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 众人仍跪在 ...
-
众人仍跪在殿前，日头也渐斜了，夏日未尽，天仍长些。苏嘉只觉得汗一层一层的打湿衣裳，现在冷下来，贴在身上难耐得很。看了许久方开口，惊得浅碧忙过来立在她身侧。“都拖出去，杖毙。”
当即便有人晕了过去，还有人想分辩却化为哀嚎，死命磕头求饶。苏嘉冷冷的扫了她们一眼，又补了一句，“乳娘留下，德春。”
德春行至她跟前，躬着身，“是太后。”
“晚膳时分再行刑，先看管着。去晓谕六宫，对皇帝不轨，对公主不轨，对哀家不轨，下场只有一个。”
德春忙唤了许多宫人来，将众人都拖走了，只留下乳娘孤零零的仍跪着并未起身。苏嘉本想亲自去扶她起来，却越发难行，便看了浅碧一眼，
浅碧扶了奶娘起身，却见她两行清泪，只说不出话来。
苏嘉温若一笑，“哀家放心你，你去好好伺候皇帝吧。回头哀家再指人去帮着你。”
因跪了许久，奶娘起身腿仍是瑟瑟发抖，坚持着又要跪下去谢恩，浅碧眼疾手快的忙拉住了，苏嘉轻轻的说，“丑话说在其那头，如若敢阴毒皇帝……你知道后果。”
奶娘沉着声说，“奴婢必不会有负太后所托！”说罢，直直推开了浅碧结结实实的磕了三个头。
苏嘉只一笑，“浅碧扶蕊芬回去吧。”
奶娘浑身一颤，泪又落下来，太后娘娘竟然记得自己的闺名……又及恭敬的行了礼方由浅碧扶着一瘸一拐的走了。
苏嘉实在是没了力气，三言两语打发了内务府和将作府的人，只身往德馨宫长廊后葡萄架下的贵妃榻上一坐，便不由的躺了下去，阖了眼方觉得精心一隅。
过了几刻实在是困顿的想睡了过去，却听得一人扑哧轻笑了一声，“你倒悠闲，打发了众人，自个儿一味的在这儿躲懒。”
苏嘉听着声音不由得弯了弯嘴角，也懒得睁开眼，身子动也未动，懒声道，“你不也躲懒来了？”
树影斑驳间一许秋风过，离离落落，闪烁着萧昀俊朗的侧脸，嘴上斥道，眉眼间却晕开了笑意，“哼，若不是想着你有事要问，以为我会巴巴的过来？”
苏嘉笑起来，睁开了眼眸，却也并不站起来，只盯着他打趣，“听闻霍大帅的女儿可是非你不嫁呀。”
萧昀并不接话，神色一转，“方才遇着德春，你要杖毙那些宫人，怕有无辜。”
苏嘉笑意不改，“宁可错杀也不枉纵，你不是一直嫌我善心，缺了狠绝么？”
萧昀颔首也没有再说，只深深的看了她一眼，便别过了脸去看别处。终于还是忍不住低声道，“那个杨鸳，是你纵了她来的吧。”
苏嘉垂眸清浅一笑，神色一紧，柔声道，“果然瞒不过你”
苏嘉敛神低声说，“今日祠内那个素衣高髻的女子是什么身份，你可知道？”
萧昀便明了她召她入宫所为何事，沉吟了许久，慢声说，“我哪里清楚，似乎看着有些眼熟。”
苏嘉眼神一亮，“你也瞧她眼熟！”
萧昀一挑眉，他俩相视之下便有揣测，他点了点头，低声道，“待我去查一查。”
苏嘉转眸忽而一笑，“我是个穷酸天后，也难为了尚书萧大人，连口茶都没得吃。”
萧昀洒洒一笑，竟席地而坐。
浅碧送了乳娘会凤梧宫，让她好生看护佑储，又交代了宫人准备晚膳，便匆匆赶回。方转到殿后便见萧昀席地而坐的豪迈，不由得笑出了声，“大人好生没规矩，从前这样，如今在宫里也是如此。”说毕已走至苏嘉身侧站定了。
苏嘉轻斥，“轻狂的丫头，还不搬了凳子来给尚书大人！”话未落，唇角已有了笑意。
浅碧俏皮道，“是。”却被萧昀拦住，他俯首长叹：“唉唉唉，如今就是想效仿古人宿地幕天的豪气也不得了，还要被一个小丫头嗤笑没有礼数，余生何欢呐！”
苏嘉忍俊不禁，“罢了罢了，就让他这么坐着。若他得了道，咱们也不妨做一回他身侧的鸡犬，好盼能升回天。”
浅碧已笑的直不起腰来，萧昀始终挂着淡淡的笑，若有似无的看着苏嘉笑的捂了脸仰在榻上起不来。
笑了一会子，苏嘉又唤浅碧，“且去告诉德春，厚待那些被杖毙宫人的家人。”浅碧知她仁厚，也明白还有些事要跟萧昀商议，不过这瓜田李下的，难免惹人闲话。正犹豫，苏嘉道，“叫几个小太监来远远的伺候着就成。”
浅碧一笑，行了礼转身便走了。
苏嘉渐渐的失了笑，凝着眉看着脚边的葡萄藤苗，低声道：“庄容太妃竟是个有主意的。”
萧昀反问，“她参与谋害佑储？“
苏嘉摇摇头，神色转瞬悲哀起来，“龙昕三年腊月廿二，她也在西宫梅林中。”
萧昀一惊，抬头看向苏嘉。
苏嘉点了点头，苦笑起来，“她都瞧见了，也知道我和他的情，却也难为她还肯回来体谅我。有一桩事我们都未必知道……”她没有往下说，只幽幽一叹便轻飘飘的看向萧昀。
他沉吟许久，仿佛难以置信的瞬间抬头看定苏嘉，确又转了眸子，“难道她真的钟情先帝？”
苏嘉一咬牙，“不错，她竟然爱上了那样的人。”
萧昀反而宽慰她，“情之一事，无从可解。”
苏嘉垂眸良久，终于低哀地惋惜，“好容易宫里有个能说私话的，如今她却执意出宫，去伽蓝寺礼佛。”
萧昀略想了想，反劝她，“她既深爱先帝，必定怨恨你。再体谅，也不能无隙。虽是将门之后，算计诡计少，难免将来受人利用于你不利，出宫去伽蓝寺修行是再好不过的了。再者，也是放她一个自由。”顿了顿，又说，“今日延西王进言大释后宫，若施此令，且不说仁德，也算是肃清后宫，佑储的生活也可放下一大半的心了。”他抬眸看了苏嘉一眼，低声道说了一句，那眸中似有哀痛，声线里也蕴藏了几不可辨的暗哑与颤抖，“你也可不必处心积虑担惊受怕的以佑储为饵诱她们来了。”
苏嘉微弱的一笑，神情衰败，“果然瞒不过你。”又仿佛自言自语，“是我纵了杨鸳，不然她怎么能接近佑储一步！可是今日的事似乎不是她所为，大概还没来得及下手吧。不过……”她蓦地扬眉，傲然一笑，“是谁并不重要，不管是谁，都得死！”
萧昀看着这个相识六年的苏嘉，她早已从斜髻木钗不施脂粉的明眸少女成长成了珠翠华服杀伐决断毫不容情的高孤太后，容色更美，那纯澈灵动的眸光却是再也回不去了。她那扬眉傲然的冷厉一笑，似乎刺痛了他，怎么会呢，怎么不会呢？自从公子诸死后，一切的事端仿佛是被众人推着走，并不见主观，如今回朝稳定政局之下，苏嘉怎么会不变呢，如果不若此怎么能弹压朝野内外蠢蠢欲动的各种势力。权势便是食人虎豹，贪欲难填，若想保全自己，便只能驱之去咽食他人！七月七苏嘉诞下佑储的那一刻，重回帝都的那一刻，苏家便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苏嘉和苏陵只能如此安顺之下雷霆手段整治朝廷内外不安分之势，一切大政稳固还是要等皇叔延西王自渝中巡视归来方可整顿厉行，如今之势，庄容太妃说的是一点也不错，苏嘉是一步也退不了的了。
萧昀转眼看她垂着头神态哀戚，不由得宽慰：“以后佑储的日常也可放开了手给下人去张罗了，你且放宽了心，日后只怕你也是难得一日清闲的。”
苏嘉只低低的嗯了一声，也不接话。
萧昀又道，“如今既庄容太妃请辞往伽蓝寺清修，不妨也一同发落了宫里的人，侍奉过的未侍奉过的便也不分辩，一水儿的皆遣回了乡，不愿者便随着庄容太妃清修就是，你看呢？”
苏嘉长叹一声，“若是如此简单倒也罢了，那曹昭仪是九嫔之首，膝下还生养着皇长子和一个公主，皇长子今年也有六七岁了吧。楚美人也生养着一个公主，还有曹昭仪的那个远房表妹，莫才人膝下也有一个女儿。剩下的左右是没有诞下皇嗣的，倒也好打发。”
萧昀略略沉吟，忽然皱着眉想到了旧事，“龙昕二年你怀着羽凰时，那个年轻貌美的良娣不是也怀了身孕，东宫中满是留言说此胎必是皇孙无疑，后来她却在晴方湖赏荷时溺了水，早产了，是个成形的男胎。”
苏嘉听着他说起旧事，也不打断，听着他说完了方细细弱弱的回了，“那吴良娣年轻貌美，却也跋扈骄纵，若一胎生下个男婴，必定眼高于顶，宫中再无安宁。当初与她一同泛舟的是两个方进宫的奉仪，只是吴良娣想在东宫中结成自己的势力未免也忒心急，竟然也不看看清楚被自己拉到船上的都是什么人，就急着挖心授肺了……”她顿了顿，容色不动，轻声道，“那两个奉仪是我的人。当初是否男胎，我也是问了你的诊断，不然断不敢草莽。”
萧昀低嘶一叹，“倒是我纵了你……”他顿了顿，眼有哀痛，“阿嘉……”
苏嘉却扬眉，一口打断，声有凄厉，“无论如何也回不到过去了，那个苏嘉已经死在了帝临二年，死在了东宫里！”
她见他眸中哀痛浓郁，不由得轻声安抚，“我并不是推脱与你，实是不愿枉杀无辜，当年也是问过了你才敢如此。”她越发低沉道，“不消我说，你也知道宫中是什么样的地方，东宫是什么样的地方。太子本不是孝悌之人，因公子知他同庶母石昭仪、莫修媛苟且之事，早已不满在内，却不敢发作，一味暗指身旁官吏同公子办公不豫，自皇盛十年公子拒太子位不受转封凤临王开府领政，到龙昕三年腊月廿二呕心沥血猝崩于夜，其间六年，太子使了多少绊子，你知的不知的，我却都知道。那六年里朝政看似平静无波，在公子掌控下一切井然有序，实则暗地里暗涌连连，你的政见比我远略自然知晓。加之皇家势盛，皇帝沉溺敛财太子一心酒肉，偌大的国家从内而外腐蚀，而且还有自家人使绊子，公子自然心力交瘁之下身心俱焚，到底是一身死社稷！那吴良娣吴氏一族是太子一手捧起来的乌合狗盗之流，心机阴诡，我如何能看着太子磨砺了吴氏去捅蚀公子！当年吴良娣若生下了男婴，只怕我的太子妃位要拱手相让也未可知，我怎会纵了她生下儿子来拉下我，吴氏替太子逼位公子！”
萧昀眸色翻涌间已暗哑称是，却也心惊太子竟然敢同庶母……□□！
苏嘉沉默许久，却淡淡的转了话题，“我原想从内务府抽调银子分发了给她们，却怕她们出了宫被市井欺侮，便有些犹豫。”
萧昀已平稳了神色，毫不见惊诧只有云淡风轻的洒脱常态，笑道，“你且给足了银两，能不能自活是她们自己的本事，菩萨也做不到完满，何必事事悴心。”
苏嘉也不知在想什么，合眸垂首。
沉默了几瞬，苏嘉忽而轻声说，“也不知道凤临王府里的那些人，如今都在何处了。”
萧昀抬头看着东边天际的凸月渐亏，并不接话。
苏嘉垂眸一瞬也明白自己失言，无声的笑了笑，张口转了话头，“霍大帅的女儿仍是经常在你府上玩闹？”
萧昀又沉默了一下，方淡声应了个是。
苏嘉便轻笑着说，“霍家几代骁勇，霍大帅治军甚严，礼仪不疏，毫不见行伍粗气而废礼。如今他手握重兵，却也不得不忌惮。不过这门亲事我倒是真心想结，并非一心为了攀附，一见霍家军威便知大帅为人，刚正不阿，并不恃功自傲，想来他的女儿也必是娇美磊落，绝非文人家的闺阁女子可比。”
萧昀听着她夸了起来就不停，不由得不忿，未待他反驳，苏嘉又截过话来，“瞧瞧你，且听我说完再发火。”便又笑一笑，“你怎么没想到让我哥哥与霍姑娘见上一见？若他二人能慕生情意，你便得出升天了。”
萧昀听得眼眸一亮，连叹道，“妙哉妙哉！”
苏嘉摆了摆手，便起身了，伸了个懒腰，“今日倒是觉得累的很，幸而浅碧拿了常服来，不然就是热腻晕了过去也未可知。”
萧昀也站起身来，看着她在葡萄藤下来来回回的踱着步，慢慢的浮出一个笑来，“臣送太后回凤梧宫吧。”
苏嘉转头问他，“一同用晚膳吧。”
萧昀摇摇头，笑道，“不了，我立刻诱了你哥哥明日同霍大小姐见上一见。”说道最后眼眸发亮，笑容醉人。
苏嘉啐道，“可要等着哥哥来唯我是问了。”
萧昀笑的狡诈，“这可是太后娘娘密赐的妙宗儿，臣须得永远铭记。”
两人正贫着嘴，浅碧却已碎步回来了。
萧昀一正色，朗然，“罢了，浅碧陪你回去便是，我也先回去了。”
苏嘉含笑点点头，低声嘱咐，“莫忘了那个似曾相识的……”
萧昀一拱手，阴阳怪调道，“谨遵太后懿旨。”
浅碧见他好生正经的摸样，也噤了声，垂首站在一侧。
苏嘉含笑福一福身算是回礼，“萧大人骑马仔细些。”
萧昀走远了，浅碧方走进了扶着苏嘉，还费解着呢。
苏嘉笑着拍拍她的手，便搭着她的手往凤梧宫回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