丰身纤的美人,她的女儿便是长公主李婳琬,同羽凰一样是一出生便加了封号的,封瑰珈公主。楚美人虽貌美如花却性情温和,从不与人争斗的,虽然长公主生而得封,但是她也不曾持此而骄,是东宫里最柔顺温和的主子了。她看着李重玄低着头闷闷的说,便也柔柔的将瑰珈公主的手递给他,却又看着自己的女儿叮嘱,“去吧,跟哥哥去玩儿吧,小心些。”
瑰珈公主尽得楚美人之风,虽然才五六岁,却难掩美人相貌,她十分乖巧的对着众人行了一礼方随着李重玄,也牵着二公主李芙娥,弱柳扶风向外走去。
苏嘉含着笑看着他们出了门,候在门口的茜雪便领了她们去西配殿拼积木处玩耍,方回眸敛了笑意,抬头看了看殿中众人,庄容太妃坐在右首,往下依次是楚美人,薛修容,葛宝林和崔宝林,左首自然便是曹昭仪,莫才人,谢婕妤,周婕妤和赵宝林。薛修容最是胸大无脑,仗着先帝在时颇为荣宠,素日里也十分娇纵,那葛宝林和崔宝林也是依附在薛修容之下。曹昭仪因着生养着皇长子和二公主,平日里行事也颇为张扬,大有倨傲之态,苏嘉一朝为太后她方才收敛了些。莫才人是曹昭仪的远房表妹,生养着小公主李容璎,却也才一岁余正搂在怀里轻声哄着。谢婕妤却是大门望族之后,江东谢家,江南名噪的王侯清贵,最是冷静持重的,却操弄权谋阴鬼极准,苏嘉历来对她防之又防。周婕妤却是个墙头草,交好众人,也不知她的底细,赵宝林自然是依附在曹昭仪之下的。此外还有许多御女和采女莺莺燕燕的站在一旁,好不热闹。
苏嘉冷哼,“先帝驾崩不过三月,你们一个个便都有心思打扮的花枝招展的,这是要给谁看。”她端坐首座,半眯着眼垂头剔着自己的指甲,并不再看她们。
众人被她喝的一静,而后又交头接耳起来,倒是金碧妩清泠泠的起身,微微福了福身,“金碧妩忝居太妃位,实在不安,且日夜思念先帝,不能入眠,自请入伽蓝寺带发修行,为先帝祝祷,为国祈福。”
除了苏嘉,无人不惊讶。放着好好的荣华富贵不要,偏生要去青灯古佛了结一生,这是何故?
苏嘉笑笑,不由得要唱起白脸,笑吟吟道,“既然太妃姐姐去意已决,哀家也不好阻拦,不知众位姐们是如何打算?”
谢婕妤脑中一嗡,她自然知晓今日在玄武祠外延西王向太后进了什么言,不由得握紧双手,抬头瞥了一眼苏嘉,又低头沉思起来。
曹昭仪和莫才人却不慌不忙,好歹自己也是有生养的妃嫔,如何驱赶,也不能将皇家子女的生母驱逐了去,便端正正的坐着,不动声色。
楚美人也不知在想什么,只柔柔的微笑着,望着苏嘉,等她说下去。
薛修容却脸色发白,几欲惊呼。
苏嘉冷眼瞧着众人反应,沉声道,“诸位是想随太妃姐姐入寺清修,还是衣锦还乡?”
薛修容尖叫起来,“天子的女子竟然要斥反归乡,太后如此不知礼数么!”
苏嘉冷冷的看着她,并不理她。谢婕妤却拧着眉道了一句,竟也直白泼辣,“太后连排除异己的心思也没了么,要如此一干打死么。”
苏嘉看了她一眼,并不动气,低声道,“以谢婕妤御人之能,必能再觅良胥。”
众人彻底乱了,再觅良胥?!!太后莫不是疯了吧,帝王的女人,怎能再嫁!世间又有哪个男人敢娶呢?当真是越发窥不出太后的心思了。
曹昭仪抬眼看庄容太妃,见她不动神色,自己便哀叹一声,“太后可有想过史册之上要如何批驳?日后皇上亲政,要如何面对太后呢?太后就是不管自家身后名,也应为皇上圣名考虑,也应为……”
苏嘉却恼了,长身立起,厉声道,“为谁考虑,为谁思量!先帝过世已有三月,死守在这宫里,你们觉得好?天子的女人如何,天子驾崩,你们一个个都要殉葬不成?我看你们是一个个被权势迷了心,连自己的终身都不晓得筹谋!”四座皆惊。
她缓了缓,又坐下,“哀家无意于挤兑诸位,曹昭仪说的是,哀家身后史册之上必然奋笔大骂,哀家甘冒天下骂名也行此着……”她仿若有些累了,声音又低了一低,“既然诸位不理解哀家的苦心,那就准备在勾心斗角中老死在这寂寞的深宫里吧。”
金碧妩忙作势劝和,“太后莫气,都是妹妹们年轻,到底沉不住气,何苦跟她们置气?”
殿中所有妃嫔都齐齐行礼,“嫔妾愚钝,太后娘娘恕罪。”
苏嘉长息一叹,摆摆袖子,“罢了罢了,本来也都是一处的姐妹,不过是这宫里的阴谋和争斗那你们,还有我,都扭曲成了什么样子。你们羡慕宫里的容华,殊不知,我更羡慕的是你们可以抽身。”她抬抬头,眼中已经有了湿意,“哀家这一辈子,也只能葬送在这宫里。”
金碧妩提醒她失言,苏嘉却失神一笑,一挥袖,“都散了吧。如今国库也不充盈,明早德春送二百两白银到各位手中。先前宫中的赏赐种种,也都不必过档内务府,一并带走吧。待出了宫,回乡也好,嫁人也罢,在京城开个铺子谋划以后也好,哀家长臂也不及了,各自珍重。若有招摇撞骗者,哀家定不轻饶。”
苏嘉看着众人不懂,方未然一笑,“曹昭仪,楚美人,莫才人,你们便是想走也走不得的,待皇长子成人,朝廷封了王爷便可至封地安享了。待公主们觅得良胥,楚美人,莫才人,你们便也得自由。”
众人神色各异,怔忡良久见苏嘉无意多说,便去西配殿领了自己孩子各自散开了,多少有些失魂落魄,有点匪夷所思。日后言官也抓住这点不放,谴责苏嘉有悖伦常,天地不容。很多年后苏嘉同礼部尚书张清廉还有一段极其精彩的辩论,也算令几代言官嗔目结舌了,此时后话,且别过不说。
金碧妩却未回宫,静静的喝着茶,目光似有悲悯的望了苏嘉一眼,低低的叹了一口气,幽幽道,“你才二十岁,日后漫漫长夜深宫寂寥,如何捱得过去?”
苏嘉傲然一笑,“自公子死的那日,我就在也没想过能脱身。他为此身死,我又如何能撒手不管呢。”
金碧妩叹息,“先帝死了解脱了我,公子诸死了竟是囚困了你。”
苏嘉温和一笑,“都是我自己选的罢了。”
金碧妩顿一顿,待再劝却不知道说什么,苏嘉接过话来,笑吟吟道,“姐姐此去伽蓝寺要多多珍重,妹妹得空便去探望姐姐。”
金碧妩婉婉一笑,点点头也不知再说什么,又低声道,“保重。”便起身回去了。
浅碧已在东配殿传了晚膳,本打算邀约庄容太妃一同用,只是进门来恰逢她往外走,也不好拦,只躬身行礼恭送了。
苏嘉缓缓的舒了口气,起身捏了两把腰后酸痛处,便携着浅碧至东配殿用膳。
在门口便见乳娘抱了佑储见礼,苏嘉一挥手示意免礼,坐在首座,扫了一眼菜式,也算荣和,又吩咐道,“在做八个家常菜来。”御膳房的人忙称是退下去了,浅碧来服侍苏嘉净手,她却摇摇手,又说,“叫德春关了宫门,把宫里的人都唤进来。”
浅碧不解却依言去了,不一会凤梧宫上上下下的人都到齐了。
因蒙殇之乱,在回宫宫人猝减不少,更多的都是新进宫的少年人,彼此之间不相熟,做事也算勤谨认真。除了德春一个领事太监,下头还有四个粗使太监,名字也是苏嘉亲取的,白杨肤白,青松魁梧,木乔恭谨,柳榆贪玩,都不过十七八的年纪,青嫩的很。宫女除了浅碧,还有两个近身伺候的,茜雪活泼,梅瑛老成,剩下的四个也就是十五六的小丫头,都不大明事,只有一个长的出挑,剩下的三个也算老实乖巧,分别叫叠樱,折荷,茗菊,流霜。
德春过了会子才回来,原是监刑去了,苏嘉听着他回话,隐约还能听到丝丝缕缕的哀嚎,闭了闭眼,再睁开已是眸色清光,神容温和,“起来吧,借着今儿是祭祖的大日子,咱们也要去一去愁思,宫里上上下下一同吃钝饭吧。”
无人不惶恐,都跪下说不敢。
苏嘉有些累,却也不欲与他们多费唇舌,扶了扶发髻上衔珠的凤凰步摇,吩咐,“木乔去催催御膳房的菜,白杨,柳榆去搬办一张八宝桌并几张圆凳来。叠樱,折荷去添足了碗筷。”
众人犹犹豫豫的看着苏嘉,浅碧笑斥了一声,“快去呀,太后的话都敢不听了么。”
众人都散去了,苏嘉沉吟了一瞬,忽而问浅碧,“早些年陕甘进贡的铮湖酒还有么?”铮湖甘冽厚醇,色做幽赤,后劲极大,却是价比千金的美酒。
浅碧凝眸想了一瞬,“估计只剩下两坛了。”
苏嘉又问,“我前些年酿的青梅酒还有么?”
浅碧一笑,倒是答得快,“应该还有十数坛。”
苏嘉迷惘一笑,“从地窖里启一坛铮湖给庄容太妃送去,给各位主子分送些青梅酒去。
浅碧愣一愣,苏嘉又说,“梅瑛,茗菊,流霜,青松你们与浅碧一同去,快去快回。”
浅碧只得依言领着他们去了。
苏嘉拨了拨自己手腕上的血玉镯子,眼睫开合之间眼波流转,最终仍是眯了眼垂着头,陷入了回忆里。
柳榆与白杨抬着一张红木桌,煞是开心的冲进来,却不知苏嘉何意,便只愣愣的站着看向她,茜雪机灵踱到她身旁打了个千儿,询问。
苏嘉回神,抬头看着柳榆那楞傻样儿不由得一笑,便指了指下首,道,“放在下首,这下不僭越了吧。”
方摆置好桌椅板凳和碗筷,木乔打头领着几个御膳房的宫人回来了,工人们摆好了菜,见苏嘉没了吩咐便也退了下去。正面面相觑,德春看了苏嘉的眼色便安排大家落座。
正坐着,浅碧已领了众人回来了,捧着一个锦盒,说是庄容太妃回赠。
苏嘉打开了却觉得一股寒气,只见一把寸长的匕首安安静静的躺在里面,她只看了一眼便合上了,最终无言。叹息一声,匆匆的尝了几口菜,一挥手示意自己动过筷了便让浅碧都端到下首的桌子上,仍拿着锦盒起了身,“大家且吃着,哀家去瞧瞧庄容太妃。”便只允了德春跟着去了。
众人只觉得太后强令了要一同吃饭,她方做了一瞬便匆匆的又走了,只觉得摸不着头脑,但是转念一想,太后不在,便能自在许多啦,于是纷纷回了神开开心心的吃起饭来。
庄容太妃居所也不雍容,虽然偏僻倒是较靠近凤梧宫,不消一会儿,苏嘉已到了凭风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