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苏嘉方在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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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嘉方在释门下了御辇，便见浅碧领着人抬了肩舆候在一旁，见她便快步过来行了个大礼。
苏嘉轻声命她起来，便由浅碧扶着向肩舆走去，似又有所思，顿顿足将佑储交到浅碧手中，沉声唤道，“德春，传将作府和内务府的人到德馨宫来。”便挥挥手上了肩舆，自然是往德馨宫去了。
浅碧见苏嘉神色阴霾不定，即使隔着纱帐也看得出她不如常，正待开口宽慰却不知如何劝言时，刘元候在甬道旁，见苏嘉仪仗便行下礼去。
苏嘉摆了摆手，浅碧忙说，“刘将军请起。”
刘元又一颔首方起身，未待他开口，苏嘉便已轻轻地下了令，“将早间随侍皇上的宫人都押来德馨宫正殿前跪着，若有哭闹不从者，直接捂了嘴打晕了扔到北宫门十里外的坟场上。”
不止刘元、浅碧，所有宫人都愣了，何时见过狠毒武断如此的太后？素日里不过是低调简从也匆匆，在上书房和凤梧宫间忙碌，对宫人也是礼遇，从不无故苛责的，如今，到底是跟自己的孩子，天下的皇帝牵扯上了，想来也不得不狠心。苏嘉挥退了刘元，合了眼倚在肩舆的软垫上仿佛抽了丝的木偶，无力极了。
到德馨宫，只先找了个干净的偏殿，伺候苏嘉换了常服，这才行动如常些，喝了些冰镇过了的枇杷汁，顿觉咽喉润利，清了清嗓子便出了偏殿去正殿。放出门，便见德春候在门口，身后随着几个身着内府服色的官员，想来便是将作府和内务府的人。他们一齐行了礼，苏嘉笑着，音色温和儒雅，“哀家不日要迁居德馨宫，今日请诸位大人来，也是想依着自己的习惯做些改动。”
大家一听太后要迁宫，忙又都跪了下去，“恭贺太后迁宫之喜”云云，苏嘉摆摆手，附了一句，“如此有劳诸位大人了。”便扶了浅碧的手进了正殿。
德馨宫传言是前朝帝俊修缮了准备给明淑皇后方氏诞下皇子后边预立了皇太后，自己竟也打算晋位太上皇，好迁入德馨宫从此神仙美眷，再不理朝堂俗事，再不管后宫诸妃，谁知皇后不慎滑了胎，再后来国内叛乱之事愈紧，故事的最后，帝俊与明淑皇后一起离开了皇宫，将大好河山拱手相赠，从此过上了平民生活。本朝开国圣武帝却也一点也不避讳，登基翌日便将老夫人的灵位迁入德馨宫，一日一日的进香，从此德馨宫成为太后居所。除了纯仁帝并未迎其母后入主德馨宫，但是纯仁帝病重时却留下诏书，不奉母后入德馨宫者，死后不得入皇陵。震惊一时，如今数百年流传下来，也愈发传奇了。
德馨宫内大小牌匾门对皆出自明淑皇后之手，缱绣饱满，霸气敛露，想来那个时候她是一心沉醉在帝俊给她的恩宠欢爱之中，毕竟是将门之后，竟连笔锋间的历气与蛮道也蜕的极多。
听闻明淑皇后容貌绝世惊为天人，喜华丽奢华，这德馨宫便是极好的印证，入目处雕廊画栋，金箔宝珠贴粘切割与廊下扶手，门檐翻飞处铁马漆金，回廊幽静处，边上竟埋了一径的夜珠，夜晚走来也是不必点灯的，虽然奢华至极但明淑皇后本人却苛己严律，从不屑敛财私欲之行，德行贵重人品端庄之极。听闻封诰此宫时，皇后的兄长方清非携百万雪花银充入国库，帝俊啼笑皆非坚持让方清非原物拉走，方清非竟也敢违抗圣意坚决不受，僵持之下最后也是不了了之。方家百代钟鸣鼎食之家，由此可见一斑。
方进宫门便是一条长足数丈的甬道，两旁也未曾有寻常的偏殿，只宽敞敞的种了两排凤凰树，走过甬道便是两只绣头狮子伫立在正殿门口两边，目生威仪，眸蕴带情。只觉得这两只狮子虽分座两旁却又仿佛相依相偎绵绵无限似的。正殿里金辉碧煌，却也是凤仪不减，端肃中微露震慑，从不让人轻浮了去。苏嘉心里方暗叹帝俊对明淑后用情颇深，一代帝王细心柔情如此，也算痴情了。
外面却有人群熙攘声渐浓起来，打断了几位大人对德馨宫的赞叹与夸耀，个个面色惴惴的瞥向苏嘉。
苏嘉眯了眼看着华服艳丽的女子吵嚷的厉害，略微勾了勾嘴角，零星的笑意溢出来，浅声道，“几位大人且去后苑逛逛，若有不合宜之处便拟图改来呈给哀家。”语毕便携着浅碧步出正殿，冷眼看着众人。
那女子仿佛找到了撒泼的由场，越发泼辣，浅碧步出屋檐厉声喝道，“太后跟前，谁敢无礼！”见状德春已带了几名宫人候在一旁，只待苏嘉一声令下便拉了她打发了去。苏嘉却只是嗤笑一声，柔声道，“来人，掌嘴。”
德春便示意身边的三个小宦官去了，三人一左一右的驾着那女子，另一个人便到阶前，轮圆了手啪的一巴掌打了下去。那女子的嘴角立时淌下血来，捂着嘴惊讶的盯着苏嘉，“你竟敢打我，你竟敢打我！！！”因她是沧州杨家的大小姐，闺名一个鸳字。杨家也算是富甲一方的敌城之财，又是长女自然倨傲张狂，当年不知怎么鬼迷了心窍死活进了宫想要勾搭上当时还是太子的先帝，也不知是巧合还是人为，先帝当初对她也曾有两回动心，却都是左左右右因为苏嘉的缘故未成事，所以一来二去的便成了怨恨，后来直到先帝驾崩也未曾亲近过她一次，杨鸳如何会对苏嘉服服帖帖，自然是辱骂之词不绝于口。
转瞬之间又是一巴掌，到底是女儿家皮肤娇嫩，杨鸳也算是有几分姿色，皮肤也可说是吹弹可破，两掌下去便是双颊红肿嘴角双双淌血了。
苏嘉一步一步自台阶上走下来，立在最低的一阶台阶上看着跪在殿前的众人，转眸看向那女子，沉声道，“哀家自然可以打你，谋害皇帝的人，哀家要将他挫骨扬灰，满门抄斩。”
众人无不惊恐，却也不敢出声，只不停的磕着头，那女子似也收到了惊吓，虚委之下跌坐到了地上，却转瞬间又回过神来，凄厉到，“我并没有害皇帝，我并没有，不是我不是我！”
宫人看了一眼苏嘉的脸色，狠下心又是几巴掌下去。
正纠缠着，却有宫人匆匆来禀，“庄容太妃来了。”
苏嘉含笑，“快请姐姐进来。”
当年太子迎娶苏嘉为太子妃，原太子妃便被废，将为侍妾，金氏性子要强却不肯低头争宠，结果几乎是打入冷宫了。后来蒙殇之乱时自然也未携之逃亡，待到苏嘉回朝却发觉她于冷宫之中庄肃端坐，神色凛然，便下旨封为太妃。因她母家颓败后，又愈发端庄从容，时而封为庄容太妃，却从来是深居简出，从来不走动的。
庄容太妃年三十许，本来应该是女子最风韵的年纪，看她却无半点风情，只是清清淡淡的一个高挑略显纤弱的女子缓缓步来。
苏嘉步下台阶，迎着她，两人相互行了礼，便微笑道，“姐姐今日如何有精神过来走走？”
庄容太妃淡淡一笑，“听闻皇帝有恙，信无大碍，只是过来希望能宽慰妹妹些许。”
苏嘉知她话里有话，便拉了庄容太妃的手并行笑语往正殿里走，靖国德春时，笑意未敛的发落了杨鸳，“还不打发了去。”
德春一挥手宫人便捂了杨鸳的嘴架着便走了，剩下的人苏嘉也不瞧一眼，扶着庄容太妃穿过正殿直直的去了后院，挑了个回廊方坐下了，庄容太妃便正眸凝视起她来。
苏嘉也款款的坐在庄容太妃身旁，笑语盈盈的问，“姐姐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庄容太妃却笑一笑，低低的摇了摇头，“什么都瞒不过你。”
她转着头看着德馨宫的飞檐铁马，越过飞檐便是皇宫中富丽堂皇的宫宇楼阁，看了许久，轻叹一息，黯然道，“其实，原本我是恨你的……直到，龙昕三年腊月廿二，我在西宫的梅林里，看到了你……”
她说的极慢，苏嘉却随着她的话一字一字的落出，脸一分一分的白下来，笑意凝聚在唇边，越看越苦涩。
庄容太妃却扬眉一笑，尽显巾帼豪气，陕北金氏，先祖是鲜卑族拓跋氏，先古皇族血脉，历代名将，至金碧妩这一代便只得了一个女儿，本来为东宫太子妃，因家族衰败，自己又被废，年少的骄纵霸道如今全然只剩下了清冷无言。
“我见你跌在雪中，原打算扶你的却见萧昀现身，也听到他说‘你竟这般爱他。’我就明白了。”
苏嘉强撑着声线平和，颓然道，“姐姐不是恨极了我，为何又来扶我？”
金碧妩却幽然一叹，并无怨怼，“我自是恨你，只因为你夺了我的夫，谋了我的爱。”
苏嘉同样的幽然一叹：“你竟是爱他的。”
金碧妩眸中忽而有泪，盈盈似波光潋滟，“我本来也是天之骄女，驰骋草原千万，天下能达之地我皆可至。对月高歌，篝火起舞的关外儿女，想哭便哭想笑便笑的直烈心性，那样肆意热烈的时候。直到有一天有一天……遇到了他，我便甘折自己，将自己所在这深宫之中，变成了争风吃醋的闺怨妇人。我是恨你，恨我自己，却唯独恨不了他，恨不了那个薄幸负心的人！”她深吸了一口气，含笑道，“我这一生，算是毁了。”
苏嘉垂眸，看不清神色，复低声道：“嘉一生爱而不得，恋而难久……自知死后，必万劫不复。”
金碧妩笑一笑，却似长姐般抚她的头，微笑道，“也只有他那样的人方配得上你。自公子诸去后，你所做的这些不过是为了他，放不下他，为了你们仅有的一点曾经，你不惜……篡位夺权这样的事也是你最不愿沾染的阴诡的，如今到了这一步，是半点也不能退的了。”她拍拍苏嘉的手，竟有怜惜之意，说到底苏嘉不过是个对感情执着，甚至固执到疯狂的女子，谁没有年少坚持不肯放弃的时候呢？而她却将自己逼到了尽头，最终豁然，苏嘉呢？她的结局又是什么？想到此处不由得叹息，“何苦要爱痛一生呢？”
苏嘉不想她竟如此懂得自己，不禁落下泪来，颤声道，“难为姐姐体谅我。”
金碧妩也不多言，轻拍着苏嘉的手，含笑怡然。
苏嘉起身肃然一拜，“嘉对不起姐姐。”
金碧妩摆摆手扶她起身，静静的安然一笑，仿若芙蓉花开，新致雅落，“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妹妹何须如此。”她一转眸，已敛了笑意，轻声道，“只是后宫的人是该好好的清一清了。”
苏嘉默然，点头称许。
金碧妩笑意涟涟，起身一福，竟不肯再起，“自请前往伽蓝寺为国祈福。”
这一句轻飘飘的话却是骇得苏嘉一愣，不可置信的盯着金碧妩，“姐姐……姐姐，何必如此！”便伸手扶她。
金碧妩握住她的手，也顺势起身，“公子诸死后，你还愿在这宫中待一天么？”看着苏嘉怔忪的神情，她略略抬首，神色清傲，“我亦如此。”
苏嘉无法只叹息，扼腕道，“好容易识得姐姐是好亲近，是懂我的，也是唯能说上些体己话儿的，如何舍得让你去伽蓝寺？”她一转眸看住金碧妩，“且寺中修行清苦，姐姐留下来同我一起带大佑储不好么？”
金碧妩自然明白他说这话背后的意味，抚育皇帝成人，自然位晋太后，门楣光耀，荣华富贵是享不尽了，她眸中晕开了温情，低声说，“我所图在无关前程与阴谋，只求与佛长伴，静神安心。”
苏嘉默然，两人又坐了一会子，金碧妩便起身回宫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