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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大嘉尚阳, ...

  •   大嘉尚阳,但凡隆重之事必以正午为期。苏嘉辰时便起身梳妆了,浅碧有些忙不过神儿来,指挥着宫人检查出行的御撵,又不放心,亲自去了半个时辰又匆匆的奔回来帮苏嘉拾掇,生怕误了时辰急的满头大汗。
      苏嘉见她忙得像陀螺反而笑起来,轻声斥她,“不必这么慌张的,时辰还早。”
      浅碧还是匆忙,“小姐,我生怕出什么岔子,早些收拾妥当了才安心。”
      苏嘉宽慰她,浅碧好容易安定了些,梳头的宫人挽发髻的手一紧,苏嘉下意识的轻呼一声,浅碧忙斥责。那宫人福了福身,略有歉意却不卑不亢,“太后娘娘赎罪,不是女婢不知轻重,这发髻须得疏的紧了凤冠戴上才不那么压头。不然凤冠沉重,行动之间会透过头发刺伤头皮。”
      这宫人是教乐坊的姑姑了,精通音律不说也是负责皇室大典的梳妆衣饰的,苏嘉帝临二年初为太子妃进宫时,第二日盛服大礼正是这位姑姑来梳妆的。她起身竟是俯身一礼,骇的那姑姑忙跪下。
      苏嘉亲自扶了她起来,笑道,“阮姑姑不必如此多礼。还记得姑姑帝临二年为哀家悉心梳妆的神态,哀家感铭于心。”
      阮姑姑抬头看了她一眼,见苏嘉是真挚恳诚的,不由得心下感动,只是蒙殇之乱那半年里太上皇代亲王皇上莫名的暴毙的发疯的接二连三的都稀里糊涂过了世,流言蜚语也多了,对这新晋的太后自然自然腹诽不已,说她心狠手辣诡谋暗藏工于心计……林林总总不胜枚举,但是一个阴暗于玩弄权术的女人不会有这样的眼神,真挚的纯澈的透明。阮姑姑心下暗惑,却只是恭恭敬敬的扶了苏嘉坐好,继续为她梳头,并不多言。

      这七月十八的祭祖大典本是圣武帝的忌辰,圣武帝之后纯仁帝极其敬重父亲,每年七月初八就要亲自缁衣缟素为父亲守灵为大嘉祈福,因纯仁帝性子纯善仁厚素日里注重调理,故而在位时间颇长。上位者坚持的习惯,年月久了也就成了大嘉的大典,每年这时皇族宗室都是要扫墓祭祖,祈福来日的。百姓们看着皇亲国戚们仪仗戚然,巍巍峨峨,自然也不忘凑着这热闹一睹容华,渐渐的也就成了大嘉的一个大节日,也有不少好事者或者富商们远奔千里来观礼进香,有权有势者也以被皇家相邀参加祭祖活动为无上的荣耀相互攀比,不论怎样,七月十八的祭祖就这样变成了大嘉一大殊盛。

      阮姑姑手下利索的疏好了凤冠下的发髻,旁边的宫人已一个捧着一个金纹点翠的沉香阁几走上前来,里头整整齐齐的摆着二十四支素面暗色十二章的对钗,浅碧一对一对的拿起来递给阮姑姑,苏嘉却摇了摇头,轻声说,“减一半吧。”
      阮姑姑却躬身要跪,苏嘉示意浅碧扶起她,她看了一眼阮姑姑,低声解释道,“日月星取其照临光明,如三光之耀,哀家虽位为太后,但是君王之象不能僭越。龙者,人君应机布教而善于变化,哀家更加不能僭越。山,能云雨,象征王者镇重安稳四方。华虫之文章斐然,哀家无德无能,不敢擅称。宗彝,深浅有度,威猛有德,哀家万万不及。藻,其高洁如霜雪,古玉无华……”她顿了顿,忽而微微一笑,虽有些微的苦涩却一笑掩过,沉声道,“就减这六对吧。”
      阮姑姑却一把推开浅碧的手跪了下去,“太后,这十二章二十四钗是一直传下来的礼仪制度,今日祭祖大事怎能不按合规矩?望太后三思。”
      苏嘉笑了笑,并没有斥责她顽固,淡淡的说道,“并非是哀家诚心要破坏礼制,唐突先祖。实在是君王有制不得僭越,就是太后也不能罔顾。俗话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既然要重立朝纲,这规矩是断断不能破的。况且,我朝初经蒙殇之乱国库趋空,实应节俭开支,若以华丽示人,本宫又情何以堪。”
      阮姑姑也不是迂腐,点头称是,便起身手脚麻利的为苏嘉簪发了,从上向下依次是,月、星、火、粉米、黼及黻,一钗两支,分饰左右。旁边又有宫人捧了一个锦木托盒,暗红细绒衬里上端然放着一方凤冠,凤嘴叼珠,傲视群芳,其上璎珞如束,瑶瑶碧止,目上又有垂珠至眼眸以遮容颜。阮姑姑轻巧安稳的为苏嘉带好了,又细细的将碎发收好了,取了一对白玉珰点凤坠挂在耳上,又仔细的理了理凤冠前头遮目的垂珠,明明白白的一串十二粒,幽幽自辉的南海白明珠,方安下心来。
      苏嘉看着镜中妆成的自己,肃然端敬,眉目如穆,阮姑姑看着她无异便要如仪退下,苏嘉却令她稍待,又命浅碧去抱佑储来。
      浅碧前脚方出殿门,已有一群宫人拥着抱着佑储的奶娘吵嚷着从后面过来,浅碧先是要斥责,看得奶娘面色忧惧似恐生死,佑储在她怀里也不做声,众人这么大的的吵嚷声,他竟然还能安睡…她脸一下子煞白,冲过去,急问,“皇上如何了?”
      那奶娘平日里也是稳重有持,并不惊慌无仪,此时却急的眼眸通红,将佑储递给浅碧抱了,一下子便跪在了石子路上,哆嗦着唇低声说,“浅碧姑娘赎罪,不知皇上怎么了,忽的喘不过起来。”
      浅碧轻轻地翻过佑储来看他,小脸憋的通红,只有鼻翼还微微的翕动一下,吓的浅碧也是一跳,忙抱了佑储往殿里奔,也不顾斥责宫人,那一群宫人也吓的纷纷跪下了。
      苏嘉听得外面喧哗,正要出来询问何事,浅碧已抱着佑储进来,脸色煞白,并不等她说了,迎上去一把接过佑储,看到他小脸通红,呼吸不豫,心里咯噔一下,急的也顾不上喊浅碧,自己奔进内室从床内的红木雕金掐丝的小盒子里翻出一个碧色的烟嗅瓶,手指都是抖的,凑到佑储鼻下,待他喘息了几回,慢慢的呼吸也顺畅起来。苏嘉看着佑储慢慢转好的脸色终于松了一口气,手下一抖那个精致的小瓶子已掉在了地上,她也不顾的捡,快步走出去,轻轻的拍着怀里的佑储直接出了殿门,看到石径上跪着的众人,脸色深揣,眸色转浓。
      德春本来在释门仔细的检查仪仗,核对到场大人的名单和相对礼仪及合宜相用之礼器,正焦头烂额听得手下的小太监奔过来禀报凤梧宫出事了,便急急的跑了回来,方进门便看得苏嘉盯着跪着的众人,一言不发。
      自苏嘉进宫德春便跟在她身边伺候着了,对她的脾性也是清楚的,此时寂静怕是事情大了,他瞄了一眼浅碧,浅碧轻手轻脚的踱过来,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事情的经过,越说下去他脸色越发难看,此事严重,若是有人故意下毒,以宫廷法度便是万死不赎,何况苏嘉的性子若是有人这般阴毒佑储,必是要让他生死不能的。他一下出了一身冷汗,快步走上前去躬身道,“娘娘万安,是否要宣太医?”
      苏嘉沉声道,“速召萧昀进宫。”又命浅碧去叫刘元,德春领了命匆匆的扯着浅碧去了。
      刘元此时已是戍卫皇宫金吾卫的头领了,正在巡视各营并叮嘱众人提高戒心不得懈怠,看着浅碧过来方展笑容便被浅碧一把拉了过来一边跑一遍急急的同他说了事情因果。
      毕竟是练武之人,刘元知事情严重,也顾不得浅碧,大步跑向凤梧宫,不消一会便到了。
      进门便看到苏嘉慢慢的摇着佑储,也不看跪在石径上的众人,只静静的半青色的天,神色难辨。
      刘元进了门在苏嘉身前一丈处躬身行礼,苏嘉一摆手命他起来,方正眼看了众人一瞬,便沉声说,“刘将军,将这一干人幽禁起来,好生看管。若有一人出了意外,哀家决不饶你。”
      刘元亦沉声应了是,接过了宫人递上的麻绳,亲自绑了众人的手臂连成一串,有一个丽颜女子并不服,起身便要申辩,刘元眼疾手快一拳打的她眼晕头昏,跪着的十余人见这般手段也不敢多说,刘元迅速的绑好了便行礼告退。牵着众人走过苏嘉面前时,奶娘却看着苏嘉直直的跪了下去,声泪俱下道,“娘娘明察,奴婢决无谋逆。”说毕也不纠缠,行了跪扣大礼便依着刘元往外走。
      苏嘉却轻声回她,“是谁不是谁,哀家心里清楚。”
      才发落了众人,萧昀也行色匆匆的赶来了,忙问佑储如何。
      苏嘉将怀里的佑储递给他,轻声说,“多亏了你前些年给我的那瓶顺舒万安,不然佑储怕是要受一番苦了。”
      萧昀仔细的看了佑储脸色,检查了五官也评了脉,才舒了一口气,回身将佑储递到浅碧怀里。天气炎热,他一路策马疾行,进了宫下马也是快步小跑过来的,现在缓下来一下子便是汗流浃背了。苏嘉请他进门,端了一杯冰茶递给他,听得他说无碍,也才松了那口一直提着的气,一下子脸色煞白。
      萧昀低声道,“或许也未必是下毒,有些食物香料或植物的气味混在一起便能产生这样的症状。你心里,可有了推断?”
      苏嘉沉吟了一瞬,摇了摇头,“不是巧合便也就是那几个人了。哪里会有那么多的巧合,我还真的难以信服。”
      他也不多说什么,只安慰她,“如今皇上也无恙了,待今日事了再做追查吧。”
      苏嘉点头赞同,萧昀抬头看到侯在殿门口的阮姑姑,便问苏嘉。
      她恍惚了一下才看向阮姑姑,也没了心力,低声说,“阮姑姑请回吧,哀家这里没事了。”
      那阮姑姑自然知道之前她留她是有事的,想来现在这事情一搅她也懒怠交代,便如令行礼退下了。
      苏嘉长叹一口气,半伏在案上微微的闭了眼,心绪翻涌起来。
      萧昀在一旁看了,心里也明白她的累,自回宫以来佑储的一切吃穿用度皆由她或浅碧亲自准备,若非是今日祭祖忙乱,如何会将佑储假手于人。但是凡事躬亲到底不是长久之计,总要交手给宫人照顾,如今就是一日便已出了事故,苏嘉心里如何能平和,怕是焦虑无限了。他心里暗叹,却不能表现出来,只是倒了一杯冰菊茶放在她手边,轻声命浅碧取了琴来,横琴在膝悠然而弹。
      萧昀操琴并不出色,一般而已。他随手弹拨也没什么章法,多半是自己现创的曲子了,但是那一股潇洒之意却灵灵洒洒的漫溢出来,听者也是洒脱爽明不少。
      苏嘉伏着听了半曲,心下澄明起来,佯作听不下去状起身打断,轻笑道:“你什么时候能好生按着琴谱来,我也就替我的耳朵谢天谢地了。”
      萧昀并不以为意,自然知她明了,横指一扫,淙淙收音,便起身要走。
      苏嘉却低声说谢谢。
      萧昀顿了顿足,并没有回头,大步离去。
      浅碧想说什么却被苏嘉制止了,又起身去换了大典的礼服,一番拾掇已是巳时三刻了。
      苏嘉端详镜中的自己,眉目如霜,容颜冷定,头上凤冠玲珑,颈上挂着一块上古璞玉,雕作一条腾龙,另一面古体狂书国号“嘉”,毫无光质,却极震慑,彰显着皇家威仪。大嘉尚黑金,苏嘉素色里衣,暗黄色底幅内裙,穿了交领堇边的玄色曲裾并一袭黄色长裙,裙边一排古体狂书的国号,又着一件端服长披,下摆长长的拖在身后,足有九尺九寸九,以祈求国祚绵长。
      这样一番穿着苏嘉行动十分不便,浅碧从一旁的摇篮里抱了佑储,此时他已醒来,乌黑的眼珠子骨碌骨碌的转,看看浅碧看看苏嘉,最终咧嘴一笑,苏嘉看得心里一甜,伸臂抱他。
      浅碧忙递过去,待苏嘉接过了,又去捧了佑储的衣裳来为他换。苏嘉本要亲自动手,实在是衣裳复杂礼器琐碎,只得帮着浅碧为佑储换礼服了。
      本来皇帝祭祖礼服十分复杂,加之里衣外袍足有九层,这样的盛夏午时烈日当头就是成人也能中暑,何况佑储一个小孩子,苏嘉坚持之下佑储的礼服只是三层。玄色的里衣,玄色中袍下摆金线描绣了古体的“嘉”,又着一副玄端,颈中挂着一块同质的上古璞玉,一面雕刻华凤,一面同是古体狂草。大嘉祭祖帝后携手同行,故帝王佩镌凤,皇后佩雕龙,以示夫妻同心,共谋大嘉国业。如今佑储还小哪里会有皇后,只得苏嘉戴了后佩佑储戴得帝珏,苏嘉又仔细的检查了一边,只觉得少了什么却想不起。
      浅碧拍额一叹,恍然大悟,“少了血玉如意!”忙去案上捧来递给苏嘉。
      这血玉如意也并不是什么稀罕的玉种,却是圣武帝最爱的玩物,从不离身的,本来要随着入殓的,因为一个小太监疏忽竟落了下来,纯仁帝看着那血如意良久终于叹息,也并没有多加怪罪,只是持此为礼器日日供奉,年年相携祭拜圣武帝,就这般流传下来成为帝王祭祖之时所持礼器,天下无双。
      苏嘉捧着着血玉如意逆了光细细的看那嫣红如血的颜色,只是大抵雕作如意状,并不是十分严整制式的如意模样,历代摩挲触手细腻通体澄澈,也有数百年历史了,只论玉质也是价值倾城了。她摩挲着云型的头上繁复的篆刻,心里一下子澄明清净起来。如意通身篆刻着梵文,她并不懂得梵文,但是因为读过些许佛经所以眼熟,大体也猜得出是出自佛经中的一段驱魔辟邪的经文。如意柄下却是光滑如遗,正享受着指尖传来的细腻触感,却好似触到一个字,苏嘉翻转过来凝神看了,细细的辨别了良久,模糊看出是一个“嫣”字。
      她脑中如惊闪串联而下,瞬间诧白。嫣,嫣……方嘉嫣,这是前朝末后所遗么?圣武帝一生携之在身侧,当真痴情无限。大嘉这么多年祭祖沿用下来的无双礼器竟只是一个女子或遗留或相赠的物件,那么,大嘉为何谓大嘉,想来也与着女子脱不得干系了。苏嘉心里念头如电转,待到浅碧唤她方回神。
      浅碧道,“小姐时辰不早了,该出发了,德春已经在门外候着了。”
      苏嘉点点头,整了整衣饰,抱起佑储,将血玉如意塞在他怀里便出了殿门由浅碧扶着出了凤梧宫上了肩舆。
      乘着肩舆到了释门,便要换御撵,浅碧扶了苏嘉有些担心的看着她,苏嘉微微一笑拍拍她的手,二人相视一笑。
      大典用的是三丈九又三丈九的御撵,紫墨色的楠木上雕金掐丝绘龙凤,辇内设软榻以供坐卧,桃木茶几上端放着几碟素点,四周皆垂鲛纱,层层叠叠,寥寥绕绕,看不真切御撵内情形。
      浅碧扶着苏嘉便要上御撵,却被德春一把拉住,低声斥道,“放肆,自己什么身份也敢登御撵!”
      德春虽是老宫人,也是苏嘉身旁倚重的一二人了,但是从来没有倚老卖老或自持身份的作威作福过,如今这般厉声斥责倒是唬得浅碧一吓,一下子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该做些什么了,倒是苏嘉反应过来,大典之礼御撵必不同寻常,想来大嘉并非礼制甚严,但是到底祭祖大事总会缜密些,便摆了摆手不落痕迹的捏了捏浅碧的手,沉声道,“你退下。”便独自抱着佑储拾阶而上。
      苏嘉坐稳了,德春看得帘内行静影止,便开始唱文。年老的太监嗓音毕竟有些沙哑,却也沧桑的合宜。
      古纯仁帝,深躬孝行。今□□太后,秀懿谦恭,靖朝抚帝,携帝储前往宗祠,祭以延帝福寿,祀以佑大嘉绵。天佑大嘉,国祚恒长。
      待他念完讣文,大队伍便浩浩荡荡的出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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