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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方出了靖南 ...

  •   方出了靖南门队伍不知为何停下了,苏嘉隔着鲛纱影影绰绰的只看得一人一马侯在官道旁,起身错帘而看,玄端银纹白马脱尘,正是李铭深。
      刘元认出是延西王,前些天才封了上皇叔的,便策马来禀,“太后,皇叔延西王栏驾。”
      他称谓改的倒也机灵,苏嘉逆着光仔细看李铭深的神情,根本看不清晰,只是模模糊糊的一张脸,只瞬间她已动容,扬声道,“赐上皇叔并驰御辇。”
      李铭深打马踱来,行至御辇竟翻身下马,跪行大礼,“本王久沐皇恩,今有幸驰御辇侧而祭祖,不胜感怀。叩祈吾皇千秋万业,太后容华无双。”当即随行的所有人齐齐行礼,“吾皇千秋万业,太后容华无双。”
      苏嘉愣了一愣,蒙殇之乱在军中受过众人拜叩,那是生死一线孤注一掷之时,自然无惧无怕,如今万人跪拜她仍是不大习惯,转瞬已是声线含笑,威仪迤逦,“大嘉有尔等忠将良臣,吾皇之幸也。”她退后一步,合袖敛裳而拜,“请受哀家一拜。”
      李铭深见她拜下,只沉声开口,只谦不恭,“太后请起,如此折煞吾等。”
      苏嘉一点头起身后,只运足了气,扬声,“出发吧。”

      圣武祠位于城西郊外,皇城位于城北,相距并不甚远,只因仪仗繁复,这一路也走了大半个时辰,到圣武祠已是五十二刻。
      御撵稳稳的停了,苏嘉起身自一旁的桃木摇篮中抱过佑储,因着盛夏炎热,衣饰繁杂,行动间颇为不便,早已生了一身薄汗,更加难耐。德春也知御撵帐幔繁杂并不易拂开,恰巧身李铭深在他身边也下了马,便俯身请李铭深,低声道:“王爷……”
      李铭深也会意,颔首,几个大步抬腿便上了御辇的台阶,一步一阶拾阶而上,至御撵上帐幔外俯身拜请,“臣恭请皇上圣驾,太后凤驾。”
      苏嘉自然也看清了,暗叹德春机敏,便摆了摆手,“皇叔快快请起。”一边推着帐幔往外走,李铭深上前几步拂开帐幔伸了手臂虚扶着她出来。
      苏嘉立在御辇上俯首看着严阵以待的卫兵和跪在仪仗两侧的皇亲国戚及各品阶官员,忽然一下子觉得心空了。曾几何时,她只希望同心爱的人,携手共度一生,浪迹天涯也好,种花侍草也罢,只要平平安安,长相厮守便是完满了。如今,她几乎是站在了权势的顶峰,而自己心爱的人却早已长眠在了梅雪共舞的日子里,长长久久的早没了声息。
      李铭深看出她失神,只低声提醒,“请太后下辇入祠。”
      苏嘉交睫之间凤冠珠串微漾,眸色一片晶莹,颔首之间移步下辇,十分迤逦,下摆托在身后,又抱着佑储走得颇为吃力。好容易走完了三十三阶,脚方落了地便是一个趔趄,幸而德春侯在一旁忙伸手扶了,缓了两步便如常了。
      李铭深十分轻便的拾阶而下,略一躬身便向前引着苏嘉入祠。
      是一条九丈九的石砌甬道,又有一牌匾竖在头顶,金石篆刻“圣武祠”,苏嘉并不做多想,顿一顿足便抱着佑储踏上甬道,走向尽头那一道乌木金门。
      李铭深随在她身后,而后皇亲国戚,总官员也都按品阶列序而从,走了良久,那乌木金门已缓缓开启,竟是一名素衣高髻的妙龄女子。她开启了门并不行礼,只如常退至一旁俯身跪下,垂着头,也不说话。
      苏嘉知此时应帝后独自入内,臣戚等应从侧边的环抱的甬道到后山去祭拜。她抱着佑储缓步走了进去,素衣女子起身合上门,引她向前走,甬道旁石碑林立,朱墨难辨,又行了数丈有一朱门,素衣女子推开了,抬眸深深地看了苏嘉一眼,又跪下去,仍是垂着头默然不语。
      苏嘉抬腿迈入,又回首望那素衣女子,见她仍是垂着头,也不起身,苏嘉便抱着佑储独自前行,待打量了院落内的布局与陈设,方发觉并非是什么华丽的回廊曲深,只是做平民百姓家的小院,做最朴实无华,倒是大大的惊异了她。
      正堂门口奉着千年不灭的长明灯,她叹了口气,举步过去。
      檐下的门楣上挂着一块长扁,狭长墨幽,书着“大嘉圣武”,苏嘉看了那扁,不由得一哆嗦,这是大嘉圣武帝的祠堂啊,是大嘉江山的缔造者。而自己几乎是篡夺了这江山,和诸联手篡夺,不,自己没有夺位,不,他们只是想让天下清平,百姓幸福而已。可是毕竟是自己阴谋害死了先皇,有利用自己的孩子重回宫廷,一月到权力顶峰,葬送了佑储一生的自由与天性。“不,不,我并没有……”她心乱如麻,一时之间百味陈杂,站在门外抬不起腿。
      那素衣女子抬了头凝望着止步在正堂门下的苏嘉一动不动,最终脸上的面具似的表情仿佛从颜面开始裂开,一块一块的掉了下来。她一下子几乎是瘫软在地上,痛哭失声。
      佑储似乎也感受到了苏嘉心中的烦乱,哇的一声哭出来,反倒是惊醒了苏嘉,她哄着佑储,终于推门而入。
      屋内空间并不大,光线虽不充裕但是也并不昏暗,给人的感觉却是一点都不光明,并是百年灵位带来的阴森感,而是阴郁压抑的禁忌。很久之后苏嘉才明白着浓烈压抑却沉敛的感觉是什么因由,而如今她并不能参透。
      她跪在香案前的布蒲上,又将佑储安置在一旁,深深叩首,三拜之后合十在胸前,低声说,“李氏苏嘉携大嘉十四世帝佑储,拜祭圣武皇帝。”她又三拜,“拜祭历代先皇。”她合眸祷告许久,方起身进香。
      依次的进了香,她虔虔的跪在蒲团上,合眸祷告良久,只觉得心里空空的却又迷茫着满豁的,不知是何滋味。过了许久,佑储想是饿了,耐不得压抑终于哭起来,苏嘉回身,俯身抱起他,哄着他,又叙叙的低声念叨了很久。倾诉了很多,虽则左右只是一些小事,但是心下也宽慰了许多,想来自二月初祸乱之始至今,她一直是紧绷着的心神,一直心有所忌眠而难安,朝野内外无不是虎视眈眈的人,幸而如今延西王表明了态度,苏陵那边也是说各地行军并无异常,不过只是表面上的,表面上的平静到底也是平静的,不过是有些不安,但也不似处疯闹起来好。渝中的水患眼下也并没有崩堤的趋势,今日过后延西王便要启程了,想来他这样的人物,渝中的水患也只是时间问题了。而后,便是宫中的琐事,想到早上佑储险些中毒,她便捏紧了手,垂眸想了许久,后宫中也算错综复杂的交错着的势力,到底是要清一清了,既然她们先下了手,休怪自己容不得她们!苏嘉眸中仿佛闪过了血淋淋的宫闱秘事,后宫争斗她也不是不知道,只是从没想过自己也会这么快的变成制造这些血腥的那个棋手,人世总是无常,自己竟然也做了自己最不喜的那些事,阴谋权术,设局诱杀……罢罢罢,如今是再没有半分退路的了。
      她又絮絮的说了许久,佑储实在不耐,加之膝盖也酸了,便起身再三拜了方出门来。
      瞧见墙角竟有一排的灌木,似茶树,却有些许清微的荷香,她走进了细细看了看,揪了一枝凑近鼻端嗅了嗅,眼波流转之下已掖在袖子里,便抱着佑储款款的出来。
      那女子素服高髻,仍默默的跪在原地,苏嘉不由得顿了顿脚步,启唇已是含了笑,“姑娘如何称呼?”
      她却颤抖了几许,忽而长身而起,惊的苏嘉抱着佑储下意识的连退几步,抬眸却见她正深深的盯着苏嘉,那眸子似曾相识。若不是浸淫后宫多年,她也不会看出那眼神中的怨怼和恨悔,掩饰的那样好,苏嘉不由得微扬了下巴,已有了阖宫的威仪。
      那女子却又行礼俯下身去,“奴婢贱名不值得说与太后。”却是生疏冷漠如冰璃。
      苏嘉想着她那个眼神中的意味,下意识的抱紧了佑储,也懒得跟她纠缠,沉声说道,“何必妄自菲薄。”便自顾自的跨过门槛往外行去。
      走着数丈的碑林,总觉得后背被盯着,冷冷的却并不阴鸷,却又总觉得这人似曾相识,实在是费解,想着回宫了召萧昀来细细查问才是。
      穿过碑林便是乌木金门,她吸了一口气,伸手推开,款款迈出。
      德春早已候在门口,她方迈出脚来,他便上前半步,伸臂给她搭扶着。苏嘉扶了他的手瞧着西边几丈处的梧桐树下已放了张方椅,又转头看了德春赞许的笑笑,便走过去,端端的坐下了。
      臣子和贵戚们已经陆陆续续的自后山拜祭后折回了,远远的望向苏嘉,只是玄衣素颊,眸前明珠摇曳,只望见当是妙龄女子,容色不俗,却也看不真切。远远的便见一袭银纹玄端流星而来,正是延西王。
      延西王李铭深大步而来,途中不少朝中重员与之殷勤招呼,苏嘉冷眼瞧着,暗叹李铭深若不与自己一派,以他的本事和手段,只怕苏家再也难以保全,正发怔,萧昀却青衣白带不知从哪里闪出来,站在李铭深身侧,两人攀谈甚欢的样子。
      苏嘉看了看四周,低声召唤德春,“这仪式可算完整了?”
      德春一思忖,忙回,“回太后,仪制是完满了,只是名义上延西王也算是陛下的皇叔,如今在场的皇家的成年男子了,合该问过他的意思的。”
      苏嘉略一沉吟,“那便去请了他过来吧。”
      德春一躬身便去请了他来,萧昀却也随着来了。
      两人都行了大礼,苏嘉忙起身回礼,德春立在她身侧,又扶她坐下。
      苏嘉便含笑着开口,一副女子不识大体,天家大事仍由延西王做主的模样开口问,“王爷看今日之仪,可算完满了?”
      李铭深也一副恭敬惶恐状,俯身回答,“回太后,理应完满了。”
      萧昀却只是笑意盈盈的看着苏嘉的眸子,仿佛她没戴着那幅遮目的东珠凤冠似的。
      苏嘉似老的叹息,“罢了,哀家也乏了,就回宫吧。王爷同各位臣戚早早还家便是。”
      李铭深却抬头深深的看了一眼苏嘉怀里的佑储,低声道,“听闻皇帝早起不适……”复而又提高了些许音量,“陛下年幼,后宫之中实在无须保留如许的宫嫔。臣冒大不讳上谏……”便行了礼下去,“请太后大释后宫,以彰太后仁德。”
      苏嘉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便也庄严道,“王爷顾虑之广,哀家远远不及。还请王爷快快起来。”
      萧昀看着他二人一唱一和,此时便伸手去扶拘着礼的李铭深,而后退了半步拱手而祝,“太后仁德无双,大嘉之福。”
      苏嘉却起身将佑储递到德春怀里,转身对着圣武祠一板一眼的行起大礼来,朗声说着,“哀家一介弱女子,若无大嘉先祖庇佑,如何能历经祸乱产下帝裔,如何能位列太后抚育皇帝陛下,如何能施仁德之政!”说罢,竟泫然欲泣。倒是有些惊到了原本各自一圈圈低声议论的大臣和皇亲国戚,李铭深和萧昀忙作势搀扶,争执之下苏嘉便在德春搀扶下起身了。
      苏嘉便做悲不自胜,由德春扶着直接登辇回宫了。
      臣戚们便在李铭深的带领下行礼,同呼“陛下万岁,太后千岁”之语。
      萧昀在众人呼喊中微微抬头,看着鲛纱帘内模糊的人影,眸色清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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